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商议

作者:峨眉山上遇到狗 更新时间:2026/9/10 11:32:22 字数:8370

那种麻木感在张释承将刀收回鞘内后仍未消退。

石室里的空气依然沉重,弥漫着九头龙血液的腥味和某种更深的、无法名状的气息。那把刀虽然已经归鞘,锁扣一道接一道地合拢,但它留下的“痕迹”还盘踞在每个人心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还在发抖。而洛琪希依然瘫坐在地上,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种诡异的氛围持续了足足几分钟,然后被一道轻微的碎裂声给打破了。

封印塞妮丝的那块水晶,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或许是因为魔石多头龙死了,所以它也随之破裂。

保罗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猛地转身朝水晶的方向跑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打破了那片死寂。

我也回过神来,弯下腰扶住了还坐在地上的洛琪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但抖得像筛糠一样。

“老师,没事吧?”

洛琪希的嘴唇还在发抖。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远处张释承的背影——那个男人正站在九头龙的尸体旁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把暗金色的长刀,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纤细的手掌死死地攥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肤里,有些疼,但我没有甩开。

“……他……那把刀……”

“我知道。”我扶着她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至少现在,他是我们这边的。”

事实上,我现在对他的看法不比洛琪希好多少。那把刀出鞘的时候散发出来的气息——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如果张释承改变了主意,或者由于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失控——那别说一个黑狼之牙,怕不是三个黑狼之牙都不够他自己打的。

但我现在需要发挥自己的作用。

洛琪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她松开了我的胳膊,自己站直了身体——虽然双腿还在微微打颤,但至少能走了。

我们跟着保罗跑向那块水晶。

水晶柱的底部,在九头龙倒下之后,那些维系着封印的魔力纹路正在快速消退。原本在晶体表面流动的蓝色光芒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水晶本身也在龟裂——一道道裂纹从底部向上蔓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冬天湖面结冰时的那种声响。

保罗用手掌拍打着水晶的表面,声音沙哑而急促:“塞妮丝!塞妮丝!”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整根水晶柱从中间裂开,碎片哗啦啦地散落一地——那些碎片在落地的瞬间就失去了光芒,变成了普通的、灰白色的石头。

塞妮丝的身体从碎裂的水晶中滑落下来。保罗一把接住了她,动作快得惊人,像是怕她摔到地上一样。

她闭着眼睛。金色的长发散落在保罗的手臂上,脸色苍白,但那种苍白更像是因为长期沉睡而非伤病。她的呼吸很微弱,但平稳,胸口在规律地起伏着。

“她还活着。”保罗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还活着……”

洛琪希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塞妮丝的状况。她伸出手探了探塞妮丝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和脉搏。动作很专业,不愧是走南闯北多年的资深冒险者。

“没有明显的外伤,”她说,“脉搏稳定。应该是被封印在水晶中保持了休眠状态。只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她的话停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塞妮丝的眼睛微微睁开了。

那双蓝色的眼睛——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目光先是涣散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睡眠中醒来,然后慢慢地聚焦。

她看到了保罗。

保罗也看到了她。

“塞妮丝……”保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塞妮丝,你……你醒了?”

塞妮丝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眼睛看着保罗,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某种我无法准确描述的情绪。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他。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依然平稳。像是刚才那短暂的睁眼只是无意识的身体反应,而不是真正的苏醒。

保罗愣住了。他看着她重新合上的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只是暂时的。”洛琪希轻声说,“她的身体还很虚弱。让她好好休息吧。”

保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脸埋在塞妮丝的金色发丝中,肩膀在微微耸动。他没有哭出声——但我知道他在哭。我能看到他握着塞妮丝的那只手在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没有去打扰他。

我转过身,看向了站在远处的张释承。

他就站在九头龙那具巨大的尸体前——那具曾经让我们束手无策的怪物此刻已经干瘪萎缩成了一团灰白色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东西——他盘腿坐在地上,那把暗金色的长刀横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双手搭在刀身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在安抚什么。

