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接触

作者:峨眉山上遇到狗 更新时间:2026/9/9 14:07:36 字数:10060

广场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浑身是血。

我的第一反应是——那应该是某个在迷宫探索中受了伤的冒险者。拉庞这种地方每天都有无数冒险者进进出出,受伤、死亡,都是家常便饭。但当我挤过人群,在跳跃的火光中看清那个身影的瞬间,我的大脑停转了。

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身高和我差不多——不,可能比我稍微高一点点——体型不胖不瘦,属于那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扔进人群里就会消失的类型。但他的脸……说实话,真的很普通,可能放在冒险者中算得上中等偏上的水平吧,但那种面相完全不像是中央大陆人种的长相。五官的轮廓、骨骼的结构、以及皮肤的颜色——都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种人种。

他穿着一件样式奇怪的黑色长袍。那种布料和剪裁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不是中央大陆的款式,不是魔大陆的风格,也不是米里斯神圣国那种带着宗教气息的装束。长袍的质地看起来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织物,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但上面沾满了大片大片的深色血迹,在灯笼的火光下呈现出暗红色。

而他的背后——背着一把长条状的武器。

那把武器应该是把刀吧,毕竟如果是剑的话未免太宽了些。它被一个形状诡异的刀鞘包裹着,那刀鞘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表面有着类似骨骼的纹理和凸起。但仔细看的话,又觉得像是一张极为狭长的嘴——上下两排“牙齿”互相参差咬合着,紧紧地锁住了里面的刀刃。那种设计让我本能地感到不安。

但我没有因此退缩——因为我的目光落在了别的地方。

那个男人的左手边夹着一个人。

蓝色的头发,娇小的身材,沾染了大量血迹的白色魔术师袍,和垂落的手臂。

洛琪希。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性、所有的计划、所有“先观察再行动”的谨慎——全部消失了。我看到的只有生死不明的洛琪希老师被一个陌生的黑袍男人像夹包裹一样夹在身边,而那个男人身上全是血。

那些血是谁的?是他的?还是——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傲慢水龙王”在我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魔力从我的身体中涌出,沿着法杖的纹路凝聚、压缩、成型——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岩石已经凝聚为了钻头状,我最拿手的魔术成型了。

“岩炮弹!”

拳头大小的岩石从杖尖射出,带着破空声直取那名黑袍青年的面门。我的准头很好——在这个距离上,哪怕是上级剑士也未必能躲开这发凝聚了压缩魔力的岩炮弹。

我右边的预知眼在这一刻启动了。魔界大帝奇希莉卡赐予我的“预知眼”中浮现出未来数秒的影像碎片——我看到了岩炮弹的轨迹,看到了它即将击中目标时对方可能的闪避路线——

然后我看到了一幅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

那名青年抬起了右手。那只手上穿戴着一副银灰色的拳甲——我之前没有注意到,那副拳甲的颜色和质地都很低调,在火光下几乎不反光——他只是抬起了手掌,五指张开,像是要挡住一颗飞来的石子。

岩炮弹撞上了他的掌心。

然后粉碎了。

不是“被弹开”,不是“被挡下”,而是粉碎——那颗凝聚了我大量魔力的岩石在接触到他的手掌的瞬间,就像脆饼干一样碎成了粉末,簌簌落下。碎石屑在火把的光芒中飘散,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雨。

确切地来讲,他的肉体没有和岩炮弹产生直接的接触——在他掌心前方大约一根手指宽的距离处,有一层淡淡的墨绿色能量形成了屏障。我的岩炮弹撞上那层屏障,然后被震碎了。

而他甚至连一步都没有后退。

“……什么?”

