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雨顺着风扑进来,沈宴眯了一下眼。门口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个矮胖,披着油布斗篷,兜帽底下露出一张圆脸,笑呵呵的,像来拜年。他腰间的钥匙串随着步子叮当响,雨水从油布上淌下来,在门槛前积了一小汪。身后两个打手,一个黑脸,一个疤脸,都不说话,像两堵墙。
“新会长?”那人搓着手进门,身后两个打手跟着,把门框都堵了一半,“鄙人麦奎恩,金羊毛商会管事。老哈根跟我们有笔账,你接了公会,账总得有人接,对吧?”
沈宴侧身让开:“进来坐。”
“痛快。”麦奎恩笑眯眯地往柜台前一坐,一抬下巴,两个打手左右一站,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
小柯缩在柜台后头,抱着他的铁匣子,眼睛来回瞟。
沈宴去倒水。杯子找了三个,一个缺了口,一个裂了缝,他挑了半天,把裂缝那个留给自己,两个完整的递给客人。
麦奎恩没碰水,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往柜台上一推:“这是哈根去年的借契,本金三千金币,月息八厘,借期十个月,期满未还,利滚利。今天是最后一天。连本带利,三千九百金。”
他笑呵呵地看着沈宴:“今天还,还是明天还?”
沈宴没答。他拿起羊皮纸,就着油灯看。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翻回来看利息那一行。
麦奎恩等了一会儿,笑容不变:“看得懂?”
“看得懂。”沈宴放下契书,“月息八厘。”
“对,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沈宴点头,“那城务司去年颁布的《放贷则》,也白纸黑字。月息上限,一厘半。超出的部分,按城律,不算数。”
麦奎恩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是去年冬天才出的新令,这契是去年春天签的,新令不管旧账。”
“不管旧账?”沈宴把契书翻过来,指给麦奎恩看,“那这条呢?‘此后一切计息,悉依城律而行。’你自己写在附注里的。你签契的时候,就知道城律在压利息,所以给自己留了这条活扣。新令一出,你这契,利息就得按新令走。”
麦奎恩没说话。
“三千金,十个月,按上限一厘半算,合法利息四百五十金。”沈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所以你这账,最多只能主张三千四百五十。那四百五十的差额,是你在跟城律打架。”
打手甲哼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
麦奎恩抬手,把打手拦住了,脸上还挂着笑:“会长年纪不大,嘴皮子倒利索。四千不四千的,先放放。单说本金三千,你拿得出?”
沈宴没接这话,从柜台底下抽出账本,翻到夹着收据那一页,抽出一张纸,放在契书旁边:“去年秋,哈根用仓库陈年药剂抵账一千二百金,收据是你商会开的,货也拉了。这单账,你们销了吗?”
麦奎恩的笑容第一次真正收住了。
“抵账之后,哈根的本金还剩一千八。”沈宴说,“抵账那天起,这一千八还在按月息滚。你按三千的本金滚了四个月,这四百五十金里,有三百多是虚账。”
他顿了顿:“哦对了,还有那批药剂。你们拉走之后,转手就卖给了城外药铺,作价一千四百金。这笔生意你们是赚的,可账面上,你们压着哈根的抵账不销,一边吃他的利,一边吃那批药的差价。两头吃。”
麦奎恩沉默了一瞬,很快又开口:“抵账不抵账的先放放。那批药剂在仓库压了两年,都快过了药效,拉到城外,能按原价算?你那个一千二,是哈根单方面写的,商会可没认过。”
“认过。”沈宴从账本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当时商会提货的签收单,经办人签名,收货人签名,盖着商会印。上面写着,作价一千二百金,货款两讫。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麦奎恩不说话了。
小柯在柜台后面,嘴巴慢慢张开了。
麦奎恩盯着那张收据,盯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换了一张平静的脸:“你算完没有?”
“没有。”沈宴说,“还有第三笔。”
他拿起契书,指到最后一行的抵押条款:“‘以铁砧与麦酒公会地契为押。’”
“对。”麦奎恩说,“所以今天这账结不了,地契就是商会的。”
“地契是谁的?”
