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
他趴在一片焦土上,后脑勺疼得跟被人拿锤子敲过一样。左耳嗡嗡响,右耳什么都听不见。胸口压着半截断剑,后背糊着一层已经发黑的血。
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死。
又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穿了。
穿成第108届勇者,召唤当天就被踢上战场,队友全死了,他也快了。
脑子里还残留着召唤阵灌进来的信息碎片:人类王国的大祭司站在法阵中央,双手高举圣剑,慷慨激昂地宣布——“神选之人降临!他将带领我们踏平魔域!”
然后亚伯从天上掉下来。后脑勺先砸在祭坛上。当着整个王庭的面,昏了过去。
“神选之人。”亚伯把嘴里的泥吐出来,混着血丝和草屑。
神选个屁。就是随机抓了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社畜。
他爬不起来。全身像被卡车碾过三遍,左腿完全使不上力,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勇者制服”——白底金边的袍子已经烂成拖把,锁子甲凹进去一块,腰上挂剑的扣子还留着。剑没了。
不远处横着一条胳膊。不是他的。
再远一点,还有半截焦黑的腿。也不是他的。
他用了好几分钟,才接受了“周围这些都是我队友”这个事实。
然后他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上一份工作好歹不这样死啊!加班猝死还有个全尸呢!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号角声。人类王国在撤了。没人管他们这些“神选勇士”的尸体。连收尸的都懒得来。
亚伯逼自己动。
不动就死。动了,说不定还能再活几小时。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爬一步,喘三口气。断掉的肋骨像刀片,在胸口里面来回割。
爬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脑子里冒出一个很他妈的念头:
回去干什么?
回人类王国,接着当“神选勇者”,接着被推上战场?那王国连后脑勺着地的勇者都懒得抢救一下,回去能有什么好待遇?
那不去人类王国,去哪儿?
他抬起头,看向北边。那一片黑压压的山脉,像趴在大地上的巨兽。
魔王城。
亚伯觉得自己疯了。
一个刚被魔王军队团灭的幸存勇者,不逃命,反而往魔王城走?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没得选。
身后是人类的绞刑架,逃兵一律处死。身边是魔族的斥候,见活口就补刀。前面是魔王城,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三个选项,两个必死,一个说不定死得慢点。
亚伯选择了“说不定”。
他开始往北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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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挪了多久。
天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灰,又变成黑。亚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停过,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昏过去又醒过来。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破了,手肘磨出了骨头,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以前看过一个词,叫“濒死体验”。说人快死的时候,会看见一道光,会回忆起这辈子所有重要的事。
他什么光都没看见。
他满脑子都是Excel没保存。
还有老板那句“这个月辛苦一下,下个月就好了”。
等他再次能看清东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荒原上。风是冷的,吹得骨头缝里都在响。
魔族腹地。
传说中的血肉炼狱。
太安静了。
一路走来连个巡逻队都没有。路边的哨塔塌了两座,断口是旧的,至少半年没人修。插人头的木桩倒是立得整整齐齐,但上面一颗头都没有,只剩风干的黑血印子。地上丢着几把卷刃的长矛,锈得厉害,旁边还生着一丛野花。
穷。
扑面而来的穷。穷得亚伯以为自己走错了,走进了哪个荒废的建筑工地。
他走了一路,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魔王城,怎么比我们公司还缺经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亚伯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全是血泡。这双手昨天还在敲键盘、做表格、回老板消息。今天就要用它去敲魔王城的门。
“操。”他自言自语,“都一样。”
哪个老板不是魔王?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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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城比他想的大。大得多。
城门是整块黑石掏出来的,二三十米高,上面刻满了发红光的纹路。两扇门没关严,缝里往外漏着硫磺味。
门口两个魔兵,绿皮,蜥蜴脑袋,人手一根长戟。一个在打瞌睡,另一个在啃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烤焦的地瓜。
亚伯深吸一口气。伤口被撕了一下,疼得他差点跪下。
他咬住了。
在公司被老板骂了三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怕,也别让人看出来。
他走到两个魔兵面前,举起双手。
声音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听出了里面的抖:
“投降。我投降。带我去见你们老大。”
啃地瓜的魔兵停下来,竖瞳缩了缩,看看亚伯,又看看旁边的同僚:
“他刚说啥?”