保罗的反应比我更快。他在岩炮弹出手的同一瞬间已经拔出了剑——那把破甲剑在火把的光芒中划过一道弧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那是剑神流的上级剑术,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路径、最精确的角度斩向目标。虽然保罗同时掌握了三大流派的上级技巧,但他最擅长的终究还是剑神流的一击必杀。

剑刃划破空气,直取青年的侧颈。

那名青年只是微微侧身——那动作看起来甚至不像是“躲闪”,更像是“刚好往旁边挪了半步”——然后用右手的手背轻轻一拨。那动作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在格挡,更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飞虫。保罗的剑被荡开了,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惊愕——那种表情我在保罗脸上很少见到。

艾莉娜丽洁从另一侧切入。作为长耳族的战士,她的速度比保罗更快——长耳族天生的敏捷天赋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细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刺向青年的腰肋。她选择的时机和角度都很刁钻,刚好是青年侧身躲避保罗攻击后的空档。

青年这次连手都没抬。他只是向左横跨了半步——仅仅半步——就让艾莉娜丽洁的剑刺了个空。然后他用右脚轻轻一勾,艾莉娜丽洁的追击步伐被打断,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她在落地前用手撑了一下地面,一个翻滚重新站稳,但眼中的震惊已经无法掩饰。

塔尔韩德的魔术在这时到达。矿坑族老魔术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人群边缘,法杖高举,口中念诵着土魔术的咒文。地面突然隆起,数根岩石尖刺从青年脚下刺出——矿坑族的土魔术确实名不虚传,无论是速度还是威力都远在我之上。

但青年只是跳了起来。

他跳得并不高,大概只有一人多的高度,但时机精准得令人发指——恰好踩在岩石尖刺即将刺出的瞬间起跳,落地时又恰好踩在尖刺之间的空隙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连被他夹在左手的洛琪希都没有受到任何颠簸。

四人的合力攻击,全部落空。

而且那名青年只用了一只手和两条腿。

我的预知眼还在运转。右眼中不断浮现出未来数秒的画面碎片——保罗的剑再次被拨开、艾莉娜丽洁的突刺被侧身躲过、塔尔韩德的岩石被跳起避开……每一次未来都被以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化解。那些画面中没有任何一个镜头显示他受到了伤害,连衣角都没有被碰到。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冷静。冷静下来,鲁迪乌斯。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预知眼再次聚焦在那名青年身上——这一次,我不再看他的动作,而是看他的“魔力”。如果能够看到他的魔力流动,说不定就能找到制敌的方法。这是我常用的战术——通过观察对手的魔力运转来预测他们的下一步行动。

可当我试图感知那名青年的魔力时,我看到的是一片空白。

没有魔力。

在这个世界中,哪怕是连F级冒险者都当不了的普通人,体内也会有魔力的流动——那是所有生命体都具备的基本特征。我唯一知道没有魔力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七星静香。那个从日本来到这里的女孩,在这个世界没有魔力,也无法使用魔术。

但眼前的这个人体内同样没有任何魔力的流动。不,不是“没有魔力”。他的身体中流动着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一种我从未在六面世界中见过的东西。那力量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但在预知眼中呈现出一种……像是热浪扭曲空气一样的模糊感。它在他的体内循环着,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沿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路径流动。

他的穿着、他的力量、以及这种沉默寡言的反应……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我的脑海。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而在我的预知眼中,洛琪希的魔力流动倒是清清楚楚——她还活着。虽然气息比起平时微弱了不少,魔力也处于接近枯竭的状态,但确实还活着。她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依然在平稳地运转着。

以这个男子的实力,如果他对洛琪希有什么恶意的话,她现在很可能已经——

“等一下!”

我大喊出声,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保罗正要再次冲上去,听到我的喊声硬生生收住了脚步。他的剑停在了半空中,剑尖距离那名青年的脖颈只有不到两臂的距离。艾莉娜丽洁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尘,金色的卷发上沾了不少沙土,她疑惑地看向我。塔尔韩德举着法杖的手也顿住了,杖尖凝聚的土黄色光芒逐渐散去。

“鲁迪?”保罗皱眉,声音中带着不解和一丝不耐烦。

我没有回答他。我把“傲慢水龙王”缓缓放在地上——放下武器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示好方式——然后举起双手,掌心向外,表示没有敌意。无论是在前世的世界还是在这个世界,这都是标准的通用手势,我希望面前的这个青年能够看得懂。

