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局欠债三千金币

作者:Muirga 更新时间:2026/9/9 11:20:49 字数:3069

沈宴是被冻醒的。

地板硬,冷气贴着背往上爬,像有人把他铺在一条冰河上。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屋顶——木梁横七竖八,当中那根断了一半,拿麻绳吊着,风一灌进来,吱呀一声,摇两下。

不是他的出租屋。

他坐起来。身上还是昨晚那件衬衫,领带松了半截,皱成一团。床头柜没有,手机没有,工牌没有。只有一封信,压着一把铜钥匙。

信纸发黄,字迹抖得厉害,像写字的人当时手一直在晃。

“致沈宴:吾铁砧与麦酒公会,传予君。欠金羊毛商会三千金币,契约在柜。哈根,绝笔。”

他把信看了三遍。

三千金币。他不知道一枚金币能买多少面包,但他知道一件事:欠着钱接手的家当,叫负资产。他干了八年数值策划,对负资产熟得不能再熟,每个项目上线前,账面上都是一屁股负资产。

区别是,那些数字能靠活动拉回来。

这个呢?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大厅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凳子缺胳膊少腿。柜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拿手指一划,能写字。墙上的委托单贴得密密麻麻,纸边卷起,发黄,最早那张印着三年前的日期,字已经看不大清了。壁炉是冷的,炉灰里埋着半截没烧完的柴,潮了。

空气里有股味。霉味,混着陈年麦酒味,还有雨天的湿气。

外面在下雨。雨从屋顶的缺口漏进来,在墙角积了一小滩,啪嗒,啪嗒,很准时。

沈宴站在大厅正中间,衬衫皱巴巴,领带歪着,活像一个下班的社畜误闯了片场。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又摸了摸后脑勺,不疼。

穿越?他试着回忆昨晚。项目关服前的最后一天,他从早十点干到凌晨两点,盯着后台数据修一个掉率BUG,修完倒头就睡。醒来,就在这儿了。

“行。”他把信折好,塞进衬衫口袋,“先看看家底。”

他往窗户边走。

窗玻璃碎了一角,冷风往里钻。他扒着窗沿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石板街,雨雾蒙蒙,行人不多,都裹着斗篷。街对面是间面包铺,招牌上的字他居然认得。再远一点,有一座石头钟楼,尖顶戳在雨里。

城。一座正经的异世界城。

沈宴收回目光,走向柜台。

柜台后面有个柜子,上了锁。铜钥匙正好开。

柜子里东西不多:一本账本,一本契约簿,半盒火漆,一枚铜徽章。徽章上刻着图案,一把铁锤压着一束麦穗。公会纹章。铁砧与麦酒。

他翻开账本。

字还是哈根写的,抖,但一笔一划,记得很死。

收入栏,大部分是空白。支出栏密密麻麻:药剂补货、装备修补、委托抽成、房租、酒钱。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字:再无余钱。

再往前翻,翻到半年前,账目正常了很多,每月都有结余。再往前,一年前,账上甚至躺着八百多金币的存余。

沈宴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一年前有八百多金币的余钱,半年后变成“再无余钱”。

中间的账呢?

他正要细看,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二十七八岁,瘦,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一层灰,怀里抱着个小铁匣。他看见沈宴,整个人愣住了。

“你……谁啊?”

“沈宴。”他说,“新任会长。”

那人眼睛瞪圆了:“会长?哈根老会长昨天……昨天才……”

“咽气。”沈宴说,“我知道。信我收到了。”

那人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账怎么办?”

沈宴点了点账本:“我正看。”

那人松了口气,又没松透。他抱着铁匣子走进来,在柜台对面坐下,说自己是小柯,公会的账房,也是最后一个伙计。

“本来还有两个打杂的,上个月走的。”小柯说,“他们说,公会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们说错了。”

小柯抬头看他。

沈宴已经把账本翻到了新一页,指着一行:“去年秋天,哈根用仓库那批陈年药剂抵了一千二百金的账,收据在这儿。但金羊毛商会没销账,这笔钱,还在利滚利。”

小柯凑过来,眼镜差点掉下来:“你怎么……这才几分钟?”

“数字不会骗人。”沈宴说,“骗人的是记数字的人。”

小柯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打量这个穿着古怪衣服的新会长。衬衫,领带,说话的口音和石桥城的人都不一样,可账上的东西,他一眼就抓得准。

“还有三天。”小柯说,“三天后,金羊毛商会的麦奎恩要上门收账。三千本金,按他们的算法,连本带利,怕是要上四千。”

“嗯。”

“……就一个‘嗯’?”

