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调查队出发得最晚。
第二队与第三队早已从旧营地的另外两个出口离开。第一队的几辆马车才沿着东南方向驶进浅雾，身后的木墙便很快淡了下去。
莉卡与乌鸦坐在车厢一侧。铁钉和阿奇挤在对面，火星之狼则靠着最里面的车板。会长骑马走在车队前方，几名风行者成员分散在前后几辆车旁。
莉卡一脸不爽地看着车外。
铁钉看了她一会儿。
“先说好，我可不会退款。”
莉卡转过头。
“事情都没办，你凭什么不退？”
“一个在车上，一个被留在营地，我能怎么办？”铁钉说。
乌鸦抬起眼。
“什么退款？”
“这家伙给了我两袋钱。”铁钉朝莉卡偏了下头，“让我找机会，让你跟那个金发贵族和好。”
莉卡的眼睛睁大了。
“你怎么直接说出来了？”
“你又没说不能讲。”
乌鸦看向莉卡。
“本来可以的。”莉卡小声说，“谁知道赛巴斯先生会突然把她留下来。”
乌鸦看了她一会儿。
“以后别做这种事。”
“可是——”
“没有可是。”
铁钉立即接过话。
“不管怎样，总之不可能退钱。”
阿奇抱紧两只钱袋，往车厢里缩了一点。
“事情都没办成。”莉卡说。
“我人都来了，也打算办事了。是她们自己没凑到一起。”
火星之狼一直听着，这时认真地接了一句。
“那应该退一袋。”
铁钉转向他。
“为什么？”
“你来了，机会没来。人和机会各算一半。”
铁钉看了他一会儿。
“两袋。”莉卡说。
“一袋。”铁钉说。
“两袋。”
乌鸦刚要开口，火星之狼却忽然偏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车里。
“第二队和第三队好像少人了。”
乌鸦皱起眉。
“你怎么知道？”
火星之狼想了一会儿。
“这么说吧。我们跟你们不是同一个种族。”火星之狼说，“彼此之间有种传话的办法，离得再远也能收到。”
铁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也会死而复生？”
“噢，原来你知道啊。”
“之前遇到过一个跟你们差不多的。”铁钉说，“死完没多久，又活着跑回来了。”
“迷雾外可以。”火星之狼说，“但在迷雾里死了，就没办法再回来。”
乌鸦立即问：“为什么可以复生？”
“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先说刚才的事。”莉卡打断他们，“第二队和第三队为什么会少人？”
“他们也不知道。”火星之狼说，“只说人数一下少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掉线了，消息也没人回。”
“那第一队呢？”莉卡问。
“好像没有。”
乌鸦却还在看着火星之狼。
“你刚才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离魂了’，是什么意思？”
火星之狼愣了一下。
“你听见的是离魂？”
“不是吗？”
火星之狼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怎么说，矮丘后方同时炸开一串炮声。
左右两侧与正前方的轰鸣叠在一起，震得帆布顶棚向下拍落。
“炮袭——！”
喊声从车队前方传来。
炮弹的尖啸已经压过头顶。
帆布外猛地亮成一片。巨响从车队前方撞进来，莉卡整个人向后倒去。
右侧紧跟着炸了。车厢猛地离开地面。
莉卡伸手去抓身边的人，只看见一截衣袖从手边掠过。
