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大厅里坐满了人。
白袍大多坐在前面。各项目组的人挤在后几排,过道旁还站着不少来晚的研究员。
奥利薇雅坐在第二排。米莉、艾文和莉卡就在她身后。
米莉从后一排碰了碰她的肩,朝前方抬了下巴。
“你父母在那里。”
第一排正中的两个位置属于温斯特夫妇。院长上台以前还特意过去与他们说了几句话。研究院最大的出资人坐在那里,整个大厅都看得见。
奥利薇雅的母亲先发现她,立刻笑着挥了挥手。父亲顺着妻子的目光看过来,也笑着朝她抬了一下手。
母亲又凑到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看向她身上的白袍,笑得更高兴了。
奥利薇雅赶紧转回去,耳根已经有些红。
院长走上台,厅里的说话声逐渐停了。
“诸位,下午好。”
院长向台下欠了欠身。
“感谢各位来到本届大师奖典礼。也感谢从外地赶来的研究者、项目成员,以及今天到场的家属。”
“一项成果,不会只诞生在最后写下名字的那一天。它可能从一条无法解释的波纹开始,也可能从一张反复重画的术式开始。”
“在那之后,还有许多次没有结果的尝试、被推翻的假设,以及许多人留下的记录和帮助。”
院长看向坐在前排的候选者。
“今天,我们会宣读本届获得提名的成果,并在最后公布大师奖得主。”
“无论最后的名字是谁,感谢各位让我们对魔法的理解,又比过去多走了一步。”
台下响起掌声。
掌声落下后,院长开始宣读提名成果。
台侧的长桌上整齐摆着一排银枝座。深色短柄上,数根银枝弯成没有闭合的圆。每一颗蓝石都悬在银枝中央,与四周留着一线空隙。
被叫到名字的人先从院长手中接过银枝座,再拿着它发表感言。有人只说了几句,有人带来了术式图与成品。台下时而安静,时而响起掌声。
几项成果过后,院长翻到下一页。
“复合促愈术。提名者,奥利薇雅·温斯特。”
奥利薇雅起身走上台。白袍下摆从台阶上扫过。
院长取来一座银枝座,双手递给她。奥利薇雅握住下方的短柄,蓝石浮在银枝之间,淡蓝的光落在白袍上。
她向院长与评审席行礼,随后在台上站定。
“感谢评审,也感谢我的项目组。”
“论文内容已经公开。我不打算在这里再念一遍。”
奥利薇雅回头看向自己的项目组。
“我只想说明一件事。这项研究能走到今天,从来不只靠我。”
“我的家族给了我比许多人更高的起点。研究院让我把设想变成项目,组里的每个人又陪我把失败的实验一次次重做。”
“我以这些为荣,也从没想过假装自己没有依靠过谁。”
她看向父母。
“家族让我站在前人的肩上。我要做的,不是证明离开他们也能走到这里,而是从这里再往上走一步。”
奥利薇雅重新面向台下。
“如果有一天,后来的人也能站在我们的成果上,完成我们今天还做不到的事,那才是这项研究真正完成的时候。”
母亲第一个站了起来。父亲紧跟着起身,两个人一起为她鼓掌。
掌声很快从第一排向后连成一片。
奥利薇雅低头鞠躬。直起身时,她先看见母亲泛红的眼睛,又看见父亲还在对她笑。
莉卡拍得太快,险些碰到米莉的脸。
奥利薇雅回到座位,把银枝座放在膝上。蓝石仍安静地悬在银枝中央。
“乌鸦,《引力场通用封装》。”
掌声里很快多了些等着看热闹的声音。
乌鸦大步上台,单手接过院长递来的银枝座,转身面对所有人。
“很好。今天,你们有幸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她单手叉腰,下巴抬高。黑袍在身后晃了一下。
“引力,是这个世界最古老、最沉默的力量。无数个世纪以来,人类受它摆布,对此也无可奈何。”
乌鸦把叉在腰上的手伸向前方,五指慢慢收紧。
“直到我来了。”
后排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我找到了它的波纹,确认了它的场谱,我把它从神坛的位置上拉扯下来,变成我们的奴隶。”
她露出两颗虎牙。
“往后人们查看引力场封装,最先看见的就是我的名字。引力驾驭者——”
乌鸦把银枝座高高举起。蓝石悬在银枝中央,将她的脸映出一层淡蓝。
“乌鸦!”