由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我的心中还是一阵后怕:那个幻觉,那个站在尸山上的男人,他散发出的气息与那把武器本身是一样的。

我尝试将视线移过去时,右眼发出了一阵刺痛,但比起上一次要轻微得多。奇怪的是,那把刀此刻没有再释放那股令人心悸的杀气。它安静地躺在张释承的膝上,像是一头吃饱了的野兽正在沉睡,陷入了一种……“饭后消化”的状态。

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艾莉娜丽洁走到了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鲁迪,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我之前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严肃。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张释承的方向,目光中混合了警惕、敬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之后再说吧。”我回答,“先把母亲带上去。”

事态有些复杂。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救出了活着的塞妮丝——这是最重要的。

在我们五个人带着塞妮丝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我发现张释承没有跟上来。他还是坐在原地,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那把刀横放在膝上,眼睛半闭着。

“喂——你不一起走吗?”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先走,”他的通用语依然带着那种生硬的腔调,但语气很平静,“我,在这。”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把刀。

我犹豫了一下。但说实话——以他的实力,就算九头龙再活过来,估计也不是他的对手。我又何必去为他担心?

“走吧。”保罗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稳定,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抱着塞妮丝的那双手不再发抖了。“我们先上去。”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回到了地面。

从迷宫入口到旅馆的路上,拉庞的冒险者们投来了无数道目光。有人认出了保罗——毕竟他是前“黑狼之牙”的队长,在拉庞这种地方也算是个名人——有人看到了被保罗抱在怀中的塞妮丝。

“喂——那不是黑狼之牙的保罗吗?”

“那个女人是谁……?”

“他们是从转移迷宫里出来的!”

“等等,他们真的出来了?那个迷宫不是从来没有人能从最深处活着回来吗?”

那些目光中充满了警惕、恐惧、好奇,以及各种复杂的情绪。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指指点点,甚至有人跑向了冒险者公会的方向——大概是去报告消息了。

但没有人敢上前搭话。我们的队伍看起来太狼狈了——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脸上带着那种经历了生死之后特有的疲惫和恍惚。任何人看到我们这副样子,大概都会选择先观望一下再说。

回到旅馆后,莉莉雅看到塞妮丝的那一刻,她的手捂住了嘴,眼镜后面的眼睛瞬间红了——那种红色不是哭出来的红,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她站在那里,看着保罗怀中的塞妮丝,嘴唇颤抖了好几下。

“塞、塞妮丝夫人……”

然后她动了,快步走到了保罗面前,接过了塞妮丝。

维拉和雪拉两姐妹在看到塞妮丝的时候便转身上了二楼——她们不是跑掉了,而是去做准备。莉莉雅把塞妮丝带上去时,她们已经铺好了床铺,烧了热水,准备好了干净的衣物和毛巾。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是维拉在叠毛巾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塞妮丝被安置在房间中最舒适的床铺上。莉莉雅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保罗坐在另一侧,低着头。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一只手握着塞妮丝的手,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

“她什么时候能醒?”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来,闷闷的。

洛琪希站在门口,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的身体没有问题,但精神方面……她被困在那颗水晶里太久了。可能需要时间。”

保罗没有再说话。

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看着这一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我的胸口——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件一直压在心头的大事,但做完之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洛琪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那件沾满血迹的白色魔术师袍终于被换了下来。她走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走路也不再发抖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好吧,我必须承认,那完全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某处。

她换下来的那件衣服被放在了走廊尽头的洗衣篮里。

那条……嗯……

我在心中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冷静,鲁迪乌斯。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母亲刚刚被救出来,保罗的情绪还不稳定,张释承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你这个变态。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不合适的念头强行按了下去。

我们手忙脚乱地弄了一个多小时后,张释承也回来了。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上,全然不顾周围密密麻麻的目光,但他身后,许多冒险者远远地跟着,或许是那种像基斯一样专门打探情报的情报贩子。

