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城的夕阳落在海上。
警卫队长沿码头一路走到石楼。铁靴踩得很重,佩剑的铜扣一下下撞着胯骨。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撞开三楼的门。
一个男人被吊在横梁下,双腕绑在头顶,脚尖勉强碰地。灰色短褂被汗浸透,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人还醒着。
森站在他面前,袖子卷到手肘,指节上沾着血,脸侧也溅了一道。
“队长。”森笑起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警卫队长没有理他。
老烟坐在窗边的桌后。深灰长袍扣到领口,灰白头发梳得整齐。桌上的香炉燃着,细烟被开门带起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警卫队长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
“我不是你的送信小弟。”
老烟看了一眼信,又看向墨水瓶旁被震落的香灰。
“警卫队这个月的薪水,发了吗?”
队长顿了一下。
“发了。”
老烟向后靠了靠。
“那是谁补的缺口?”
队长的嘴角绷紧。
“我把信送到了。”
“辛苦了。”
这三个字让他的脸更红。
“老烟,我再提醒你一次,这不是我的工作。”
老烟将信拿起来。
“那你的工作是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被吊者的喘息。
“收我的钱?”老烟问。
队长按住剑柄。森脸上的笑没有变。
“那是迫不得已。”
老烟拆开信封,动作不快。
“燃眉之急解决了,倒想起自己的身份。”
“我是领主的警卫队长,是有爵位的。”队长说,“而你——”
老烟抬眼。
“只是个平民。”
“那你应该去叫领主起床,跟他抱怨这事。”
队长的呼吸停了一拍。
“门在后面。”
队长站了片刻,最终松开剑柄,转身离开。经过森时,他没有侧脸。森也没有让路,直到两人的肩膀快撞上,才向旁边挪了半步。
门关上了。森走到桌前,拿起信。
“是铁钉寄来的。”
老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怎么说?”
森从第一行往下看,眉头先是微微皱着,随后舒展开,又慢慢皱了回去。
“有点出乎意料。”他说,“基本上——把蓝石和魔法的原理解释得很通透。”
老烟没有说话。
“比如蓝石会不断发出三条波段。第一条指定作用区域,第二条指定要碰哪一种场,第三条指定每个点的强度和方向。”
森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不过后面就看不懂了。什么二十七个点的拓扑来定义目标区域——”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沉默片刻,又念了一遍。
“拓扑。”
老烟接过信,从头读到尾。
“确实。后面的部分我也看不懂。”他说,“但看起来有模有样。”
森在旁边笑了一声。
“挺意外的。”
老烟抬起眼睛。
“意外他是真聪明,是吧?”
“对啊。”
两人对视了一下。老烟起身,走到被吊着的人面前。那人立即绷紧。
“老烟,对不起。我不该——”
老烟抬手,声音停住。
“红毛城的人不说对不起。”
老烟看着那人的眼睛。
“犯错就得受罚。受罚才能长记性。”
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垂下目光。老烟回到桌后。
“耗子最近怎么样?”
森的笑淡了。
“还是一样。”
“还是整天泡在拳场里?”
“还不只。路上看见能打的,也会直接冲上去。”森说,“大牛现在见他都绕路。”
老烟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既然他非要撞自己的极限,就别再让他浪费时间。”老烟说,“让他进黑兵卫。”
森看着他。
“十六岁对黑兵卫来说,会不会太小了点。”
“那个外乡人动手的时候,可没把他当孩子。”
老烟停了一下。
“明天把他送过去。告诉黑兵卫队长,这是我的意思。”
森没有立刻应声。
“还有,黑兵卫往后的训练加一个目标。”
“什么目标?”
“斩杀会使用魔法的人。”老烟说,“不是用技能对抗技能,而是在没有蓝石的情况下有效地杀死对方。顺便把铁钉信里写的内容也告诉队长。”
森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老烟将桌上的信折了起来。
“最近进城的外乡人越来越多。人一旦染了疫病,不能等到手脚都动不了了,才开始抵抗。”
老烟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红毛城地图上。
“那些死了还能回来的东西,如果再多几个,接连制造损失,码头、仓库、商路和警卫队都会被拖住。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森看向横梁下的人。
“继续?”
“让他休息一下。”
被吊着的人刚松了一口气。
“先替我回信。”老烟说。
森放下袖口,遮住小臂上的旧疤。
老烟拉开抽屉,取出三张旧航海图和一本薄册。纸边已经被海水泡皱。
“这是豁牙留下的航线、罗经记录,还有几次进雾后的偏航差。抄一份,跟回信一起寄过去。”
“这是?”
“我要他破解迷雾的规则。”老烟说。
森坐下,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
窗外,灯塔的白光扫过港口,又慢慢移开。
(魔法研究院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