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被左耳里的尖叫吵醒。
一声接着一声,贴着耳膜往里钻。
想让那声音停下。嘴刚张开,舌头却先尝到一股铁锈味。脸下湿冷,鼻尖埋在泥里。
什么时候趴下的?
左眼睁开。
一只翻倒的铁皮碗。
贴近泥地的视野里,白雾很薄。细小的白粒从铁皮和泥水里缓慢穿过,什么也没有绕开。
盯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碗。
碗底忽然炸出一点火星,整个从泥里弹起来,擦过鼻尖,滚向旁边。
没有声音。
碗滚过一只破水袋,撞上横在路中的车轮。
不对。
是整辆马车翻了。
帆布顶棚正在燃烧。火舌卷着布往上缩,火星落进白雾里,脏红的光隔着薄雾碎成一块一块。
火也没有声音。
撑住泥地。手臂刚抬起半截,肩背却被什么压住,又沉了回去。
偏过头。
一只手压在背上。
不是自己的。
顺着那条手臂看过去,车轮底下压着一个人。只能看见半边肩膀,身上那件深灰色兜帽斗篷已经烧焦了一角。
他什么时候压在那里的?
把那只手推开。
一只靴子随即踩在手边,泥水溅到脸上。有人倒退着从旁边经过,双手举着火铳,嘴巴张得很大。
听不见他在喊什么。
白雾里闪出一截刀刃。那人胸口一震,火铳掉进泥里。他身后的人披着深灰色斗篷,只露出半边身体,转眼又消失在白雾里。
倒下的人砸在旁边,眼睛还睁着。
左耳里的尖叫忽然远了些。
“这些人到底是——”
火铳声挤进耳朵,把后半句话打没了。
刀刃相撞。马在嘶鸣。有人在右边喊着往车后退,紧接着,车后又传来一句“会长!”
不知道该往哪边看。
更远处终于有人把一句话喊完整。
“我们被做局了!”
手掌在泥里摸到碎木,又摸到一截带着弧度的杖身。
法杖。
刚要握紧,一只马蹄落在指尖前。失控的马从白雾里撞出来,断开的挽具拖着半截车辕,从身旁横扫过去。
法杖还在。
杖身全是灰。顶端的蓝石仍亮着。
拄着法杖往上撑。视线刚升起来,一个人便从前方退撞过来。肩膀撞上胸口,才站起一半的身体又落回单膝。
那人没有回头。他借着这一撞站稳,把火铳顶住肩窝,贴着脸颊开了一枪。
刚刚回来的声音再次碎了。
枪口的火光从眼前扫过。那人跑了。
法杖撑住身体。
这次终于站起来。
白雾漫在整片战场上。近处的人脸、刀刃和枪口都能看清,十几步外却只剩下晃动的轮廓。
风卷着灰烬从眼前穿过,浅雾却没有跟着走。每张脸只在白雾与黑烟之间出现一瞬,下一刻便换成刀、枪口,或者一只伸出来又垂下去的手。
垂下去的手下面还蹲着一个人。
断裂的车板挡住大半身体。那人低着头,把弹丸往短铳里塞。
是铁钉。
他还活着。
阿奇从车板另一边探出头,嘴里正喊着什么。
一颗黑色铁球从白雾里飞了出来。
铁球撞上车板,落在阿奇脚边。露在壳外的引线已经烧到末端。
铁钉抬起头。
短铳掉进泥里。他一把抓住阿奇的后领,却来不及把人拖回车板后面。
火光炸开。
整块断车板连同两个人,一起消失在翻起的泥与黑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