而张释承只是扭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些老鼠一样的冒险者便一溜烟地全跑了。

我在二楼的窗台上,看他进入了旅馆,然后我下了楼。

“来一壶酒。”

他向老板要了一壶拉庞本地最常见的那种麦酒,然后走上了楼梯。他直接略过了塞妮丝和保罗他们所处的二楼,向顶楼走去。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顶楼是一个露台,能看到拉庞整座城市的轮廓。沙漠的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和远处烤肉摊的焦香味。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那些巨大的贝希摩斯肋骨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排排巨大的栅栏。

张释承坐在露台的边缘,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垂在栏杆外面,手里提着那壶酒,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把长刀被他靠在了身边的墙上——但他依然没有离它太远,一只手始终搭在刀鞘上。

我走到他旁边,靠着栏杆站着。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我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毕竟面对这么一名可以单枪匹马杀掉九头龙的狠角色,万一触怒了他,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可以聊聊吗?”

张释承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转头看我,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那把刀……”我开口,然后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它似乎安静了很多。”

张释承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吃饱了。”他说。

“……吃饱了?”

“嗯。”他又喝了一口酒,“它吃了那个东西的力量。现在在消化。”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我的猜测并没有错,虽然我觉得那种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那把刀——是活物?”

张释承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慢慢地说:“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的回答很呛。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显然不打算把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

“难道是因为不信任我们吗?”

“没错。”

我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地承认了。

喂喂,被这么当面说不被信任,很伤人心的啊。

但我也能理解——换作是我,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醒来,周围全是说着听不懂的语言、长着各种奇怪面孔的人,我大概也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

“你的世界……道清山,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

“山。很高的山。很多树。很多云。”他的通用语依然生硬,但已经比几天前流畅了许多,“我们那边没有那么多的……东西。没有长着各种动物头的东西。”

他指的应该是魔族。确实,这个世界的魔族长相可谓是千奇百怪——有长着兽头的,有长着鳞片的,也有洛琪希这样从外观上来看完全就是人类的。对于一个从“正常”世界来的人来说,这些大概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

“啊,那些是魔族,”我说,“呃,他们长得比较……奇特。你习惯了就好。”

张释承又喝了一口酒。然后他把酒壶递给了我。

我接了过来,往嘴里灌了一口。辛辣的麦酒入喉,呛得我咳嗽了好一阵。拉庞的这种麦酒味道上完全比不过我在夏利亚常喝的那种果酒——太烈了,像是有人往酒里掺了辣椒水。但张释承喝了大半壶,居然连脸都没有红。

“你在那边……也经常喝酒吗?”

“不经常。”他说,“山上有规矩。不能喝酒。”

“那——”

“这里不是山上。”他补充道。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能够明确辨认的情绪——怀念。很淡,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但确实存在。

“你想回去吗?”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又喝了一口酒,然后说:“想。但……不急。”

“不急?”

“因为想也没有用。”他说,“而且这里……也挺有意思。”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橘红色的光,像是两颗被点燃的黑曜石。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帮你找到回去的方法。七星——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从别的世界来的人——她应该能帮上忙。”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露台上,吹着沙漠的夜风,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地平线,看着拉庞在暮色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一片纯白的空间。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边界。只有一片无尽的白——白得刺眼,白得空洞,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空房间里。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模糊的白色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他就那样漂浮在白色空间中,像一团被雾气包裹的影子。

“哟,鲁迪乌斯。”

人神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语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笑意中少了些什么——少了以往那种“逗弄老鼠”的从容。

“好久不见。”我说。

“也不算太久吧。”人神耸了耸肩——如果那团白雾能被称为“耸肩”的话,“你最近过得挺热闹的嘛。”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个叫张释承的家伙,”人神的语气依然轻松,但那种轻松中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紧绷?“真是个棘手的意外啊。连我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东西跑到这个世界来。”

“你没想到?”我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你不是能看到未来吗?”

人神沉默了一瞬。

“未来……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看到的。”他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于“认真”的东西,“有些东西,就像是石头砸进了水里,波纹会影响到周围的一切。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块砸进水池的大石头。”

“所以?”

