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流水线

作者:Muirga 更新时间:2026/9/18 17:12:21 字数:3174

铁砧的早晨,是踩着点来的。

天蒙蒙亮,沈宴去行会大厅看新单。回来,翻名册,按打分表排活。早饭摆上桌,人手一份,吃完各自去领活。

一个月下来,这套流程,比公鸡打鸣还准。

头几天,乱过一阵。头一回排活,沈宴把石头单派去粮铺守夜,守到后半夜,人回来了,眼睛熬得通红,差点一头栽进门槛里。沈宴一问才知道,石头白天跟着出了活,晚上又守夜,两天没合眼。聋子靠眼睛,熬不住。

"守夜的活,轮班来。"沈宴连夜把名册改了,"守一夜,歇一天。石头、小满、阿德,三人轮。谁都不许连守两夜。"

石头看了名册上改的字,使劲点头。打那以后,再没出过岔子。

阿德那边,也磨过一回。头一趟带小满出活,阿德老习惯,盾一举就往前冲,把小满晾在后头。回来沈宴只说了一句:"你冲锋,谁看你后背?"阿德愣了半天,打那以后,每次出活,先回头看一眼小满在哪。

"队长看后背。"沈宴在名册上阿德那栏,添了一行字,"这话,你记一辈子。"

这天早上,沈宴照例蹲在门槛边看单子,小柯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念给他听:"上个月,接单十九笔。除鼠七笔,清藤三笔,护运四笔,杂活五笔。进账,四十八金六银。"

"四十八金六。"沈宴点点头,"上上个月呢?"

"上上个月,七十六金。"小柯说,"不过那是含着盘账抵债的活钱。单论接活,这个月是头一份。"

"好。"沈宴说,"账上还剩多少?"

小柯翻到最后一页,报了个数。沈宴听完,心里有数了。这破会,从欠三千金到账上有了余粮,一共用了不到三个月。

他把单子叠好,忽然说:"小柯,你算算,咱们一个冒险者,一个月花在药上的钱,大概多少?"

"药?"小柯愣了一下,"会长,你问这个干啥?"

"算个账。"沈宴说,"阿德上个月买药花了多少,你查查账。"

小柯翻了一阵:"阿德上个月,买过一回止血膏,一回醒神露,共三银七。"

"三银七。"沈宴说,"他一个月落袋多少?"

"上个月,落袋十一金。"

"三成。"沈宴屈指算了算,"他挣的钱,三成花在药上。城里几百号冒险者,人人都得买药。药铺的价,比城外直采,贵了快一倍。你说,这中间的钱,谁赚了?"

小柯眨眨眼:"药铺?"

"药铺,和给药铺供货的人。"沈宴说,"咱们要是能把药这块做起来,成本价卖给自己的冒险者,光这一项,一个人一个月,就能省下一金多。一百个人,就是一百多金。"

小柯倒吸一口凉气:"一百金!会长,咱上个月才进账四十八金!"

"所以这才是大生意。"沈宴说,"边角单,是练手,也是养人的。人养起来了,单子多了,药这块,才是真正的大头。"

他想了想,又说:"城里的药,谁供的?"

"听说是城外几家药草村,收上来,药铺再卖。"小柯挠头,"具体的,我不太懂。"

"改天去问问。"沈宴说,"先记下。"

午后,出活的回来了。

阿德带着小满,从码头回来,灰头土脸的。小满的弓背在背上,箭筒里的箭,少了两根。

"咋了?"沈宴问。

"护运那单,路上遇了俩毛贼。"阿德把盾放下来,"小满射跑一个,我撂倒一个。货没少,人没事。"

"箭呢?"

"射出去,找不回来了。"小满有点心疼,"一根箭头,三铜子呢。"

"记公会的。"沈宴说,"损耗,公家担。你人没伤着,比啥都强。"

小满咧嘴笑了。他活了这么大,头一回干活,有人跟他说"损耗公家担"。

傍晚,沈宴独自去了趟药铺街。

石桥城的药铺,都挤在城南那条街上,一家挨一家,招牌挂得密密匝匝。沈宴一家一家看过去,不买药,光看。看价牌,看客流量,看掌柜的脸色。

头一家,止血膏,三银。第二家,同款,二银八。第三家,醒神露,四银一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掌柜正跟一个冒险者扯皮:"醒神露是提神回气的好东西,四银不贵,城外的药草村,还进不到这么好的货呢!"

沈宴挤上前,把药瓶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放下:"掌柜的,这醒神露,进价多少?"

