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承认，在看到满身是血的洛琪希时，我那所谓在异世界安身立命的“理智”和“思考”通通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把她——还给我！！”
我顾不得其他，将魔力汇聚到了“傲慢水龙王”中，最大输出的岩炮弹在杖尖处成形，钻头状的高速旋转岩石直指站在我十米外的那个男人。
那个和昏迷不醒的洛琪希一起出现的男人。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在收到那封信后，我决定前往贝卡利特大陆。
那封信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送到的。我正坐在书房里翻看从吉诺斯副校长那里借来的转移魔法文献，试图从故纸堆里找到任何可能派得上用场的线索。然后爱夏敲响了书房的门，手中捧着一封皱巴巴的信封。
“哥哥，有你的信。从贝卡利特大陆那边寄来的。”
我接过信的时指尖触到了纸张上粗糙的纹理——那是长途跋涉后特有的痕迹，边角已经被磨损得发毛，信封上盖着拉庞冒险者公会的蜡封。基斯那家伙的字迹我还认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惯笔的猴子在纸上乱抓。
我展开信纸。
“塞妮丝难以救出。”
信上的内容非常简短，但那七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脑子里。
拜其所赐，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当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母亲的身影——那个温柔的金发女人，那个在我小时候总是微笑着摸我头的女人——她被囚禁在迷宫深处的某个地方，而我远在千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人神那家伙的建议一如既往地模糊不清，正如他打了马赛克一样的面容。
“去不去都会后悔哦，鲁迪乌斯。”他在梦中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着，“这是个两难的选择呢。去了，可能会失去什么；不去，也可能会失去什么。怎么样，很有趣吧？”
有趣你个头。
但我注意到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与之前不太一样。在以往，他给我的印象就好比一只逗弄老鼠的猫——很不幸，我是那只老鼠。
可这次，他的那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气息淡化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好像一只猫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而炸毛了一样。
人神这种家伙也会为什么事情所警惕？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试图从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的姿态中读出更多信息。但他很快就消失了，梦境也随之崩塌，留下我独自一人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夏利亚夜晚的虫鸣。
次日清晨，我找到了艾莉娜丽洁。
我把信的内容告诉了艾莉娜丽洁。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那双红色的眼睛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然后她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你确定？克里夫——”
“克里夫可以等。”她打断了我，语气干脆利落，“塞妮丝不能等。而且——”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被子，“我跟那小子还没到那种分不开的程度。”
被子动了一下，传来克里夫闷闷的声音：“我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
就这样，我和艾莉娜丽洁开始规划前往贝卡利特大陆的路线。从夏利亚到拉庞，无论走哪条路线，没有个一年左右是到不了的。而如果算上沿途可能遇到的魔物袭击、天气变化和各种不可预料的延误，甚至可能更久都是正常的。
我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感到一阵胃痛。
希露菲刚刚确认怀孕不久。如果我离开了，就意味着——
“你在担心希露菲？”艾莉娜丽洁看穿了我的心思。
“……嗯。”
“那就跟她说清楚。”她说，“那孩子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我点了点头。但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在出发之前，我依次与札诺巴、吉诺斯副校长、莉妮亚娜和普露塞娜告别。
札诺巴听闻我要前往贝卡利特大陆时，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师傅，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即便父亲不在，该出生的小孩也依然会出生的。”
咦？他是在安慰我吗？
“我知道您放心不下希露菲夫人，但您没有必要过度紧张，如果让本王子来说的话，您应该去帮助您的父亲。”
“是吗……谢谢你，札诺巴。”
莉妮亚娜和普露塞娜的反应则更加直接。莉妮亚娜的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BOSS要去贝卡利特大陆喵？那里超危险的说喵！”
“我会注意的。”
“BOSS要是死了的话，我们就没有老大了喵！”她说着说着眼眶居然红了，“所以一定要活着回来喵！”
普露塞娜在一旁猛点头，狗耳朵一颤一颤的：“没错的说！活着回来是最重要的说！”
我摸了摸她们的头——好吧，其实更像是被她们扑上来抱住了——然后承诺一定会回来。
吉诺斯副校长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本厚重的古籍递给我。“这是关于转移迷宫的研究记录之一，虽然年代有些久远了，但或许能派上用场。”他推了推眼镜，“别死了，鲁迪乌斯。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