眼前的车顶、座板和敞开的车门一同翻了过去。不知是谁从面前滚过，又被下一次翻转甩开。金属撞击声、木头断裂声和马惊声全挤在一起。
莉卡被甩出车厢。视野骤然朝上，白雾与火光在头顶晃动。她已经落进泥地里。
地面再次拱起。
爆炸将她连同泥土掀得滚出几圈。停下来时，一截断裂的车辕横在眼前。还没看清哪边是刚才的马车，炮弹又落了下来。
爆炸沿着车队接连亮起。
一辆货车连同满车木箱消失在火光里。旁边的人影被掀上半空。带着红白袖口的手臂落到莉卡面前，手指还弯着。
她撑着车辕站起来。视野仍在摇晃。
马匹拖着半边车架冲过人群。断腿的人在泥里爬。有人身上着了火，一边跑一边拍打胸口，还没跑出几步，另一颗炮弹便将他和身旁三个人一起掀进半空。
血、泥和碎肉落回地面。
火铳声从四周不断响起。有人朝矮丘开枪，也有人只对着白雾里的火光扣下扳机。
莉卡回头寻找刚才的马车。
几辆翻倒的车叠在白雾与黑烟里。车轮还在转，泥地上到处都是伏着的人。她看不清哪一个是乌鸦，也找不到铁钉和阿奇。
“乌鸦学姐！”
声音刚出口，便被炮火吞掉。
又一串炮声从矮丘后方滚来。
莉卡没有再往前。
一块车板落在她与那几辆翻倒的马车之间，竖着插进泥里。紧跟着，炮弹砸中旁边的马车。车厢朝她翻倒下来。
她扑向最近的弹坑。
木梁落下，卡住轻甲下摆。莉卡扯了两次才挣脱，沿着坑壁滚到底部。
坑底积着半尺深的泥水。
炮弹仍在落。
每一声爆炸都将坑底震出一圈水纹。碎石、甲片和断木不断越过坑口。一个人从上方摔下来，只剩半边胸口，压在莉卡腿上。
她把尸体推开，缩到翻倒的车轮后面。
不知道第几轮炮击以后，轰鸣终于开始向远处散去。
莉卡没有立即抬头。泥土像雨一样落了很久。
之后，再没有炮声。
马在惨叫。
火焰烧着帆布与木箱。有人隔着白雾喊名字，有人只喊了半声便没了动静。
火铳再次响起。
这一次，枪声很近。
莉卡从车轮后探出头。
浅雾里到处都是深灰色的人影。再远一些，连兜帽也看不清，只剩枪口一排接一排亮起。
第一轮刚灭，另一处便紧跟着亮了。长铳声轮流穿过白雾，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一只披着皮甲的巨型猎犬突然从白雾里冲出，跃进弹坑。
藏在弹坑里面的人刚爬出来，远处的铳口便闪了，那人便应声倒地。
一道带着斑纹的野兽也紧跟着掠过翻倒的车顶，转眼便消失在另一边。
更多灰影从铳火之间冲来。靠近以后，才显出重锤、长枪和宽刃剑。
他们腕架里的蓝光一沉，闷响便从他们身后接连炸开。人影一步消失，再看清时，他们已经越过数米远。
残存的温斯特亲兵躲在两辆翻倒的马车后，长铳从断木间伸了出去。
长铳开火，一名持剑的灰斗篷栽进泥里。
那名亲兵还没缩回车后，雾中便亮起一排火光。弹丸打穿了他的头。
最前面的灰影已经冲到车架外两步。
车架旁，一名亲兵半跪下去，将腕架压向脚边的泥地。
最前面的灰斗篷一脚落在车轮旁，靴底便向前滑了出去。他仰面倒下，紧跟在后面的长枪手来不及收步，一头撞在他身上。
火星之狼从旁边闯进视野。重斧贴着两人头顶越过，骤然下坠。
两颗脑袋同时砸进泥里。
下一刻，没有火光的气浪从火星之狼背部爆开。人、木板和架好的长铳同时向四周掀开。火星之狼弹入了雾中杀向了附近的敌人。
一名亲兵扶着长铳起身。
“这些人到底是——”
弹丸穿过他的脸。尸体向后倒进火里。
左侧的白雾里突然有人大喊：
“混进来了！我们当中有他们的人！”
剑刃与刺刀随即在雾里撞成一片。短铳贴着人群开火，重锤砸进车架。那只斑纹野兽又从白雾里扑出，将一道红白色人影撞倒。驯兽者的哨声紧跟着响起。
