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会员名册

作者:Muirga 更新时间:2026/9/18 17:11:57 字数:3167

除魔藤之后,铁砧的活,突然就顺了。

下水道魔鼠又接了两单,粮铺的地窖除了三窝鼠,绸缎庄后院清了半片藤。都是边角活,价不高,胜在安稳,一趟一趟跑下来,人人有进账。

第三天傍晚,沈宴去行会大厅揭单子,又碰上那个背着阔剑的老佣兵。老佣兵看见他,愣了一下,主动打了招呼:"铁砧的?听说你们把城北那窝藤虫端了?"

"端了。"沈宴说,"火熏的。"

"火熏的?"老佣兵咂咂嘴,"那窝藤虫,挂了一个月没人敢接。你们铁砧,有点东西。"

沈宴笑笑,从墙上揭下一张单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这单,收益高,风险也高,标问号。我们人手不够,先不接。"

"放着钱不赚?"老佣兵奇了,"还有嫌钱烫手的?"

"不是嫌钱烫手,是怕人烫手。"沈宴说,"单子不挑人,人得挑单子。"

老佣兵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第五天傍晚,沈宴把一张大纸铺在柜台上,提笔,写了四个字:铁砧名册。

小柯凑过来:"名册?干啥的?"

"记人。"沈宴说,"公会里每个人,姓甚名谁,会什么,能干什么活,伤在哪,怕什么。一栏一栏,记清楚。"

"记这个干啥?"小柯不解,"招人的时候记个名不就行了?"

"招人记名,那是行会大厅的册子。"沈宴说,"咱们的册子,是排活用的。单子来了,翻一翻名册,就知道该派谁去,谁去稳当,谁去要出事。"

他提笔,画了四栏:姓名,擅长,短板,能接的活。

"头一栏,阿德。"沈宴说,"断三指,青铜,持盾,开路,断后。短板:左臂旧伤,阴雨天疼。能接的活:开路、断后、押队、守口。"

他念一句,写一句。写完,喊阿德过来看。

阿德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说:"会长,左臂旧伤这条,不用写吧?"

"写。"沈宴说,"写在这儿,我排活的时候心里有数,不会让你去干拧螺丝的活。你疼不疼,我不用猜,翻名册就知道。"

阿德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行伍半辈子,没人问过他哪儿疼。

第二栏,石头。

沈宴停下笔,想了想。石头听不见,他写字给石头看:名字,擅长,短板。

石头的名字,是他爹给取的,就叫石头,因为生下来那年,他爹在河滩上捡了块圆石头,觉得是个好兆头。石头不识字,但看得懂沈宴画的箭头。

沈宴写:石头,聋,眼力好,夜里看火把信号最准,稳,不怕黑。短板:听不见,不能单派。能接的活:放哨、守夜、看火、跟着阿德打下手。

石头看完,咧开嘴,笑了,使劲点头。

第三栏,大牛。

大牛挠头:"我,我能干啥?腿瘸,跑不快,就会使力气。"

"力气就是活。"沈宴说,"挖坑、填土、扛货、搬箱子,哪儿要力气,哪儿就是你。短板:跑不快,不能接追的活。能接的活:辎重、挖掘、守位、搬运。"

大牛嘿嘿笑了:"那我这力气,总算有地方使了。"

第四栏,小满。

小满背着他的旧弓,站得笔直:"我能射箭,能看脚印,能爬树,夜里眼神也好。"

"好。"沈宴写,"擅长:射箭、侦察、看脚印。短板:近身不行,弓弦旧了要换。能接的活:放哨、侦察、火力、接应。"

小满眼睛亮了:"会长,我那弓弦……"

"记上了。"沈宴说,"这月进账够,先给你换弦。"

第五栏,老汤姆。

沈宴提笔,又放下,看着蹲在门口的老汤姆:"您自个儿说,怎么写?"

老汤姆磕了磕烟杆:"写,独眼,老,干过三十年冒险者,带过队。能打的活,都算。不能打的活,也甭安排我闲着。"

沈宴想了想,在名册上写:老汤姆,独眼,三十年冒险者,能打能跑能带队。短板:年纪,长途不行。能接的活:压阵、带队、判断、兜底。

"兜底"两个字,老汤姆看见了,没说话,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得比平时轻。

第六栏,小柯。

小柯搓着手,凑上来:"会长,我呢?我也写!"

"你写啥?"沈宴抬头,"你是账房。"

"账房也是公会的!"小柯急了,"我也能登记!我……我能记账!"

"记账,是后勤。"沈宴在名册最后添了一栏,"小柯,账房,管账、管粮、管伤药、管登记。短板:怕血,不能出城。能接的活:管账、跑腿、传话、看家。"

小柯满意了,又有点不服:"那我不也能出活吗?"