“谢谢您，副校长。”
我想起七星那边我也应该去知会一声。毕竟一次旅行要花掉这么多时间，研究肯定是帮不上忙了。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她正坐在堆满文献的桌前，手中捏着一支羽毛笔，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她抬起头，那张无表情的白色面具在烛光下反射着冷幽幽的光。
“鲁迪乌斯？你来做什么？”
“我要出一趟远门。”
“远门？”
“去贝卡利特大陆。我的母亲被困在了转移迷宫里。”
七星沉默了一会儿。面具后面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我，但我读不出她的表情——这也是那张面具的用意所在吧。“去多久？”
“至少两年吧。也可能更久。”
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知道了。研究这边我自己来就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伏案工作的侧影，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歉意。我知道七星有多渴望回到原来的世界——她比我更想回去，因为她在这个世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归属。而我答应过要帮她的忙，现在却要抛下研究离开这么久。
“……抱歉，七星。”
“没什么好道歉的。”她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平静得有些冷淡，“家人比较重要，这个道理我懂。”
就在我将要打开门离去时，她突然叫住了我。
“等等，鲁迪乌斯。”
我回过头，看到七星从抽屉中拿出了一本小册子。那是一本装订粗糙的手册，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内页却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这是什么？”我走回去看了看那本册子。那是一张地图，但比例尺似乎和普通的地图不太一样。上面画着某些标记和字母——N、S、W、MT、ML……看起来像是某种编码系统。
“记载着各地转移魔法阵位置遗迹的地图。”
我感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转移魔法阵？这个B3难道是——”
“那是前往贝卡利特大陆的转移魔法阵的位置坐标。”七星回答。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握着小册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我在研究转移魔术的过程中发现的。大部分都已经损毁了，但还有少数几个勉强可用。”
转移魔法阵吗……
我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性。如果可以使用转移魔法阵，那么从夏利亚到拉庞的路程就可以被压缩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一个月？不，如果运气好的话，甚至可能更短。
“那么如果使用魔法阵的话，来往的时间可以压缩到多久？”
七星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眼睛眨了眨：“理论上来讲，差不多一个月左右就可以到达拉庞。前提是魔法阵还能正常运转——那些遗迹大多已经荒废了几百年，我不保证每一个都能用。”
一个月。我飞快地计算着。如果事情办得顺利的话，大概三个月左右就可以回来。
赶得上，或许真的赶得上希露菲的生产时间。
“不过……奥尔斯帝德那边没问题吗？这种事情被龙神知道了会很麻烦吧？”
七星的手指顿了一下。“所以我需要你保密。”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要泄露关于转移魔法阵的秘密。你知道的，转移魔术是禁术之一。”
我点了点头。七星做这种事情，想必也冒着巨大的风险。如果被龙神奥尔斯帝德发现她在研究禁术——那个男人对异世界来客的态度我至今心有余悸——后果不堪设想。
“谢谢你，七星。”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也是为了自己能够早些回去罢了。”
我接过那本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纸页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像是一件被珍藏了很久的东西。
接着我回去找了艾莉娜丽洁。她在刚才留在了克里夫那里，二人似乎要在出发前来一次最后的缠绵。
我敲了敲克里夫宿舍的门，没有回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想自戳双目的画面。
艾莉娜丽洁只裹着一条毯子坐在床边，金色的卷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克里夫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房间里弥漫着某种——嗯——某种气味。
“抱歉！”我下意识地关上了门，隔着门板喊道，“丽洁小姐，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艾莉娜丽洁不紧不慢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嘛——”
片刻之后门打开了。艾莉娜丽洁已经穿戴整齐，细剑挂在腰间，金色的卷发也重新梳理过了——但那种“刚经历过什么事”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
然后她开口了。
“抱歉，鲁迪乌斯，我决定不离开了。”
我愣住了。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扔下克里夫不管！虽然这样很不讲义气，但我不去了！”
那个几小时前还显得特别靠谱的女人到底去哪儿了？
我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但艾莉娜丽洁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房间内的克里夫身上，那种眼神我在希露菲脸上也见过。那是一种……“我找到归宿了”的眼神。
