都城依山而建。
白石城墙一层高过一层，最上方的宫殿压着半座城。主道宽得能让四辆马车并行，路面连一块歪斜的石板都找不到。
魔法研究院就在北区，灰白色院墙独占一整条街。抱着图纸的灰袍和蓝袍进出正门，走路也在争论。
院里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有人拿着写满算式的纸追过半条连廊，只为证明对方少写了一笔；楼上的争执还没分出结果，楼下又有人拍着桌子加入了另一场。
正午，奥利薇雅·温斯特与米莉、艾文、莉卡穿过研究院的连廊，正往主楼西侧的食堂走。
米莉和艾文都穿着蓝袍。莉卡落在两人中间，身上的灰袍还很新。
连廊旁的告示板新贴了一张远行招募，最上面写着“红毛城”。莉卡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又跟了上去。
莉卡怀里还抱着一张卷起的羊皮纸，上面的术式改了三遍也没写完。
“吃完饭，我能去看典礼吗？”
“先把术式写完。”艾文说。
“就差最后一段。”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莉卡把羊皮纸往怀里藏了藏。
“她看成品卷轴倒是快。”米莉说，“扫一眼就懂。”
“轮到自己写的时候，连启动口令都改了三遍。”
“启动口令很重要。”
艾文看着她。“你一年后的留院评语也很重要。”
莉卡抬起头。“你威胁新人？”
奥利薇雅笑了一下。
“难得的典礼没关系的。回来再继续就好。”
莉卡立即转向艾文。
“听见没有？没关系。”
“后半句我也听见了。”
莉卡脸上的高兴只活了半句话。
食堂就在前面。拱门两旁各挂着一盏蓝石灯，石中的蓝光被正午日光压得很淡。
奥利薇雅走在最前面。金色长发披在白袍上，领口别着银色鹰眼。徽章已有细小的磨痕，白袍却平整得找不出一道褶。
一路上不断有人回头。
“温斯特学姐。”
“那套治疗术是她做的？”
“院长亲自写了批注。”
“大师奖还有悬念吗？”
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奥利薇雅也没有回头，只把嘴角维持在一个正好能被人看见的弧度。
烤肉和面包的香味已经从食堂里飘了出来。她脚步快了一点，刚转过墙角，便与迎面来的人同时停下。
两个人停得太近，再往前半步便会撞上。
对面的女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袍，领口和袖边压着暗红细线。黑色短发被汗粘在额前，手里夹着一卷写满数字的纸。
女孩先看白袍，再看奥利薇雅的脸。
两个人本来都能侧身过去。
奥利薇雅没有让路。
米莉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艾文则伸手挡住还在往前走的莉卡。
“怎么了？”莉卡小声问。
“别过去。”
奥利薇雅的下巴抬了半寸。
“这不是靠一份引力场封装吃了一年半的乡村猴子吗？”
女孩看了她两秒。
“这不是靠父亲砸钱穿上白袍的都城奶牛吗？”
奥利薇雅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走廊慢慢空出一圈。经过的人忽然都不急了。
“我看过今年的提名材料。”奥利薇雅说，“引力场被引用的倒是不少。可那些拿来移动东西的技能，空气场早就能做了。”
“至少他们引用的是我的封装。”女孩说，“不像你，只改了别人封装之间的调用关系，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上面。”
奥利薇雅颈侧的筋轻轻跳了一下。
“我的论文，院长亲自写过批注。”
她弹了一下白袍领口。
“提名函和白袍都送到了。研究院觉得它有用。”
女孩没看那件白袍。
“院长夸你，是希望你父亲明年继续捐钱。”
走廊里的低语全停了。
奥利薇雅的手还搭在领口，指尖却没有再动。
“你就只会说这个？”
女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我换一句。”
女孩把纸卷换到另一只手。
“你以前教我基础理论，转头又在食堂拿这件事逗别人笑。”女孩看着她，“这句够不够新？”
奥利薇雅脸上的血色淡了一些。