沈宴合上账本:“三天,够了。”

“你不知道。”小柯的声音低下来,“十年前,铁砧与麦酒是石桥城最大的公会,六十多个冒险者挂靠。哈根老会长,当年一个人砍翻过双头魔蜥,是整个石桥城最硬的一把刀。”

“然后呢?”

“然后狮心会来了。”小柯说,“人家是黄金级大公会,从王都一路开过来,到哪儿,哪儿的地皮就涨价,小公会的单子就被抢。咱们的常驻城防委托,三年前被他们撬走了。冒险者跟着单子走,人越来越少。”

“老会长就这么看着?”

“看着。”小柯推了推眼镜,“他试过打官司,城务官跟狮心会有生意往来,没人理他。试过降价接单,降不过人家。最后,只能看着。”

“那个单子,现在还在狮心会手里?”

“在。一年一年续着,吃干抹净。”

沈宴点了点头,没接话。他让小柯带他去仓库。

仓库在院子西头,门板朽了半边。推开,一股陈旧的药味扑面而来。货架上码着一排排陶瓶,瓶口用蜡封着,灰尘落了厚厚一层。

“这些药剂,都是前年的。”小柯说,“本来想卖,可金羊毛商会把城里药铺的进货渠道全捏在手里。我们这种散户,好价卖不出去,贱卖又不甘心,就一直搁这儿了。”

沈宴拿起一瓶,对着光晃了晃,看瓶底沉淀的颜色,又放下。他认得这种瓶子,游戏里叫中级魔力药剂,冷却时间短,回蓝快,野外续航的硬通货。

“搁着。”他说,“搁着不亏。”

小柯没听懂,但没问。

回大厅的路上,沈宴问他:“麦奎恩这个人,什么性子?”

小柯想了想:“笑面虎。见了谁都笑,笑完该收的账一分不少。他背后是金羊毛商会,商会在城务官那儿挂得上号,普通人家欠了他们的钱,拖一天,利就滚一天,滚到你还不起,地契房契就归了他们。”

“他动过手?”

“那倒没有。”小柯摇头,“他不用动手,账本就够用了。”

沈宴“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夜里,雨没停。

沈宴没睡。他把账本和契约簿摊在柜台上,点了一盏油灯,从头看到尾。这是他的习惯,数值策划的本能,不看全数据,不下判断。

账本越看越有意思。

药剂补货这一栏,采购价一年内翻了一倍。头一年一瓶中级药剂进货三银五十铜,今年要七银,东西还是那个东西。装备维修费涨了两倍,修一把铁剑从前四十铜,现在一百二十铜。委托抽成,逐年往下压,从公会抽两成半,一路压到一成二。

翻到去年的月份,他看出了名堂。

不是公会不会经营,是有人在掐它的脖子。供货商抬价,维修行抬价,委托方压抽成,三头一起使劲,把公会一年一年往死里压。

哈根撑了一年,撑不住了。

抽成栏里有一行小字,是哈根写的:“狮心会压价,应战。”

沈宴拿指腹碾过那行字,写字的人用力很大,纸面都凹下去了。

他合上账本,又翻开契约簿。

金羊毛商会的借契,条款写得很漂亮。利息、期限、违约责任,一条一条,看着严谨。他拿手指顺着条款往下划,划到利息那一条,停了。

月息八厘。

他又往下划,划到抵押那一条,又停了。

“以铁砧与麦酒公会地契为押。”

他把这两条反复看了三遍,就着油灯的光。

最后他笑了。

“好东西。”他把契约簿合上,拿起那枚铜徽章,就着灯看锤子压麦穗的纹样,“这副本,能开。”

正要熄灯,手指碰到账本夹层,触感不对。

夹层里掉出一张纸。

纸很旧,比账本还旧,边缘毛了,上面只有三行字,褪色的墨水写着:

“冒险者七成,公会三成。命是他们的,账是我们的。此制,铁砧与麦酒始。”

沈宴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七三开。跟现在全大陆通行的四六开,不是同一个世界的算法。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贴满的委托单,泛黄的纸,压到一成的抽成,空荡荡的大厅。

“老规矩……”他低声说,“被人忘干净了。”

他把纸小心收进怀里,和哈根的绝笔信放在一处,贴身贴着。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很重,砸在门板上,一下,两下。

门外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嗓门:“老哈根死了?那这账,总得有人接吧。”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沈宴把契约簿合上,低头看了看那枚铜徽章,把它别在衬衫口袋上。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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