“……好吧。”我说，“但有个好消息。”
我把转移魔法阵地图的事情告诉了她，也强调了这件事务必保密。
艾莉娜丽洁听完之后挑了挑眉：“一个月就能到？”
“理论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面，“那没问题。一个月的话，克里夫应该不会太寂寞。而且——”
据说克里夫研究的一种魔道具可以抑制艾莉娜丽洁的诅咒发作，如果行程被压缩到两三个月的话，那么实际上艾莉娜丽洁就不太需要担心诅咒的问题了。
总之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由我和艾莉娜丽洁前往迷宫都市拉庞援助保罗他们。基斯的信上说队伍已经卡在转移迷宫里面很久了，急需增援。虽然我不知道我和丽洁两个人能起到多大作用，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接着就是在出发之前，我必须和心爱的希露菲说明一下情况。毕竟她怀了我们的孩子，我不能让自己的妻子蒙在鼓里。
那天晚上，我和希露菲坐在卧室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希露菲坐在床边，双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上，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她听完之后，露出了包含着惊讶和欣喜的神情。毕竟原本可能两年的离别一下子被压缩到了几个月。
“我明白了，鲁迪。家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我忍不住抱住了她。那股属于希露菲的淡淡的香味钻进我的鼻腔——是花香和某种温和的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我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瞬。她的身体比之前圆润了一些，那是怀孕带来的变化，腹部抵着我的小腹，我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微弱的温度。
“对不起，希露菲。”
她同样搂住了我，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后背。“没关系的，鲁迪。你没有打破我们的约定啊，毕竟是要去救母亲嘛。”
“可是你——”
“我会好好的。”她打断了我，声音轻柔但坚定，“诺伦和爱夏会帮我。莉莉雅不在，但爱夏那孩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而且——”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
“……嗯。我答应你。”
望着希露菲的身影，我突然冒出了想要替我们的孩子取名的想法。但在临近出发之前做这种事，是不是有些立flag的意味……前世的我在各种影视作品中见过太多类似的桥段了——主角在出发前给未出生的孩子取名，然后就在战场上挂了。这种事情还是免了吧。
我最终决定放弃这件事，然后嘱咐了爱夏一些注意事项。
“爱夏，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就拜托你了。”
棕发的小女孩挺直了腰板，绿色的眼睛中闪烁着认真的光芒：“放心吧哥哥！我会照顾好希露菲姐姐和诺伦姐姐的！”
“还有——”
“还有看好哥哥的书房，不能让别人乱动里面的资料。对吧？”
“……你已经把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爱夏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这小家伙，明明是十岁的孩子，却比大多数成年人都要可靠。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个家交给她来打理说不定比我自己来还要好。
而诺伦知道了我要离开的事情，也没有哭闹，反而一脸认真地告诉我会照顾好希露菲。
于是我便离开了家，虽然这对于现在的我而言真的有些困难。
长话短说，我和丽洁小姐踏上了前往贝卡利特大陆的旅程。
转移魔法阵的遗迹位于夏利亚郊外一处废弃的古代建筑中。那座建筑已经被风沙和藤蔓侵蚀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石柱和半面残墙勉强辨认出原本的轮廓。七星给的地图标注得很清楚——入口在建筑的北侧，一块刻着奇怪符号的石板下方。
我和艾莉娜丽洁合力搬开了那块石板，露出了下方一条狭窄的阶梯。阶梯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石室，地面上刻着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魔法阵。那些纹路已经被岁月磨损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基本的轮廓。
“这就是转移魔法阵？”艾莉娜丽洁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刻痕，“看起来好旧。”
“几百年了，能不旧吗。”我拿出七星给的小册子，对照着上面的说明开始检查魔法阵的状态。“嗯……主回路还完整，辅助回路有三处破损……但应该还能用。”
“你确定？”
“不确定。但试试总比走路过去强。”
我站在魔法阵的中心，艾莉娜丽洁站在我旁边。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照七星给的手册上的指示，开始向魔法阵注入魔力。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刻痕依然暗淡无光，像是死去的血管一样毫无反应。我开始怀疑七星的情报是不是出了问题——或者这个魔法阵其实早就彻底报废了——
然后地面震动了。
那些刻痕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生命一样，开始发出蓝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纹路迅速蔓延，从中心向外扩散，照亮了整个石室。空气中响起了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什么巨大的机器正在苏醒。
“鲁迪——”艾莉娜丽洁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抓紧我！”