“往车后退！”
右侧有人拖着伤员大喊。
更后方又传来一声：
“会长！”
白雾深处终于有人把一句话喊完整。
“我们被做局了！”
一名灰斗篷举起长枪。
“先别管伤员！找他们会长！”
莉卡翻过左腕，右脚踩住坑壁。三点蓝光同时沉下。
脚下没有蹬。人已经斜着拔出弹坑。
一名灰斗篷刚转过短铳，莉卡已经越过枪口，站定在他的侧身。
铳声响起。弹丸打进她撇过头的泥地。
莉卡腕架上的三点蓝光一齐亮回，又随着术式发动而重新暗下。
她空翻了一圈，右脚跟砸进灰斗篷的头颅。
头骨发出一声脆响。灰斗篷连人带铳撞进泥里。
莉卡落地后，没有停下。
身旁，一名亲兵正拖着一条腿往后爬。
她抓住趴在地上的亲兵，将人拖进车轮后方。
人还没完全躲进来，远处又响了一枪。
弹丸穿过车轮，打进亲兵颈侧。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莉卡眼前随即红了半边。
那只手还扣在她的袖口上。
又一道灰影从白雾里冲了出来，手里的短铳还冒着烟。
灰斗篷丢开短铳，拔刀砍向莉卡颈侧。
莉卡抬起左臂。
刀刃撞上护臂，向外滑开。
莉卡腕架的蓝石再次暗下。右脚沿着泥面横贯出去，正中灰斗篷肋下。
灰斗篷离地撞上车轮，身体在轮沿上折了一下，掉进泥里。没了反应。
周围全是交错的人影。刺刀、剑刃和重斧不断从白雾里露出来，又立即被下一道身影挡住。披着皮甲的猎犬从旁边窜过，将一名风行者成员扑进白雾。
身后响起一声急促的踏泥声。
莉卡的手掌张开又握拳。三点蓝光一沉，人已经拔离原处。
落地转身时，右肩甲上已经多出一道裂口。血正沿着手臂往下滴。
灰斗篷转身追来。一颗弹丸从莉卡身侧穿过，打进他的颈侧。
血从兜帽边缘喷了出来。
莉卡抬头。
铁钉端着短铳。阿奇就在他后面的断车板旁，正低头往另一把短铳里塞火药。
他们还活着。
莉卡转头寻找乌鸦，却没能从白雾与黑烟里认出她。
前方的短铳声越来越密。
莉卡弯腰捡起一把掉在泥里的短刀，向铁钉和阿奇那边跑去。
一支长枪从白雾里刺了出来。
莉卡侧身避开。持枪的灰斗篷紧跟着冲出，左腕横在胸前。蓝光一沉，身后接连爆开两声闷响。两步已经跨过中间的车辙，枪尖重新送向莉卡胸口。
莉卡立刻施展了刚体术。
枪尖刺穿胸前轻甲，却停在她胸口，没有继续深入。
灰斗篷眼神一变，立刻转过身躯给莉卡的正面来上了一记气爆冲刺。
来不及反应的莉卡，被弹飞了数十米远。但好在刚体术并没有解除。
灰斗篷没有追来，转身扑向了几步外的风行者成员。
莉卡撑起身体，继续朝铁钉的方向跑。
断车板后，铁钉低着头往短铳里塞入弹丸。阿奇刚从另一边探出头。
一颗手掌大的黑色铁球从白雾里扔了过来。
铁球撞上断车板，落在阿奇脚边。露在壳外的引线只剩下最后一小截火光。
铁钉抬起头。短铳掉进泥里。
他一把抓住阿奇的后领，但却来不及施力将阿奇拉回。
此时莉卡已经冲了过去。左手抓住阿奇的胸甲，右臂从铁钉腋下穿过，将两个人一起扯离原处。
爆炸从背后追了上来。
木板碎开。
三个人一起离地，翻过后方的车辙，砸进侧翻马车与泥坡之间的窄缝。
莉卡的视野猛地一颠，停下来时已经朝向上方。
泥土、木屑与铁片从上方落下来。三个人谁也没有动，直到半只破水袋砸在铁钉头上，又滚到旁边。
阿奇先咳了一声。
铁钉立即撑起身体。
“阿奇？”
“我——我没事。”
莉卡躺在泥里，左腕横在胸前。右肩的伤口已经浸透半边衣袖。
铁钉张了张嘴。
“莉卡？”
莉卡试着抬起右手。
“我也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