“所以——”人神停顿了一下,“我建议你把他扔到剑之圣地去。”

我愣了一下:“剑之圣地?”

“对。那里有剑神流的总道场,有很多强大的剑士,还有剑神加尔坐阵。”人神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把他扔到那里去,让他和那些剑士们打打交道,总比让他到处乱跑要好得多。你也看到了吧?那把刀。那种力量。如果放任他自由行动,大陆上免不了会有一阵腥风血雨哦。”

我沉默了。

人神说的没错。张释承的力量确实太危险了——那种力量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受这个世界的规则约束。如果他在某个城镇中失控,如果那把刀再次出鞘……

剑之圣地对于张释承来说,应该算是个好去处,但问题在于——

艾莉丝也在那里,万一他把剑之圣地给杀个底朝天,那艾莉丝……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我问。

人神没有立刻回答。那团白色的雾气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我只是在给你建议而已,”他说,“你不想看到这个世界被搅得天翻地覆吧?”

“当然不想。”

“那就把他送走。剑之圣地是个好地方,那里的人能管住他。”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白色的空间开始变得模糊。我知道梦快要结束了。

但在最后那一刻,我看到——或者说我感觉到了——人神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种目光中没有了以往的玩弄和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急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一样。

然后梦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旅馆房间的天花板。窗外传来拉庞清晨的喧嚣声——商贩的叫卖、冒险者的吆喝、远处铁匠铺的叮当声。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那个梦。

人神在急切什么?他以往总是从容不迫地玩弄着我,像猫逗老鼠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少了一些玩弄,多了一些……催促?

他在害怕什么?

或者说——他在害怕?

害怕张释承吗?

两天后,我们在旅馆的公共休息区召开了一次小型的会议。

出席的人有保罗、莉莉雅、洛琪希、艾莉娜丽洁、塔尔韩德、基斯、还有我。

塞妮丝还在楼上睡着。她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但还没有醒来。莉莉雅每隔几个小时就会上去查看一次——每次下来的时候她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大概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我们没有把张释承叫来,虽然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在顶楼听到我们的谈话,但总归没有让他旁听。

保罗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虽然脸上依然带着疲惫,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感已经消失了。他的眼神中重新有了一丝光亮——虽然那光亮还很微弱,像是一根刚刚点燃的蜡烛,但至少存在了。

“所以,鲁迪,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人?按照之前说的把他带去夏利亚吗?”

保罗他们不知道人神的存在,自然也不知道人神给我的建议。而这次,我也没打算听从人神的建议。

“对,我打算让他和我们一起回夏利亚。”我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把母亲带回去,让她在安全的地方好好休养。希露菲也在那里,诺伦和爱夏也在。一家人……应该在一起。”

“问题是,夏利亚的人可要比拉庞多得多,而且希露菲和诺伦、爱夏她们也在那里……”

我知道保罗在担心什么:如果张释承到了夏利亚之后出了什么意外,那倒霉的可不止我们了。

“我知道,但父亲大人,你觉得让这么一个人在大陆上闲逛就是什么好事儿吗?他跟着我们去夏利亚当然也有风险,但我觉得我与魔法大学校方联手,并非没有控制住他的可能性。”

“只不过……那种可能性有多大,我们还不知道,对吗?”艾莉娜丽洁接过了我的话。

“对,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似乎也不是一个会滥杀无辜的家伙,而且……七星和魔法大学的副校长吉诺斯应该会对张释承很感兴趣。所以我打算像约定的那样,带他到魔法大学找七星静香。”

“至于父亲您担心的事情……虽然诺伦也在魔法大学上学,但让张释承住在宿舍,我觉得是眼下最合适的安排。”

保罗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我也会跟你们一起回夏利亚。”艾莉娜丽洁靠在椅背上,金色的卷发在脑后晃了晃,“克里夫在夏利亚等我呢。而且——”她瞥了一眼张释承,“说实话这个男人可不能没人看着。”

然后她的眼神飘到了洛琪希的身上。

“洛琪希,你呢?如果没什么安排的话,跟我们一起回夏利亚如何?”