蓝色的光芒吞没了我们的视野。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移动”的感觉，也不是“跳跃”的感觉——更像是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被揉成了一团，然后又被重新展开。我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向四面八方同时延伸，然后又猛地收缩回来。
然后光芒消失了。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胃里一阵翻涌，那种感觉比我第一次使用转移魔术时还要糟糕——毕竟这个魔法阵太老了，传送的过程远不如现代的转移魔术那么平稳。
艾莉娜丽洁倒是站得很稳。她毕竟是身经百战的S级冒险者，这点颠簸对她来说大概不算什么。她环顾四周，然后吹了一声口哨：“哟，真的到了。”
我抬起头，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沙漠。一望无际的沙漠。
金黄色的沙丘在正午的阳光下连绵起伏，像是凝固的海洋。热浪从地面上升腾而起，扭曲了远处的天际线。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沙土气息，那种灼热的、几乎要把水分从皮肤中抽走的触感让我立刻想起了魔大陆。
“走吧。”艾莉娜丽洁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还有一段路要走呢。”
在沙漠中行进了近半个月，我们经历各种魔物的袭击，甚至我还中了女梦魔的圈套，差点袭击了艾莉娜丽洁，然后我们邂逅了沙漠中的战士，然后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那半个月的经历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贝卡利特大陆的沙漠比魔大陆的更加残酷——白天的温度高得能把鸡蛋烤熟，夜晚又冷得让人牙齿打颤。那些沙丘看起来差不多，走了一天之后你会发现你其实在原地打转。如果不是艾莉娜丽洁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我大概早就迷失在茫茫沙海中了。
“这边的沙虫比魔大陆的大一圈呢。”艾莉娜丽洁一边用细剑干净利落地切开一只从沙地下窜出的巨型沙虫的头部，一边轻松地说道，“不过肉质倒是差不多。”
“……你还吃过沙虫？”
“以前冒险的时候吃过。烤熟了之后撒点盐，味道还不错。”
我决定不去深究这个问题。
第十四天的傍晚，我们终于站在了拉庞的城门前。
那座城镇被白色的巨大肋骨所覆盖——贝希摩斯的遗骨像是一座天然的穹顶，笼罩着整座城市。那些肋骨高得惊人，最粗的几根需要十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城镇的建筑物主要是土黄色调的，用泥土和魔物素材建造而成，街道上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冒险者——有人类、有魔族、有兽族，各种肤色各种种族的人在这里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香料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喧嚣气息。
“迷宫都市拉庞，”艾莉娜丽洁站在我身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仰头看着那些巨大的肋骨，“好多年没来过了。还是老样子。”
“你来过？”
“以前和黑狼之牙一起来过几次。”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保罗还是个愣头青，基斯还没有那么多怪癖，塞妮丝——”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塞妮丝现在就在这座城镇地下的某处，被困在转移迷宫的最深处。而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把她带出来。
“……走吧。”我说，“先去冒险者公会。说不定可以在那里找到线索。”
艾莉娜丽洁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前面。她那一双钻头状的金色卷发在脑后甩动，步伐轻盈而自信——虽然这家伙平时看起来总是吊儿郎当的，但在需要严肃的时候也毫不含糊。
虽然我不知道克里夫研发的魔道具可以抑制她的诅咒多久。
拉庞的冒险者公会位于城镇中央的广场旁边，是一栋三层高的土黄色建筑，门口挂着巨大的招牌，上面画着剑与盾交叉的图案。公会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得多——大厅里摆满了木桌和长椅，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委托单，柜台后面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处理着各种文书工作。
我环顾四周，然后很快发现了目标。
一个长得像猴子一样的魔族正站在柜台前，手舞足蹈地和其他冒险者说着什么。他的面容特征是典型的奴卡族——猿脸、长鬓角、全身穿着偏黑色的冒险者服装——那种长相在人群中非常显眼，想不注意到都难。
“拜托了，你不也受过保罗那家伙的照顾吗？”基斯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恳求语气，和平时那种油腔滑调完全不同。
“办不到，我还不想死！”对面的冒险者——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类战士——粗暴地甩开了基斯的手，“转移迷宫那鬼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你找别人去吧！”
基斯还想说什么，但那个冒险者已经转身走开了。
我和艾莉娜丽洁走了过去。基斯在发现我们之后，眼睛一下子便瞪大了——那张猿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混合了惊喜和困惑的复杂神色。
“喔……喔喔喔喔喔！这不是艾莉娜丽洁吗？！还有……前、前辈！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毕竟基斯他不知道转移魔法阵的事情——以他的视角来看，我和艾莉娜丽洁大概压根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从夏利亚到拉庞的常规路程至少要一年多，而我们从收到信到抵达拉庞，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出头。