不如说,如果他看不懂那就麻烦了。

那名青年看向了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轻视敌人”的平静,不是那种“懒得搭理你”的平静——而是真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好像刚才那几轮攻击对他来说不过是风吹过耳边一样,不值得放在心上,也不值得为之动怒。

我向前走了一步。

保罗伸手想拦住我:“鲁迪,你在干什么——”

“相信我。”我说。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平稳得多——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多快。

然后我继续向前走。

青年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左手依然稳稳地夹着洛琪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身上的黑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等待的注视。

我走到距离他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如果他想要攻击我,我的预知眼应该能提前半秒看到。半秒不多,但对于一个能单手捏碎岩炮弹的人来说,可能已经足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尝试。

人类语——我用最标准的中央大陆通用语开口:“你是谁?你怀里的人是我的朋友。你能把她放下吗?”

没有反应。他看着我,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

魔神语——我换了一种语言,用我在魔大陆旅行时学会的魔族通用语重复了一遍:“你听得懂吗?那个人对我很重要。”

还是没有反应。

斗神语——这是我最后一种掌握得还算熟练的语言,虽然发音可能不太标准:“放下她,我不会伤害你。”

依然没有反应。

但我的猜测愈加清晰起来。这个人的长相、他的穿着、他体内那种完全不同于魔力的能量、以及他对六面世界通用语言的毫无反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然后,我用我那发音极其不标准、语法支离破碎、几乎称不上“说话”的汉语,挤出了两个字:

“你好。”

青年那平静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双眼睛——我之前没有仔细看过,此刻在近处才看清——是黑色的,一种纯粹而深邃的黑色,就像没有月亮的夜空。那里面映着火把的光芒,像是两颗被点燃的黑曜石。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了一串话——发音清晰,语调平稳,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懂。那是汉语,货真价实的汉语,但和我前世在电视上听到的那种语言又不太一样。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努力去听、去辨认,但我的汉语水平已经退化到了一种可悲的程度——毕竟转生到这个世界十几年,我几乎再也没有使用过这门语言。前世作为一名普通的日本家里蹲,我对中文的了解仅限于最基本的日常用语,而那种水平的语言显然无法和他进行正常交流。

但我至少能辨认出一个事实——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里,有一个词我听懂了。

“你。”

他在问我。他在问我是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摇了摇头。然后我指了指被他夹在左手的洛琪希,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放下”的手势。我的动作很慢,很清晰,确保他能理解我的意图。

青年低头看了看洛琪希,又看了看我。

他思考了片刻——那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三个呼吸——然后他弯下腰,将洛琪希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动作很轻,甚至可以用“小心”来形容。他放下的位置恰好是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地面,而且还用右手托了一下洛琪希的后脑,让她不至于磕到地面。那种细致的程度和他刚才表现出来的那种压倒性的实力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做完这一切后,他站直了身体,看着我。

我慢慢走了过去,在洛琪希身边蹲下。谢天谢地,她还在呼吸——虽然很微弱,但胸口确实在起伏。她的面色煞白,嘴唇干裂,蓝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石板地上,身上那件白色的魔术师袍上有好几处破损和血迹。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点烫,但不算严重。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我的“神”还活着。

我抬起头,看向那名青年。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中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当我与他对视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东西——他在等。等我说什么,或者等我的下一步动作。

我又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表示“跟我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

周围的冒险者们还在议论纷纷——有人在喊“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有人在问“那个蓝发的魔术师还活着吗”,有人在大声叫嚷着要去叫公会的人来。但青年的注意力完全在我身上,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弯腰抱起了躺在地上的洛琪希——她的身体轻得让我心疼——然后转身往回走。步伐尽量保持平稳,不显得慌张,也不显得挑衅。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头猛兽盯着,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威胁。那种目光中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注视。

保罗、艾莉娜丽洁和塔尔韩德站在原地,表情各异。保罗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在我和那名青年之间来回扫视。艾莉娜丽洁的眉毛挑得老高,她看了看我怀中的洛琪希,又看了看跟在我身后的青年,嘴巴微微张着。

