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局势凝实到可以滴出水来。
保罗一次又一次地寻找机会切入,每一次突进都伴随着斗气的爆发,他确实可以斩下魔石多头龙的脑袋,但每一次挥剑都需要倾注大量的斗气和体力。
那些暗灰色的鳞片在剑刃下崩裂、飞溅,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在幽蓝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我在他砍出伤口的瞬间用火魔术烧灼,炽热的火焰舔舐着翻卷的血肉,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试图阻止那该死的再生。
艾莉娜丽洁从侧翼骚扰。她的细剑在九头龙庞大的身躯周围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每次都以极快的速度刺向那些头颅的眼睛和关节缝隙——那是鳞片覆盖最薄弱的位置。她的目的很明确:吸引九头龙的注意力,给保罗创造机会。但每一次她的剑尖即将触及目标的时候,总有一颗头颅会及时转向她,喷出一道吐息或者张开那张布满利齿的大嘴,逼得她不得不后撤。
由于战斗拖得太久,艾莉娜丽洁的动作开始变得迟钝,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被九头龙的一颗脑袋撞击了一下。
“啊——”
“洛琪希!”我喊道。
“我知道!”
塔尔韩德用土魔术制造障碍物和掩护。他不断地在地面上竖起石墙、升起岩柱,试图限制九头龙的移动范围。那些岩石在九头龙的撞击下碎裂、崩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他的额头上已经渗满了汗珠——矿坑族的魔法战士虽然以持久战著称,但如此高强度的连续施法也让他开始喘粗气。
洛琪希来到了艾莉娜丽洁的身边,开始施展治愈魔术。
我们的状态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艾莉娜丽洁还受了伤。但九头龙仍然是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
我们就像是在跟一台永远不会疲倦的机器战斗。而我们的体力却在不断消耗。
保罗的呼吸越来越重,动作也开始出现细微的迟滞。他的每一次突进都比前一次慢了那么一瞬,每一次挥剑都比前一次短了那么一寸。那些细微的差距放在平时也许不算什么,但在面对九头龙这种怪物的时候,任何一丝疲惫都会被放大成致命的破绽。他的剑上沾满了九头龙的血,但那点失血量对于九头龙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它的体型是我们所有人的总和还要大上数倍。
艾莉娜丽洁的速度也开始下降。她的细剑已经卷了刃,在九头龙的鳞片上连声音都变得沉闷——从之前的“叮”变成了现在的“噗”,像是砍在了某种坚韧的皮革上。她的金色卷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呼吸急促而凌乱。
塔尔韩德的魔力消耗极大。他作为矿坑族的魔术师虽然擅长持久战,但如此高强度的连续施法也让他开始喘粗气。由于他的土魔术对于九头龙没什么效用,所以他担任起了防御的作用,以土障壁来挡住九头龙的那些复杂的吐息——火焰、冰霜、风暴、毒气,应有尽有。
他低声咒骂着什么,我听不太清,但那语气中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洛琪希则在释放水魔术的同时治疗保罗和艾莉娜丽洁。她的表情很冷静——不愧是经历过无数冒险的资深魔术师——但我也能看到她握着法杖的手在微微发抖,蓝色的眼睛中闪烁着紧张的微光。
而我呢?
我的魔力已经快见底了,那些岩炮弹打上去最多只能在鳞片上留下一道白印,然后在几秒钟内就会消失——辅助魔术只能起到有限的牵制作用。我能做的只有配合保罗的火烧战术,但那需要保罗先砍出伤口,而保罗已经开始累了。每一次我凝聚魔力发动火球术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酸,那是不间断施法带来的疲劳累积。
这样下去不行。
我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什么破局的方法。石室的穹顶在幽蓝的光芒中显得高不可测,那些发光的矿石像是夜空中的星辰一样散布在岩壁上,投下冷冽而沉默的光。石壁上有许多深深的裂缝和凹陷——那是九头龙在漫长的岁月中留下的痕迹,也是它强大的证明。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石室角落的一个身影上。
张释承。
说起来,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完全没有在战场上出现。
他就站在距离战场大约五十步的地方。那里靠近石室的边缘,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突起,像是一个天然的石台。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背靠着石壁。那副银灰色的拳甲已经戴在了他的双手上,暗沉的金属表面在幽蓝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而他背上那把长刀——那把被脊椎骨状刀鞘包裹的武器——则完全没有要被拔出刀鞘的意思。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保罗在九头龙的攻击下狼狈翻滚,看着艾莉娜丽洁的细剑被一次次弹开,看着塔尔韩德的岩石在九头龙的鳞片上粉碎,看着洛琪希不停地释放治愈魔术。他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平静得让人不安的平静,就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我知道他答应过要帮忙。我知道他说过“我可以帮忙”那句话。但此刻,看着我们的体力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看着保罗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看着九头龙的九个头颅依然完好无损地昂立着,一股烦躁从我的心底涌了上来。
这家伙明明说了要帮忙,为什么还靠在那里看着?!