“这件事先不说了。”我摆了摆手，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基斯先生，我母亲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听到我的问题，基斯的面色一变。那张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知道这意味着他们的进展应该不怎么乐观。
“……前辈，艾莉娜丽洁，”他压低声音说，“我带你们到保罗那里吧。这件事情我们需要当面说。”
我和丽洁小姐跟着基斯穿过拉庞的街道，来到了位于城镇角落中的一家旅馆。那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的建筑，外墙的土坯已经出现了裂纹，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酒杯。属于那种B级冒险者会选择常住的水平——不算好，但也没多差。
在进去之前，基斯回过头来，对着艾莉娜丽洁说：“保罗这次受到的打击很大。艾莉娜丽洁，我知道你和保罗有着不愉快的过往，但这次……拜托你忍耐一下吧。”
艾莉娜丽洁点了点头。她虽然和保罗有矛盾——听说是当年冒险时代的一些感情纠葛——但我相信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应该拎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前辈也是，”基斯又转向我，“可别像上次那样和保罗打起来啊。”
我上次和保罗起争执还是在米里斯神圣国的时候。那个被我称之为父亲的男人，虽然看起来总是很坚强、很可靠，但精神方面似乎意外地软弱。他会在压力面前选择逃避、选择用酒精麻痹自己——就像他现在正在做的一样。
基斯拨开了旅馆的门帘。
然后我看到了保罗。
他趴在一张木桌上，金色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挂着两个青黑色的眼圈，手中还握着一只木头酒杯——已经空了，但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攥着杯壁。他的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不少，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一样。
保罗·格雷拉特。我在这个世界的父亲。
一名棕色盘发、戴着眼镜的女仆站在他的身后。莉莉雅——爱夏的母亲，也算是我的母亲之一吧——那张以往散发着聪慧的美丽脸庞如今充满了疲惫。她的眼镜后面那双棕色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闪烁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对我微微躬了躬身，行了一礼。
“鲁迪乌斯少爷。”
莉莉雅对于我的到来似乎并不感到惊讶——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出乎意料的场合保持冷静。但另一名女性——我记得她叫雪拉，是保罗的队员之一——就没有那么镇定了。她看到我之后猛地推了推趴在桌子上的保罗。
“保罗！保罗！醒醒！有人来了！”
保罗抬起了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着移动。那双绿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扫过房间，然后落在了我身上。相比于上次在米里斯神圣国见面时，他起码没有留着乱糟糟的胡子，也没有散发出刺鼻的酒臭味——但那张脸上的憔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遮掩的。
“……啊……鲁迪，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一样。
“诺伦和爱夏过得好吗？”
说实话，我宁愿保罗把酒瓶摔碎在地上，然后醉醺醺地向我抱怨“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慢”或者“你这个不孝子”。他现在这种状态——这种平静的、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的语气——反而更让我感到不安。那已经有些逃避现实的意思了。
“我已经把她们安顿好了，父亲。”
我走到桌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然后我开始向他说明夏利亚那边的情况——诺伦在魔法大学的学习、爱夏如何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希露菲怀孕的事情。
保罗在听到希露菲怀孕的消息时，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结婚了？”
“嗯。和希露菲。”
“那个绿头发的女孩？小时候和你一起玩的那个？”
“就是她。”
保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容。“……好小子。比我有出息。”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空酒杯的边缘。
“话说回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们来得也太快了吧？难道是基斯的信没有送到吗？”
按照约定，我不能透露转移魔法阵的事情——七星反复叮嘱过这件事的重要性——所以我对他的说法是使用了一些“特殊手段”。保罗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追究这种细节了，又或者是因为他信任我——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
至于艾莉娜丽洁，她看待保罗的眼神虽然还是很凶恶——那种鄙夷的目光几乎毫不掩饰——但好在二人在交流之后，似乎解开了某个陈年的疙瘩。具体是什么疙瘩我不清楚，但至少他们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只是保罗对于艾莉娜丽洁与克里夫成为一对的事情感到相当意外。
“等等，你说谁？克里夫？那个米里斯教皇的孙子？”保罗的眼睛瞪得老大，“你跟他？”
“怎么了？有问题吗？”艾莉娜丽洁的眉毛挑了起来。
“不是……你们俩……年龄差——”