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我是铁砧公会的。"沈宴说,"我们公会人多,想团购一批,价合适,常来。"

"团购?"掌柜的眼睛亮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团购好说。你要多少?价嘛,三银六一瓶,这价,也就您这样的大主顾,我才给。"

沈宴心里有了数。三银六,比标价便宜四成。他面上不动声色,又问:"那要是量更大呢?城外直采呢?"

掌柜脸色一变,警惕起来:"城外直采?那几家药草村的货,早被人包圆了。您想直采,得问过狮心会。咱这行,都是狮心会牵的头。"

沈宴点点头,没再多问,出了铺子。

他站在药铺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招牌,心里那本账,越算越明白。药铺进价三银六,城外直采最多二银。中间这一银六的差价,一半进了狮心会的腰包,一半进了药铺的口袋。谁要是能把直采这条线打通,石桥城几百号冒险者的药钱,就是一座金山。

他转回公会,天已经黑了。

老汤姆蹲在门口,忽然开口:"会长,明儿那单粮仓的活,我不放心。"

"哪单?"

"城东老粮仓,除鼠加补漏。"老汤姆说,"我去看过了。那仓墙根,裂了道缝,能伸进手去。补漏补不补得住,两说。我听说那仓,当年是狮心会经手修的。"

沈宴翻名册的手,停了一下。

"狮心会修的?"他问。

"经手修的。"老汤姆说,"修完第二年,墙根就返潮。你说,这仓,值不值得接?"

沈宴想了一会儿,把那张单子从打分表上摘下来,放在一边:"不接了。让给别家。"

"让?"小柯不解,"这不是白让钱吗?"

"墙根返潮的仓,补漏是治标。"沈宴说,"万一下场大雨,仓塌了,粮压了,人砸了,赔的钱,比十单的钱都多。这单的账,算不过来。不接,是省事,也是保命。"

"那要是别人接了呢?"小柯问。

"别人接了,是别人的账。"沈宴说,"咱们算不清的账,不碰。这是铁砧的规矩。"

老汤姆没说话,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得比平时轻。他想起上个月,会长跟他说"表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年轻人,表是死的,可心,不是死的。

"会长,"老汤姆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你知道,公会为啥叫公会不?"

沈宴放下笔:"您说。"

"我爷爷那辈,公会跟现在不一样。"老汤姆说,"那时候,公会是冒险者自己凑起来的。你帮我,我帮你,有活一起分,有钱一起花,出了事,一起担。那才叫公会,公会,公家的会。"

"后来呢?"

"后来……"老汤姆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摇了摇头,"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行会抽成,评级卡人,大公会吃小公会。我爷爷要是活到现在,怕是认不出公会俩字了。"

他话说了一半,门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铁砧的会长在不在?"

沈宴应了一声,出门看。

来的是个行会大厅的跑腿,手里捏着一张单子:"城西一户,屋塌了半间,压着两口子,救人急,赏金从优,接不接?"

沈宴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回头喊:"阿德!大牛!拿家伙,救人!"

他跑出去两步,又停住,回头对老汤姆说:"老汤姆,你那个'公家'的话,改天,说给我听完。"

老汤姆磕了磕烟杆,独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行。改天,你备一壶好酒。"

救人那单,干到半夜。

屋塌得不重,两口子被房梁压着,阿德和大牛把梁抬起来,石头举着火把照着,小满在门口把风。人救出来了,胳膊折了,命还在。户主是个老皮匠,拉着沈宴的手,死活要塞钱。

"钱收下。"沈宴说,"您胳膊好了,来铁砧坐坐。咱们公会,什么都收,就是不收人情债。"

老皮匠抹着泪走了。

沈宴站在门口,看着那盏渐渐远去的灯,忽然想起老汤姆那句没说完的话。

公会,公家的会。

这话,搁在现在这个石桥城,听着像个笑话。可他听着,心里有团火。

第二天一早,沈宴蹲在门槛边,看着行会大厅的方向,忽然对小柯说:"小柯,今儿你去趟西城,打听打听,那几家药铺,进价多少,卖价多少,货从哪来。再打听打听,有没有哪家工坊,断了货的。"

小柯问:"打听这个干啥?"

"做生意。"沈宴说,"咱们的药,该有动静了。"

小柯虽然一头雾水,还是应了一声,揣着纸笔出了门。

他走了半条街,又跑回来,压低声音:"会长,我刚才路过西城,看见一家药剂工坊,门口挂着牌子:歇业。"

"歇业?"

"歇业。"小柯说,"听说,是供货的渠道断了。那家工坊主姓林,家里就一个闺女,好像……抱着几瓶药,正往咱这儿来呢。"

沈宴的笔,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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