“喂!张释承!你能不能来帮帮忙?!”
我还是喊了出来。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着,夹带着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的明显的不满。我已经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了。塞妮丝近在眼前——她就在那颗巨大的魔力水晶中沉睡,距离我们只有不到一百步的距离——而我们小队此时的状态已经严重不足了。如果再这样耗下去,不要说救出母亲,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交代在这里。
张释承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黑色的眼睛中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后他的身形终于离开了刚刚倚靠的那根石柱。
他动了。
那动作很慢——不,不是慢。是“从容”。他走路的姿态很放松,肩膀微微晃动,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的落点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和血迹。他的步幅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就像是在自家的院子里散步一样。那种从容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根本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是一次寻常的饭后消食。
九头龙的几颗头颅注意到了他的靠近。其中一颗——就是刚才一直在喷火的那颗——转了过来,琥珀色的竖瞳锁定了他。那颗头的喉咙深处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那是火焰正在凝聚的征兆,温度在急速攀升。
然后那颗头张开了嘴,一道炽热的火柱喷了出来。
那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我隔着几十步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那道火柱的直径至少有两臂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直取张释承的方向。
张释承没有动,他甚至都没有侧身去躲。
那道吐息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身上。
“张释承——!”洛琪希叫了出来。
但火焰散去之后,张释承却毫发无损,在他的周身,那股墨绿色的内力在缓缓地流淌着。
他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那颗头颅似乎愣了一下——如果一头龙也会有“愣住”这种表情的话——然后又张开了嘴,准备喷出第二道火焰。但张释承已经走过了它的攻击范围,从它的身侧从容地穿了过去。
“喂!”保罗大喊了一声。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张释承的动向——那个男人正朝着九头龙最中央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完全无视了周围那八颗正在虎视眈眈的头颅。“你要干嘛——”
“退后。”
张释承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那声音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语调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那种语气很奇怪,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退到一百步以外。”他补充道。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幽蓝的光芒中像是两颗深邃的黑曜石——“打起来,顾不上你们。”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有人!后退!”我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退到石门那边去!”
保罗还想说什么——我能看到他张了张嘴,眉头紧皱着——但艾莉娜丽洁已经冲过去拽住了他的胳膊。她的力气很大——长耳族的敏捷不仅体现在速度上,也体现在瞬间爆发力上——硬生生把保罗从九头龙的攻击范围内拖了出来。
“听他的!快走!”她喊道,金色的卷发在奔跑中甩动。
塔尔韩德已经开始撤退了。他的土魔术在地面上竖起了一道矮墙——那墙不算高,大概只有齐腰的高度,但足够暂时阻挡九头龙的追击了。岩石在九头龙的撞击下发出沉闷的碎裂声,碎石溅落在他的盔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洛琪希跑到我身边。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咏唱而有些干裂,蓝色的眼睛中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她还是咬着牙跟上了我的步伐,白色的魔术师袍下摆在奔跑中扬起。
在经过张释承的身边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把刀在动。
它真的在晃动,虽然幅度很小,但还是被我注意到了。随着它的晃动,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
那是怎么回事?