掌声和笑声一起炸开。几个外地来的研究者也站了起来。一个老研究员摇着头摘下眼镜,嘴里念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感言”,手倒没停下鼓掌。
奥利薇雅也在鼓掌。
乌鸦在台上站了片刻,直到院长轻轻咳了一声。
“说完了。”
她转身下台,黑袍被脚步拖得向后扬起。
回到座位以后,乌鸦把银枝座横放在膝上,一只手仍握着短柄。
院长等她坐好,才翻到最后一页。
“接下来,公布本届大师奖。”
奥利薇雅的背离开椅背。
乌鸦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本届大师奖授予——阿数家的小e酱。”
乌鸦的笑停住了。
台下静了一会儿。随后,几排座位间同时响起低声询问。
没有人起身。
院长抬手压下声音。
“这项成果今天上午才完成最后复核。经评审席一致同意,临时补入本届评选。提交者没有到场,接下来由我代为说明。”
“获奖成果,《蓝石轮闪现象与红顶草计数分支术式》。”
院长翻开送到评审席的论文。
“这项研究以红顶草为原料,让术式第一次能够自行计数,并依照预先写好的条件作出判断。”
院长看向台下。
“但它带来的不只是一种新材料。”
“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蓝石在持续施加力量。事实并非如此。蓝石每次只送出一瞬的作用,停下,再送出下一次。只是间隔太短,没人察觉。我们以为从未中断的力量,其实已经消失又重现了无数次。”
“红顶草可以数出这些输出轮次,再依照事先写好的条件,决定下一轮该换成什么。”
大厅静了片刻。
下一瞬,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起来。
“能数到多少?”
“条件可以写到什么程度?”
“所以只要一颗蓝石,就能在两种场之间不停轮换?”
“只要换得足够快,看起来就是同时维持两种效果!”
“恐怕不只。”另一边有人接了过去,“作用位置、强度向量,估计都能跟着每一轮输出一起换。”
前排几名白袍已经站了起来。有人隔着座位追问,有人抓过身旁的纸,当场记下新的设想。更多问题叠在一起,整座大厅像一锅突然沸开的水。
奥利薇雅陷入了沉思。
乌鸦也没说话。
院长等了片刻,才再次抬手。
“我知道各位有很多问题。具体的处理方法、术式结构与验证记录都在论文里。副本已经准备好了,典礼结束后便会发给各位。”
“今天,我只能先告诉各位一件事。”
院长按住桌上的论文。
“它已经被证明可以实现。”
掌声这才响起来。
乌鸦也在鼓掌。起初只有两下,后来便跟上了其他人。
典礼结束后,人群从几扇门同时往外涌。研究院的人守在门边,将论文副本逐份发下去。
平时最爱在走廊争论的人,今天反而没几个开口,只顾低头翻动手里的纸。
过了一会儿,各处才又冒出压低的争论声。
乌鸦回到实验室,把银枝座和论文副本一同放上桌,砰地关上门。蓝石仍悬在弯曲的银枝之间。
乌鸦把论文翻到术式结构那一页,又扯过一张空纸,在最上面写下三个字:红顶草。
笔尖停住了。
怎么处理?怎么让它数出蓝石的输出轮次?条件又该写在哪里?
答案都写在面前。她匆匆翻过几页,便撞上一套从没见过的结构,一时连该从哪里开始验证都看不出来。
“什么鬼!”
她往椅子上一倒,四肢垂在两边。
实验室另一边堆着乌鸦最近的实验记录。“电”字下面,十几种频率都被划掉了。
她始终没找到能够直接调用的电场,只能借液体、温度与引力间接制造放电。步骤太多,同样的过程也很难得到相同结果。
乌鸦重新看向写着“红顶草”的纸,在下面画了两笔,又全部划掉。
论文就在手边。她还没看懂怎么把里面的结构接进自己的术式。
烦躁还堵在胸口,嘴角却一点点抬了起来。
“如果是真的,那确实实至名归。”
乌鸦从银枝座里取出那颗蓝石。
“算了,大师奖明年铁定是我的。”
一个月前订的法杖今天交货。乌鸦把蓝石放进口袋,锁门离开。
经过食堂时,两名蓝袍正靠在门边喝东西。
“灯又被偷了。”
“哪盏?”
“门口的。这个月第三盏。”
乌鸦停了一步。
中午还成双亮着的蓝石灯,如今只剩一盏。空铁钩挂在另一边,被晚风推得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