“回旅馆。”我压低声音说,“回去再说。”

没有人反对。

就这样,我走在前面,黑袍青年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洛琪希被我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很浅。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那件破损的魔术师袍传来——温热的,活着的。

我们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穿过被灯笼照亮的街道,回到了那家无名旅馆。一路上,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节奏,不紧不慢,就像散步一样。拉庞的夜晚依然喧闹,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幕一样模糊而遥远。

旅馆的门帘被掀开的时候,莉莉雅正坐在一楼的大厅里。她看到我抱着洛琪希进来,立刻站了起来——但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的那个黑袍青年身上。

她的动作停顿了。

然后她缓缓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短剑。她的姿势很稳——不愧是曾经阿斯拉王国的近卫侍女,即便在这种突发情况下也保持着专业的冷静。

“鲁迪乌斯少爷,”她的声音很轻,但很锐利,“那个人是——”

“说来话长。”我说,“但他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莉莉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名青年。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最终,她收起了短剑。虽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她的手依然搭在剑柄上——但至少没有再摆出攻击的架势。

我把洛琪希抱上了二楼。艾莉娜丽洁跟了上来,她帮我把洛琪希安置在房间里最舒适的床铺上,然后开始检查她的伤势。莉莉雅也上来了——她毕竟是家里最擅长护理的人——她带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布料,动作熟练地帮洛琪希处理了身上的擦伤和淤青。

“没有重伤,”艾莉娜丽洁检查完之后说,“有一些擦伤和挫伤,但都不致命。主要是魔力消耗过度,加上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昏迷。好好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我又看向了门口的方向——那名黑袍青年正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姿势很放松,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假寐。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洛琪希,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之后的三天,可以说是一团乱麻。

第一要务当然是照顾洛琪希。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偶尔会无意识地呢喃几句——听不清内容,但声音中带着恐惧和不安。我陪在她身边的时候,试着把手放在她的小手上,然后她便无意识地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一样。她的眉头紧皱,面色难看,仿佛正在做什么无法醒来的噩梦。

“老师,”我轻声说,“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但她的呼吸确实平稳了一些。

第二要务,就是处理这名神秘的青年。

我们把他安排在了旅馆最角落的一个房间。他倒是很配合——或者说,他完全不在乎自己被安排在哪里。进屋之后他就坐在墙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进入了某种冥想状态。那把被脊椎骨状刀鞘包裹的武器被他靠在了身边的墙上——但他即便在“冥想”的时候,一只手也始终搭在刀鞘上。

但问题在于沟通。

前世的我对中文的了解仅限于最基本的“你好”“谢谢”“再见”这种日常用语,而这种水平的语言显然无法和他进行正常交流。所以我打算教他人类语——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好消息是,他的学习能力很强。

第一天,我尝试用实物对照和手势比划的方式教他。我指着桌上的水壶说“水”,他跟着重复了一遍,发音虽然生硬,但确实听懂了。我指着面包说“食物”,他点了点头,然后重复了一遍。我指着自己说“我”,又指着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

“你。”

他已经理解了“你”和“我”的区别。这种学习速度让我有些吃惊。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虽然他的发音依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已经能进行最基本的沟通了。

第二天,他的进步更加明显。他已经能说出“这个”“那个”“这里”“那里”等基本代词,还能用手势配合简单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意思。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已经认识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伙伴,并且可以进行最基本的交谈——比如“保罗”“艾莉娜丽洁”“塔尔韩德”这些名字,他已经能准确地把它们和具体的人对应起来。

当然,这也归功于我将近两天没有合眼,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每当他学会一个新词,我就会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反复练习。那种感觉让我想起了前世上学时背单词的日子——只不过这次的教学对象不是我,而是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神秘武者。

第三天下午午,他已经可以进行自我介绍了。

“我叫……张释承。”

他用生硬但勉强可辨的通用语说出了这句话。发音还是带着浓重的口音,句子也断断续续的,但至少能听懂了。那种语调和他之前说汉语时完全不同——像是在努力地用一套陌生的发音规则来组织自己的声音。