"能。"沈宴说,"你在公会待着,比出活强。咱们在前头干活,回来有一碗热乎饭,账上有一笔明白钱,这比多一个人扛刀,顶用得多。"

小柯不吭声了。他想起麦奎恩上门那天,他躲在柜台后头,腿抖得站不住。他确实,不是出活的料。可他能管账。会长说过,公会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刀,是账。

名册写完了。

沈宴把那张大纸贴在柜台后面,跟打分表并排。一横一竖,一张管单子,一张管人。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觉得少了什么,提笔,在名册顶上加了一行小字:铁砧规矩第七条,人比单子值钱。单子没了,还能接。人没了,就真没了。

阿德站在那儿,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会长,"老汤姆忽然在门口开口,"老哈根当年,也有这么一本册子。"

沈宴回头:"有?"

"有。"老汤姆磕了磕烟杆,"铁皮的壳,锁在柜子里,谁都不让看。老哈根管那叫账,其实也是册子。上头记的,不是人会啥,是哪个行会欠他多少人情,哪笔单子该让给谁。"

他顿了顿:"后来那册子,再没人见过。"

沈宴没接话。他看着老汤姆的背影,想起这老头说过的话。七三开是倒退。老哈根有本册子。这破会,从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会,他越来越好奇了。

"会长,"小柯忽然说,"伊芙琳……要不要也登记?"

沈宴的笔顿了一下。

"她不算公会的。"他说,"她没入会。"

"可她天天来坐着。"小柯嘀咕,"坐着,又不说话,听咱谈生意。今儿下午还来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还往名册上瞅了一眼。"

"瞅了一眼?"沈宴问。

"瞅了一眼。"小柯说,"就一眼。"

沈宴没接话。他把名册卷起来,收好,想了想,又放下。

门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行会大厅,灯火通明。

他想起今天下午,伊芙琳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水。她没看他,也没看谁,就那么坐着。可当小柯把名册摊开,开始誊写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往这边,确实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名册。

她在看,这破会,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夜深了,沈宴刚吹了灯,门响了。

小柯掌着灯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行会大厅的跑腿,递来一张单子:"城东郑家粮行,明早有一批麦子要运到码头,顺带清三间库房的老鼠。急单,今儿挂的,价开得不低,你们铁砧接不接?"

沈宴接过单子,就着灯看了一眼。价银,十一金,够大方。活儿,护运加除鼠,都在城里,不出城。

他摸黑走到柜台边,点上灯,把名册翻开,一行一行看过去。

"接。"他说,"这单,派阿德带队,小满跟船,大牛扛包。石头守夜,明早补觉。"

"我呢?"小柯问。

"你记账。"沈宴说,"明早我在公会看着,你跟着去,把损耗记了。麦子多少包,老鼠多少窝,人工多少时,一笔一笔,记清楚。回来,这单赚多少,一分一毫,都能算出来。"

小柯点头,忽然觉得,这活,比出城打魔物,有意思多了。

粮行的活,第二天晌午就干完了。麦子一百二十包,一包没少。库房的老鼠,端了三窝,连带新下的崽,数得清清楚楚。

回来对账,小柯却卡了壳。他记了一路的账,回来一誊,发现损耗那头,怎么也对不平。麦子少了半包,不知道是路上掉的,还是老鼠叼的,还是他数错了。

他抓耳挠腮,沈宴把账本接过去,看了一遍,指着一行:"这儿。"

"哪儿?"小柯凑过去。

"老鼠,你数了三窝,加幼崽,四十一只。"沈宴说,"可你这儿写着,耗损半包麦。四十一只老鼠,吃不了半包。这半包,要么是装车的时候漏的,要么是你数错了。账要平,得去问装车的。"

"装车的……"小柯愣了,"大牛?"

"大牛装的车。"沈宴说,"你去问他,麦子码得齐不齐,有没有瘪袋。账不是算出来的,账是问出来的。问明白了,数才对得上。"

小柯眨巴眨巴眼,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懂了:"您的意思是,账上有对不上的地方,不能糊弄过去,得查到底?"

"查到底。"沈宴说,"账上差一个铜板,可能是差一个铜板的事。账上差一笔大数,那就可能是要命的事。你管账,就得较这个真。"

小柯重重地点了下头,抱起账本,转身往库房跑:"大牛!你等等!那麦子……"

沈宴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笑了一下。

较真这两个字,是从今天起,种进小柯脑子里的。

沈宴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他想起今天伊芙琳那一眼。

公会值不值得入,她说了不算。账本说了算。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