洛琪希看了我一眼,她的脸红了一下,用那种软糯的声音回答:“好……”

塔尔韩德举起酒瓶——他又换了一个新瓶子——灌了一口,然后说:“我就不去了。我在拉庞还有一些老伙计要见。保罗,保重。”

保罗点了点头:“保重。”

基斯挠了挠他那张猴脸:“我也留下来吧。拉庞这边还有些情报网需要打理。前辈,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我说。

至于维拉和雪拉两姐妹,这两个女孩会和我们一起回到夏利亚。至于她们之后的安排,等到了再说。

然后门被打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站在门外面的张释承。

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那把被脊椎骨状刀鞘包裹的武器靠在他旁边的墙上。看到大家都在看他,他才慢慢开口:“我……跟你们走。”

“好。”

人神的话实际上不无道理。我大可以把张释承介绍到剑之圣地——剑神加尔作为七大列强之一,说不定也知道一些有关转移事件的事情。就算他不知道,以他的实力和知名度,也不难找到知晓这种事情的人。

但我没有这么做。

即便把张释承留在身边可能会有危险——即便那把刀再次出鞘的时候我可能会被吓得瘫倒在地——但直觉告诉我,这次不应该听人神那家伙的话。

人神在害怕什么?我不知道。但能让那个家伙感到害怕的东西,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而张释承——虽然他很强,虽然他带着一把不祥的刀——但他救了我的母亲。他救了洛琪希。他答应了帮我。

至少现在,他是“我们这边”的。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塔尔韩德和基斯留在了拉庞。我们其余人——保罗、莉莉雅、塞妮丝、洛琪希、艾莉娜丽洁、张释承和我,还有维拉和雪拉姐妹——踏上了返回夏利亚的旅程。

离开拉庞的那天早晨,天气很好。沙漠的天空蓝得透明,阳光照在那些巨大的贝希摩斯肋骨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街道上的冒险者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有人在公会门口排队接委托,有人在集市上和商贩讨价还价。

我们一行人从旅馆中走出来的时候,路过的几个冒险者停下了脚步。

“看——那不是黑狼之牙的保罗吗?”

“他们真的从转移迷宫活着出来了?”

“那个金发的女人是谁?”

“听说是他老婆……”

“他们真的把魔石多头龙给杀了?”

有人朝着我们的方向鞠了一躬——那是一个年轻的冒险者,大概是听说过保罗的名声。其他人也跟着纷纷让开了路。

保罗走在最前面,抱着塞妮丝。他的步伐比之前稳健了许多,但抱着的姿势依然很小心——像是怕把怀里的什么人弄碎一样。他低着头,没有看那些围观的人。

莉莉雅跟在他身边,手中提着行李。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围观者——那目光中带着一种“请勿打扰”的意味。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洛琪希走在我旁边。她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看了一眼保罗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我,然后轻声说:“鲁迪,你觉得……塞妮丝什么时候能醒?”

“我不知道。”我说,“但至少她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艾莉娜丽洁走在队伍最后面,和张释承并排——但她和他之间隔了至少五步的距离。她时不时地瞥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什么异动。

张释承对此毫无反应。他背着那把被脊椎骨状刀鞘包裹的武器,步伐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目光直视前方。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比刚来的时候稍微……放松了一些?也许是错觉。

我们穿过拉庞的街道,穿过那些巨大的贝希摩斯肋骨投下的阴影,走向了通往集市的道路。沙漠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沙土和阳光的气息。

我回头看了一眼拉庞的轮廓。

那座建在巨兽遗骨下的城镇正在晨光中苏醒,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街道上传来嘈杂的人声。我们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月——经历了战斗、重逢、恐惧、希望——而现在我们要离开了。

带着母亲。带着洛琪希。带着张释承。

我转回头,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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