“张……释……承?”我跟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的发音对我来说也有些陌生,但反复练习了几次之后,总算能说个大概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用更慢的语速、夹杂着大量手势,向我说明了他的来历。

他说自己在一处山洞中“修炼”——我理解那大概是指某种修行或训练——然后“能量”发生了“暴走”,接着他便带着那把看起来就很不妙的武器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说他在那个陌生的地方走了很久,遇到了很多“怪物”,然后看到了洛琪希——他说她“被困住了”,他“打破了困住她的东西”,但她“昏过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她带出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从转移迷宫的深处一路向上杀了出来。转移迷宫中的魔物没有对他造成任何致命威胁。然后他还顺手救出了一个被困在里面的魔术师。

“内力”——张释承是这么称呼自己的那种能量的。这个词让我心中一动。那不是魔力,不是斗气,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体系。他比划着解释说,那种力量在他的体内循环流动,不需要刻意调动就能自动运转。他还说了一些关于“外功”和“轻功”的东西——我听得半懂不懂,但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所掌握的力量,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已知的力量体系都不一样。

当我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拉庞时,他的回答更简单:“不知道。走出来的。”

他说他出现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到处是通道和房间,还有很多怪物。他用手指比划着那些怪物的形状——有巨大的爬行类、有会飞的、有浑身覆盖着岩石的。他说他一路往上走,一路打,然后就走到了地面上。

“你……一个人?”我问。

他点了点头。

“从最底层……一直打到了出口?”

他又点了点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

转移迷宫——那个保罗他们花了一年时间才攻略到一半的迷宫——这个男人一个人从最底层打了出来,沿途的魔物没能拦住他,陷阱没能困住他,迷宫的复杂结构没能让他迷路。然后他还顺手救出了一个被困在里面的水王级魔术师。

这个人的实力,怕不是相当地——不,是相当地危险。

第三天下午,洛琪希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瞬间看到的是我——那时候我正好坐在她的床边,眼皮有些沉重,脑袋一点一点的。但感知到她的呼吸变化之后,我立刻清醒了过来。

她那双蓝色的眼睛睁开后,目光聚焦在我脸上。一开始是茫然,然后是困惑,然后——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鲁迪……?”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然后她猛地坐起身来,扑上来抱住了我。那力量之大,差点把我从椅子上撞翻。她的手臂紧紧箍着我的后背,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领。

“鲁迪……鲁迪……真的是你……”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老师。已经没事了。”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我松开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但当她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张释承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向后缩了一下,差点再次昏过去。

我赶紧扶住她。

“没事的,老师!他是——他是救了你的人!”

洛琪希看着我,又看了看张释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他……他……”

“慢慢说,老师。”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洛琪希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的经历。

她被那个陷阱传送到了一处石室内——那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没有出口,只有四面光秃秃的石壁。周围全是魔物——各种类型的魔物,像是被刻意聚集在那里一样。她一个人战斗了不知道多少天——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十几天——魔力几乎耗尽,食物和水也所剩无几。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她。

然后,在某一天,她听到了动静。

不是魔物的动静,而是另一种声音——像是岩石被什么东西击碎的声音,持续不断,越来越近。那声音很有规律,像是某种巨大的力量在不断地摧毁挡路的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张释承。

他浑身是血,从通道的深处走来。那些她费尽全力才能勉强应对的魔物,在他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一拳、一脚、一个侧身,魔物就倒下了。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就是靠双手和双腿,硬生生从迷宫深处清出了一条路。

“然后他看到了我。”洛琪希的声音还在发抖,“他……他走过来,说了什么我听不懂的话,然后用手在那些困住我的魔力结晶上拍了一下——”

“那些结晶就碎了。”

魔力结晶碎了。不是“被魔术解除”,不是“被外力打碎”,而是“碎了”——就像我的岩炮弹在他手中碎掉一样。

“然后我就……我就昏过去了。那把刀……他背后的那把刀……”