“你什么意思？！保罗！”
意识到艾莉娜丽洁没在开玩笑的保罗最终还是向她道歉了。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脸上带着一种“我认输”的表情——那表情让我想起小时候被他教训完之后他也会露出同样的神色。
随后我见到了另一名小队成员。他坐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个子很矮——不，与其说矮，不如说是“宽”。他的身体的宽度几乎和身高相同，一眼就能看出是矿坑族。脸上的长胡须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摇晃，身上穿着厚重的盔甲，把自己裹得像个铁罐头一样。
“塔尔韩德。”他自我介绍道，声音沉闷而有力，“矿坑族的魔法战士。保罗的老朋友了。”
“你好。”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艾莉娜丽洁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不要接近那个家伙，鲁迪乌斯。他会夺走对男人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我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塔尔韩德似乎听到了她的话，他抬起头看了艾莉娜丽洁一眼，闷声说：“我说怎么哪来一股女人的味道，原来是你啊。”
“够了。”保罗打断了他们的拌嘴，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但又不容置疑的威严，“正事要紧。”
艾莉娜丽洁哼了一声，塔尔韩德则默默地灌了一口酒——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酒液洒了不少在盔甲上。
我们围着那张窄小的木桌坐了下来。
“我收到了信。”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母亲的情况怎么样了？”
保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坐直了身体——他的动作很慢，全然没有年轻时的那种果断劲头，像是一个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塞妮丝……就在这座迷宫都市地下的转移迷宫最深处。”
“最深处？”
“嗯。”保罗点了点头，“我们试了很多次。但那个迷宫的结构太复杂了。陷阱多得离谱，魔物也杀不完一样。”
他说到这里，握紧了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而且……”
“而且什么？”
保罗没有立刻回答。旁边的莉莉雅轻轻叹了口气，替他说了下去：
“洛琪希小姐在探索途中失踪了。迷宫中有一处陷阱将她传送到了其他楼层。我们无法确定她的位置，也无法确认她的安危。”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多久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那声音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上的平静。我的内心正在掀起一场风暴。
“大约一个月前。”保罗的声音更低了，“我们找了快一个月。毫无线索。迷宫的每一层都在不断变化，哪怕我们做了标记，第二天再去就已经面目全非。”
基斯在旁边补充道：“那鬼地方就是这样，前辈。转移迷宫——光听名字你就该明白，那迷宫本身就在不断转移自己的结构。不然我们也不至于卡了这么久。”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冷静。冷静下来，鲁迪乌斯。
洛琪希老师是水王级的魔术师，她有着丰富的冒险经验，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她经历过无数生死关头，从魔大陆到中央大陆，她走过的路比我要多得多。不会的，我告诉自己——但一想到我人生中的光、我心目中的“神”现在处于生死不明的状态，我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发抖。
“……把你们现在掌握的所有情报都告诉我。”我走到桌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了从魔法大学带来的那本古籍，“我这边也带了一些关于转移迷宫的研究记录。”
保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掺杂着惊讶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重新燃起的一丝希望？但那张疲惫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太多表情。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围坐在那张窄小的木桌旁，把所有的情报摊开来整理了一遍。
转移迷宫位于拉庞地下，是整个迷宫都市中最古老、最危险的迷宫之一。与其他迷宫不同，这座迷宫内部的构造会定期发生变化——墙壁会移动、通道会关闭或打开、甚至连楼层之间的连接都会变动。据推测，这种“自我转移”的特性可能与当年大转移事件中残留的魔力有关。
洛琪希是在深入探索到第四层时触发了一个隐藏陷阱，被传送到了未知区域。据保罗描述，那个陷阱触发得毫无征兆——地面上看起来是普通的石板，但踩上去的瞬间就会发动转移魔术，将目标随机传送到迷宫的其他位置。
“我们尝试过用绳索互相连接，”塔尔韩德闷声说道，“但那该死的地板连绳索一起转移。”他手中的酒瓶已经见底了，但他似乎没有再去拿一瓶的打算。“而且那些转移陷阱的位置也不是固定的。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在十步之外了。”
“塔尔韩德说得对。”保罗点头，“那陷阱没有规律可循。我们试过用探测魔术扫描，但迷宫本身的魔力干扰太强了。”
我翻开了从夏利亚带来的那本古籍。那是吉诺斯副校长帮我从图书馆的禁书区借来的——当然，名义上是“学术研究”。古籍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出了不少小洞，但上面的文字和图示依然清晰可辨。资料中记载了转移迷宫的部分构造图，虽然年代久远，但至少提供了入口区域到第四层的大致结构。
“这个……”我用手指点了点资料上的一处标记，“第四层这里有个魔力波动异常的区域。如果洛琪希老师是被转移到了这个地方——”
