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的心脏还在狂跳,跳得他太阳穴都在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嗓子里的血腥味咽下去:
“我有眼睛。你们路边哨塔塌了半年没人修,魔兵在烤地瓜当军粮,门口连颗人头都砍不起了。而且——”
他抬起头,看向她。
“你手边那本《魔王城管理速查手册》,第几版了?页角都翻烂了。”
她的动作比脑子快,啪一下把那本手册从桌上扫到了自己腿上。
亚伯看见她的手指在桌面底下绞紧了。她的脸上没红,但耳尖泛上来一层极淡的颜色。
她慌了。
亚伯也慌了。
完了,是不是说太狠了?她不会直接把我灭口吧?
四个魔将集体别开视线。炎魔开始研究天花板,冰魔看地板,影魔突然对自己的袖口产生了浓厚兴趣。骨魔纹丝没动,但头盔里那团黑暗,好像也在默默嘲笑。
只有总参谋面不改色。她侧过头,低声说:
“魔王大人。需不需要把他……”
“不用。”她硬生生把下巴又抬了起来,盯着亚伯,声音发抖但还是用力装凶:
“你。会看账本?”
亚伯:“会。我也只会这个。”
他竭尽全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心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她又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把那本手册重新摆回桌上,翻开一页,推给总参谋:
“给他拿……拿最短的那个沙漏,再搬一箱军粮账本过来。”
总参谋点头,转身去安排。
路过亚伯身边时,她的眼镜反了一下火光,遮住了眼神:
“你最好没吹牛。那沙漏快得很。”
亚伯靠在椅背都烂了的行军椅上,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吹没吹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沙漏要是漏完了,我就成魔兽的口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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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搬来的时候,亚伯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公司。
太像了。
烂得像被狗啃过的数字,随意得像在鬼画符的名目,东一笔西一笔记了一半就没人管的流水账。
他翻开第一本,手在抖,笔拿不稳。腿上的伤因为坐姿压迫抽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咬着牙,把注意力硬灌进数字里。
第一本,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第二本,眉头皱得更紧。
第三本,他抓起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那个圈一画完,他就停不下来了。
他忘了自己断了几根肋骨,忘了自己半小时前还在地上爬,忘了这间大殿里的魔王和魔将随时能要他的命。
他进入到一种非常恐怖的状态里——跟他在季度末对账时一模一样。
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数字。
那些数字在他眼前活过来,自动排列、咬合、拆解,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露出破绽。
他嘴里小声念着:
“这里……不对。”
“这个数,比上面少了三成。”
“这个名目是假的,实际支出被写在页角,字迹还故意描过。”
“做账做成这样,连我前公司实习生都不如。”
大殿里,五个人类以外的生物,全在看他。
她坐在王座上,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两只手抓着桌沿,指尖发白。
像极了亚伯以前带过的应届生,看老员工操作Excel时的表情。
又崇拜,又看不懂,又怕被人发现自己看不懂。
炎魔小声嘟囔:“他是在算数吗?可他连个算盘都没有啊。”
影魔:“别问我。我连他画的那条线都看不懂。”
冰魔没说话。她一直看着亚伯的笔尖,眼神很深。
总参谋站在魔王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沙漏里的红沙快漏完了。
亚伯停在某一页上,盯了十秒,然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嘴里说出来的话比思考更快:
“你们的军粮采购,中间有人吃了回扣。账上写的是每石两个银币,实际采购价,一个银币都不到。”
“有人在中间赚了你们一整年的差价。”
他翻过一页,指向账本上某个名目,声音冷得像在汇报工作:
“这个人不太会做账,但很会选位置。他的采购路线都经过同一个关口。关口有签收章。”
他抬起眼睛,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这个章,不是采购商盖的。是你们魔王城内部的人,才有权限用的章。”
他顿了顿。
“所以我需要你们所有的关口记录、军需官名单、以及近两年的签收回执。”
大殿里静得可怕。
亚伯不敢看魔王。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账本,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完了。这事比我前公司的烂账还大。一个搞不好,不是丢工作,是丢命。
他听见王座上传来声音。
不是问他,是问总参谋:
“他说的事,能查吗?”
总参谋回答得很快:“能。但需要时间。”
沉默了一会儿。
“给他时间。”莉莉安娜说。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对着亚伯:
“查出来之前,你待在魔王城。查不出来——”
她没说完。
但亚伯已经听懂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没呼吸。
“能先给口水吗?”他嗓子干得冒烟,“我快死了。”
莉莉安娜偏了偏头。总参谋端着个青铜杯过来。
水很凉。亚伯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三次。
他放下杯子,抹了把嘴。
发现莉莉安娜正看着他。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你留下。”她说。
语气不太像商量。
亚伯擦着嘴:“我这是……被录用了?”
莉莉安娜没有笑。
“试用期。”她说着,从手边抽出一本极厚的名册,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先查清楚那笔钱。查不清楚,就喂魔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查清楚了,管账。”
亚伯盯着那本名册。
一个年轻女魔王,为了几本烂账,当众威胁要喂魔兽。
他应该害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松了口气。
怕了一整天,突然不差这一桩了。
“行。”他撑着椅子想站起来,腿没听使唤,又跌了回去,“但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一张床,再叫个会治伤的。不然你们刚招的财务,明天就能过头七。”
莉莉安娜扫了他一眼,转脸对总参谋说:
“把他安排到西侧塔楼。让军医过来。”
总参谋点头:“是。”
她走到亚伯面前,俯视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刚搬进来的办公用品。
“能站起来吗?”
亚伯试了试。不行。
“真是麻烦。”总参谋叹了口气,转身对门外说,“来两个人,抬走。轻点。”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有用着呢。”
亚伯迷迷糊糊地想:上辈子老板说我有用,是为了让我加班。这里的说我有用,至少还知道让人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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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伯被两个魔兵架出大殿,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两条腿是软的。如果不是魔兵架着,他一步都走不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大殿深处。
莉莉安娜还坐在那把大得过分的椅子上,低着头。手边那本手册重新翻开了,但她的目光没落在书上,而是落在他刚才翻过的账本页面上。
像在试着看懂。
两个魔兵架着他穿过走廊,拐进西侧塔楼。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其中一个小声说:“喂,你真会算账?”
亚伯脑袋一歪,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会……”
“那能不能帮我们看看,这个月的军饷,为什么又晚发了?”
另一个魔兵也凑过来,压低声音:
“听说军需库把咱们的冬装都卖了,换了钱买酒。真的假的?”
亚伯没回答。他的头垂了下去。
意识消失前,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箱箱账本被拖动的声响。
像在为他这座新“工位”,敲开工地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