“他说他要见老大。”
“前面的呢?”
“投降。”
两个魔兵沉默了。几秒钟后,打瞌睡那个用长戟挠了挠后脑勺:
“那……带进去?”
“带吧。反正今天也没别的活儿。”
亚伯差点哭出来。
穿过来两天,终于遇到两个办事效率比我前老板高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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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比他的高中操场还大。
黑石穹顶高得看不见顶,两侧石壁上插满火把,把地面的每一道裂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亚伯被推着往前走,膝盖在地上磕了三下。他哼都没哼一声。
叫了就是怂了。怂了就真死了。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怂了。
从进城门那一刻起,他的腿就在抖。只是伤得太重,抖得不明显。每走一步,后槽牙就咬得更紧一点。他怕自己一松口,牙齿碰撞的声音会被整个大殿听见。
他抬起头,看向大殿深处。
正中央一张极长的黑木长桌。桌子后面有一把非常大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亚伯第一眼先看到了她的脸。
很年轻。按人类的标准来测算的话,顶多二十岁出头。五官精致,眉眼偏冷,黑发垂在肩后,发尾被火光映出一层极淡的暗红。她穿了件深色的小礼服,外披短披风,腰板挺得笔直。
整个人坐在那把过大的魔王椅里,像被塞进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像是体面,又像是被绑架。
她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靴尖离地还差半寸。她大概也察觉到了,于是把脚放下来,改为平踩地面。
但这样一来,她的下巴就够不着桌沿了。
亚伯没心思多想。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四个东西上。
炎魔,红皮肤,肩膀上冒火苗,胳膊比他大腿还粗。
影魔,半张脸陷在暗影里,嘴角那笑容像涂了毒。
冰魔,银白色长发,美得不像活物,就是站哪儿哪儿结霜。
骨魔,浑身黑甲,头全遮在头盔里,跟个空壳似的。
还有一个灰白头发的女人站在魔王侧后方,金丝眼镜,深灰制服,胳膊底下夹着个牛皮文件夹。
亚伯的腿不抖了。
因为吓麻了。
我以前上班,顶多被老板骂。现在这屋里随便一个,动动手指就能把我碾成泥。
“报——”押亚伯进来的魔兵声音洪亮,“抓到一个人类勇者!他主动投降!”
大殿里静了一下。
影魔先笑。笑得又尖又怪,像指甲在玻璃上刮:
“人类勇者,主动投降?第108届就这?”
炎魔大嗓门震得火把都在抖:“拖出去喂魔兽!老子最讨厌没骨气的东西!”
亚伯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完了。要死。
王座上的年轻魔王,没说话。
她看着亚伯。眉头很轻、很轻地皱了一下。
那个表情,亚伯见过。刚被提拔就遇到大麻烦的新领导,脑子里一片空白,还要装成早有准备。
她张了张嘴,声音努力压得低一点、硬一点:
“你说……你来投降?”
亚伯点头。动作太急,扯到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
“对。投降。”
“为什么?”
“因为其他两个选项都是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已经没力气掩饰了。
她又沉默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很轻地收了一下。
炎魔等不及了:“跟他啰嗦什么!拖走!”
两个魔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亚伯的脚尖擦过地面,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他不想死。他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不是怕死的本能反应,而是一股从骨子里涌上来的、非常具体的、属于社畜的愤怒。
我上辈子加班加到死,这辈子刚穿过来两天就要喂魔兽?老子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他拼命挣扎,嗓子破音:
“等等!我对你们有用!你们这地方……是不是没钱?”
这话一出口,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不是寻常的安静。
是那种,所有人脸上同时闪过一丝微妙的安静。
炎魔的火苗都不窜了。影魔的笑容僵在脸上。冰魔微微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了亚伯一眼。连骨魔的头盔,都转过来一个角度。
那位金丝眼镜的总参谋,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夹着文件夹的手指,紧了。
魔王坐在椅子里,很慢地把翘着的腿放下来,靴跟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她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