洛琪希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那把刀……给我的感觉……非常、非常糟糕。”

我沉默了片刻。

张释承背后那把刀——我见过的,那把被脊椎骨状刀鞘包裹的武器。那股气息确实相当不妙,让我想起了在魔大陆第一次见到瑞杰路德时的感觉。但张释承虽然随身带着它,却完全没有把它拔出来的意思,所以我打算暂时不去追问有关那把刀的事情。

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第三天晚上——洛琪希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保罗提出了一个建议。

他坐在旅馆一楼的公共休息区,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酒。壁炉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了那些疲惫的纹路和凹陷的眼窝。但他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在重新亮起来——那是自从我到拉庞与他会合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眼中出现的东西。

“把他拉进队伍里。”

艾莉娜丽洁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金色的卷发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你是认真的?”

“你看过他的实力了。”保罗说,“我们四个人联手都碰不到他一根头发。如果他能帮我们——”

“如果他在迷宫里面突然发疯呢?”莉莉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走下来,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而警惕,“保罗,那个人身上的气息……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感受过那种东西。太危险了。”

“我当然看得出来他很危险。”保罗说,他的声音比之前要稳一些,“但莉莉雅,我们目前对于转移迷宫的攻略进度严重不足。你不觉得这个人或许会是我们破局的关键吗?”

“你这是赌博。”莉莉雅道。

“我一直都在赌博。”保罗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自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我离家出走的那天起。”

塔尔韩德坐在角落,默默地喝着酒。矿坑族老魔术师似乎对这种争论不感兴趣——又或者他觉得两边都有道理。他只是把酒瓶举起来朝保罗的方向晃了晃,表示自己听到了,但没有表态。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然后说:“我同意保罗的看法。”

莉莉雅的目光转向我。

“鲁迪乌斯少爷……”

“我能和他沟通。”我说,“虽然还很勉强,但至少比你们任何人都强。而且……他救了洛琪希老师。如果他真的有什么恶意,他完全可以把老师丢在迷宫里不管,或者……”

莉莉雅沉默了。她看了看保罗,又看了看我,然后低头推了推眼镜。最终,她没有再说什么反对的话。

第四天,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教张释承人类语上。不得不承认,他的学习能力惊人——不仅仅是记忆力好,而是他能很快理解语言的结构和逻辑。到第四天傍晚的时候,他已经能用磕磕绊绊的人类语进行简单的对话了。

“你……从哪里来?”我问他。

“道清。”他的发音依然很生硬,“道清山。”

“道清山……是在哪里?”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道清山就是道清山。”

从他的话语中听不出对于地理方面知识的了解。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试探。

“你……听说过‘地球’吗?”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没有。”

“那‘日本’呢?”

摇头。

“那……‘中国’呢?”

依然摇头。

他来自一个叫做“道清山”的地方,但那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国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除了我所在的地球和这个六面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世界存在?还是说,他来自这个世界的某个我从未听说过的角落?

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天晚上,保罗把所有人召集到了公共休息区。张释承也来了——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得像一块石头,那把被脊椎骨状刀鞘包裹的武器被他靠在了身边的墙上。

保罗清了清嗓子,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把目前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塞妮丝被困在转移迷宫最深处、他们尝试了无数次都未能突破、洛琪希的遇难和获救、以及现在面临的困境。

张释承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词他还不理解,需要我在一旁补充解释。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说话的人。

等保罗说完之后,我转向张释承。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我用尽量简单的通用语说,“迷宫下面……有一个人。我们要救她。但那里很危险。”

张释承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是的。她是我母亲。”

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忙。”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我的提议:

“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你帮我们救出母亲——而我,会尽全力帮你找到回到你原来世界的方法。”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认识一个和你一样……从别的地方来的人。她叫七星。也许她能帮上忙。”

张释承看着我。

那双黑色的眼睛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我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冷漠,而是某种……类似于“希望”的情绪。那种情绪很淡,很轻,像是一闪而过的火星,但确实存在。

“……好。”他说,“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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