“哈根的。”
“哈根死了。”
麦奎恩眼皮一跳。
“地契登记在哈根个人名下。”沈宴把契书放回桌上,“他死了,遗产要过城务司的验,先还债,再分家。你手里的契,抵押的是公会地契,可公会地契从来不在公会名下。你拿这张契去收地契,城务司头一件事就是问你:抵押物是谁的?哈根的。哈根的遗产,得先过验。过验之前,谁都不能动。”
他把账本合上,往麦奎恩面前一推:“所以今天,你收不了地契,也收不了三千九。你能收的,是合法利息二百多,加本金一千八。两头一轧,你商会今天能落袋的,不到两千一。”
大厅里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屋顶的缺口漏着水,啪嗒,啪嗒。
打手甲又往前站了站,手按在腰间。打手乙舔了舔嘴唇。
麦奎恩垂着眼,看着那卷契书,看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只是这笑有点凉:“会长,你算得对。账是你们算得清。”
他话锋一转:“可商会不靠账本吃饭。今天这契我不签,明天来收账的,就不是我了。”
沈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裂缝的杯沿咯着嘴唇:“那你明天带人来,我把这三样东西,连同一份状子,一起递到城务司去。石桥城这么大,金羊毛商会吃两头账的名声传出去,往后谁还敢跟你们借钱周转?”
麦奎恩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沈宴,沈宴端着裂了缝的茶杯,也看他,谁也不说话。雨声里,两个打手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好。”麦奎恩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会长想怎么签?”
沈宴放下茶杯,从柜台上抽出一张新纸,提笔,写得很慢:
“金羊毛商会与铁砧与麦酒公会:原契本金三千,扣抵账一千二,实存本金一千八。利息依《放贷则》上限核算,自今日起,改立新契,月息一厘,分六期偿还,每期三百金,本息计一千八百五十四金,抹零,计一千八百五十金。逾期按日罚息。原抵押条款作废。以公会仓库陈年药剂二百瓶为押。”
他把新契推到麦奎恩面前:“给你台阶,抵押换成实物。你签了,大家都有脸。”
麦奎恩盯着那行“抹零”,牙根磨了磨,还是提笔,签了。
盖印的时候,他手劲很重,把纸都压出印子来。
临走,麦奎恩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脸上的笑又挂回来了:“会长,账算得再好,也是小聪明。狮心会那边,可不会跟你算账。”
“那他们跟我算什么?”
麦奎恩没答,走了。油布斗篷被雨一浇,亮晶晶的,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门关上。
小柯这才敢喘气。他放下铁匣子,腿有点软,扶着柜台坐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会长……你真算给他看了?一千八百五?麦奎恩在石桥城收了十几年账,头一回见他这个脸色。”
“嗯。”沈宴把新契折好,收进柜子里,“数字又不会跑,怕什么。”
小柯“嘶”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麦奎恩是笑面虎,今天吃了亏,肯定记着。他说的狮心会……老会长当年就是被他们气病的。狮心会想收咱们这块地皮,收了好几年了,老会长扛着不卖,扛到咽气。”
沈宴整理契书的手停了一下。
“地皮?”
“就咱们公会这块地。”小柯的声音更低了,“临着码头和商道,石桥城再没有比这更值钱的地段了。狮心会开过来的那天,就先看上了这块地。”
沈宴慢慢把契书放回柜子里,手指在柜门上敲了两下。
外面雨还在下。
他忽然说:“小柯,明天一早,把招牌擦干净。”
“啊?”
“擦干净。”沈宴说,“再写一张告示,贴门口。”
“写什么?”
沈宴没直接答,他看向柜台后面那面墙,墙上贴满泛黄的委托单,空荡荡的大厅。
“写,铁砧与麦酒,重新开张,招冒险者。”
“待遇呢?”小柯问,“总得写点待遇吧。人家大公会招人,都写什么包吃住、发装备、抽成从优……”
“抽成从优。”
“写多少?”
“冒险者七成,公会三成。”
小柯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七成?!会长,全城的大公会敢喊四六,那都得掂量掂量。七成,咱们拿什么养公会?”
“拿人养。”沈宴说,“人多了,单子就多;单子多了,三成也够活。”
小柯还想说什么,沈宴已经转身,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点。
雨声里,油灯的火苗立得很稳。
“去睡吧。”他说,“明天有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