“那件事我解释过。”
“我不想听。”
莉卡猛地抬头。
“引力场封装？她就是乌鸦？”她低声问。
艾文点了一下头。
乌鸦仍看着奥利薇雅。
“怎么不说了？”
奥利薇雅嘴唇动了一下。
“那是以前的事，跟你的研究没关系。”
乌鸦的眼神冷了下来。
“好啊，那我们就来说研究。”
奥利薇雅没有回话。
被她攥出褶的袖口慢慢松开了。米莉看见了，没有出声。艾文也只是把莉卡往后带了半步。
“行。只说研究。”奥利薇雅说，“引力场公开了一年半，除了换掉空气场，还做过什么？被人引用得多，就算突破？”
乌鸦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那件白袍上。
“你的治疗术用了七个现成封装。治个人还得先摆上一堆蓝石，挨个定好位置。麻烦又耗能，离开研究室谁用得起？”
她向前半步。
“而且有些引用还是从我的成果开始。改一遍别人封装之间的调用关系，就敢说是自己的成果？”
“掌握七个现成封装，也不代表能让它们互不干扰地一起运作。”莉卡从艾文身后走出来，“作用点、强度，还有那么多蓝石怎么配合，都是她重新算出来的。以前有人做成过吗？”
乌鸦转头看她。
米莉扣住莉卡的灰袍袖口。
“把现成的东西调到互不冲突，叫改良，不叫发现。”
“谁规定研究一定得发现新场？”莉卡说，“以前没人做成的东西被她做出来了，怎么就不算研究？”
“莉卡。”
米莉的声音不重，莉卡却还是闭上了嘴。
艾文抽走莉卡手里的羊皮纸，挡到她前面。
“回来。”
“我又没说错。”莉卡看向米莉和艾文，“她一直在骂人，你们两个就这么看着？”
“让她们自己说。”米莉把她拉了回来。
乌鸦看了两名蓝袍一眼。米莉没有松开莉卡，艾文也没有让路。
奥利薇雅又攥住了袖口。
“进了提名名单，就觉得大师奖一定是你的？”
“我没这么说。”乌鸦看着她身上的白袍，“倒是你，刚拿到提名就把白袍穿上了，恨不得绕研究院走三圈。”
“你的呢？”
“前天就送到了。”乌鸦说。
奥利薇雅攥着袖口的手停住。
“那你为什么不穿？”
“又没规定一定要穿。”乌鸦扯了扯自己的黑袍，“而且为什么要我穿得跟傻子一样？”
奥利薇雅嘴角动了一下。
“你——”
乌鸦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黑色袍边擦过白袍，发出一声轻响。
“对了。”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昨天，莱恩又给我送了封信。”
奥利薇雅没有回头。
“你想说什么？”
“他说城南新开的餐厅夜景不错，想请我去。”
乌鸦从袍内取出一张叠好的信，低头看了一眼封口。
“我没兴趣。不过他眼光确实不错。起码没找胸大无脑的。”
奥利薇雅猛地转过身。
“你说谁胸大无脑？”
“这里还有别人回头吗？”
“莱恩才不是看上你。”
乌鸦已经把信丢在地上。
奥利薇雅张了张嘴。她本来还有很多话可以说，最后一句也没有出口。
乌鸦继续往前走。黑色袍角拐过石墙，很快消失了。
奥利薇雅站在原地，看着那封信。
米莉和艾文谁也没有劝她。
莉卡看着空下来的转角。
“不是，她凭什么那么说学姐？”
“莉卡，算了。”米莉说。
“可她说得也太难听了。”
“先把羊皮纸拿好。”艾文把它塞回她怀里，“别再说了。”
莉卡抱住羊皮纸，还是没忍住。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刚才明明可以直接走过去，学姐为什么非要先骂她？”
奥利薇雅望着乌鸦消失的转角，没有回答。
她低头把袖口的褶一点点抚平。
米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食堂。
“先吃饭吧。再晚一点，烤肉就只剩边角了。”
奥利薇雅吸了一口气，重新转向三人。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她走向食堂。背仍然挺得很直，脚步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三个人跟了上去。
门外，两盏蓝石灯仍在正午日光里泛着很淡的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