“那她可能还活着？”保罗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那是他今天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只是可能。”我不想给他太多虚假的希望，“但这至少是一个可以优先搜索的方向。”
艾莉娜丽洁靠了过来，金色的卷发扫过我的肩膀——她身上带着一股沙漠的风沙气息和淡淡的酒味。“也就是说，我们先进去找洛琪希，再想办法救塞妮丝？”
“嗯。”我点头，“老师她对迷宫探索的经验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丰富。如果能先找到她，救出母亲的把握会大很多。”
保罗盯着桌上散落的资料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张泛黄的地图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试图从那些模糊的线条中找到什么答案。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洛琪希那家伙……我们不能没有她的协助。”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自责、懊悔、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当初他更谨慎一些，如果他……但这些“如果”对现在的情况毫无帮助。
“那就这么定了。”我说，“明天一早，我们进入转移迷宫。先搜索第四层及周边区域，全力寻找洛琪希老师。”
没有人反对。
莉莉雅站在保罗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保罗，担心塞妮丝，担心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庭还能承受多少打击。她的目光在保罗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落在了窗外的夜色中。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回房休息。我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盘算着明天的计划——需要带什么装备、用什么魔术应对可能出现的陷阱、如何在不触发转移的情况下推进探索……
窗外的月光透过旅馆破旧的窗帘洒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冒险者们喝酒喧闹的声音和酒杯碰撞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犬吠和某个醉汉含糊不清的歌声。
就在我即将入睡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开始是零星的喊叫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动，整条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那些声音中带着恐惧——那是一种我能够辨认出来的、纯粹的恐惧。就像是有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翻身下床，抓起放在床头的法杖“傲慢水龙王”，快步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夜色中，街道上聚集了不少人。冒险者们从各个旅馆中涌出来，手持武器和灯笼，朝着城镇中心的方向涌去。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着，照亮了一张张惊恐或好奇的面孔。人群中有人在高声叫喊着什么，但由于距离太远，我听不太清。
房门被敲响了。
“鲁迪乌斯！”是艾莉娜丽洁的声音，急促而压低，“快出来！外面好像出事了！”
我拉开门，看到她已经穿戴整齐——细剑挂在腰间，金色的卷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少有的严肃表情。她的动作很快，显然是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做好了战斗准备。
“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她摇头，“但动静不小。基斯已经先跑出去打探了。”
我们快步下楼。在旅馆门口遇到了同样被惊动的保罗和塔尔韩德。保罗虽然脸色依然很差，但至少拿起了剑——那把破甲剑被他握在手中，剑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他的眼神中也恢复了几分作为前“黑狼之牙”队长的锐利，虽然那锐利只持续了片刻就又黯淡了下去。
莉莉雅站在楼梯口，手中握着一把短剑。她虽然是女仆，但毕竟曾是阿斯拉王国的近卫侍女，精通水神流中级剑术。她的站姿很稳，呼吸也很平稳——不愧是经历过风浪的人。
“你们去吧。我留在这里看着行李。”她说。
保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我们四人走出了旅馆，汇入了街上涌动的人潮。
拉庞的夜晚本来应该很安静——沙漠都市的居民大多早睡早起，夜间除了酒馆之外几乎没有亮光。但此刻，整座城市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火把和灯笼的光芒在街道上流动，人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恐惧和兴奋的紧张气息。
“在那边的广场！”有人喊道，“快去广场！”
我们跟着人群来到了城镇中央的广场。那里原本是冒险者公会前方的空地，白天会有各种委托板和告示，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至少有上百人聚集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圆圈的中心。
我挤过人群。肩膀撞到了几个冒险者粗壮的手臂，有人发出了不满的嘟囔声，但没有人真的阻拦我——也许是因为我手中的法杖让他们意识到我是一个魔术师，又或者是因为我脸上的表情让他们不想惹麻烦。
然后我看到了那一幕。
广场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一股满身血污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