但我现在没空去想这些。我们退到了距离九头龙大约一百米的位置。那已经接近石门的入口了。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张释承的身影显得很小——小到几乎要被那头庞大的九头龙完全遮住。那头九头龙的身躯在幽蓝的光芒中像是一座暗灰色的山峦,九颗头颅高高昂起,每一颗都比张释承的整个人还要大上数倍。
然后我看到了他做了什么。
他停在了九头龙面前大约二十步的位置。这个距离,对于九头龙来说只需要一伸脖子就能咬到他。但张释承就那样站着,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样纹丝不动。
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那副银灰色的拳甲在幽蓝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光——然后用力握拳。
拳甲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在咬合。
然后——他的身体周围开始浮现出那种墨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和我在拉庞广场上看到的一样——不是魔力,不是斗气,而是那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能量。但这一次,那光芒的强度远比之前要强得多。之前在那广场上,他周身的光芒只是薄薄的一层,像是清晨的薄雾一样若有若无。但此刻——那墨绿色的光焰从他的体表升腾起来,像是燃烧的火焰一样在他周身翻涌、咆哮,将他的黑色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那种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是一团墨绿色的火焰正在他的体内熊熊燃烧。我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即便隔着上百步的距离——那种压迫感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让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九头龙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它的九颗头颅同时转向了张释承,那些琥珀色的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之前没看到过的东西——
警惕。
那种警惕很快就变成了不安。九头龙的身躯向后缩了缩——那是一头野兽在面对更强大的掠食者时本能的退缩反应。它的九个头颅不安地摆动着,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试探。
张释承动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速度。
他脚下的岩石地面在他发力的一瞬间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那些裂纹以他的脚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一张被猛然撕裂的蛛网——然后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不。比箭还要快。
快到我的预知眼都只能看到一道墨绿色的残影在九头龙的九颗头颅之间穿梭——那残影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的预知眼只能捕捉到一些零星的碎片。上一秒他还在九头龙的正前方,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左侧的那颗头颅旁边。再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侧。
然后九头龙被打退了。
张释承的右拳从下往上轰在了九头龙最中间那颗头的下颌上。那一拳的轨迹在幽蓝的光芒中划出一道墨绿色的弧线,拳甲与鳞片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那颗头带着整个身躯向上扬起,庞大的躯体竟然被这一拳打得向后滑出了好几米。九头龙的四肢在地面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痕,碎石和尘土向四面八方飞溅。
紧接着他的左拳从侧面砸在了另一颗头的颈部。那颗头像是被巨锤砸中一样向侧面歪折,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骨裂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着,像是某种巨大的树枝被折断了一样。那颗头的嘴巴无力地张开着,暗红色的血液从嘴角涌出,滴落在地面上。
我瞪大了眼睛。
包括保罗在内的五人合力都无法重创的九头龙——那个我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在鳞片上留下浅浅伤痕的怪物——居然有被压着打的征兆。
但这只是开始。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不知道具体是多长,可能是十几秒,也可能是几十秒——我看到的是一幅完全超乎我理解范围的画面。张释承就像是一颗墨绿色的流星,在九头龙的九颗头颅之间不断地弹射、跳跃、轰击。每一次撞击都会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和一片飞溅的血花。九头龙的身躯被他打得东倒西歪,庞大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撞在石壁上,震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碎石从穹顶上簌簌落下。
那些暗灰色的鳞片在他拳下碎裂、崩飞、化为齑粉。那些曾经让我们的刀剑无可奈何的坚硬鳞甲,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瓷器一样脆弱。每一拳落下,都会有一个头颅歪向一边;每一脚踢出,都会有一条腿踉跄后退。
他甚至没有去摸那把依旧在颤抖的刀,就只是那双戴着银灰色拳甲的手——一拳一拳地砸在九头龙的身上,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快。那副拳甲在墨绿色真气的灌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每一次与鳞片碰撞都会爆发出耀眼的墨绿色光芒。
“……这是什么怪物。”塔尔韩德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他的脸色一片惨白,嘴唇微微哆嗦着。他手中的法杖垂了下去,杖尖的土黄色光芒已经完全消散了。
我没有回答。
九头龙的再生能力依然在发挥作用。张释承击碎的头颅在几秒钟后就会重新长出来,被打断的骨骼在十几秒后就会重新愈合。那些被砸碎的鳞片、被轰断的脖颈、被踢裂的下颌——全部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新生的血肉从断裂处滋生出来,覆盖上崭新的鳞甲,颜色从嫩粉逐渐变成暗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张释承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九头龙甚至没有机会反击。它的九颗头颅试图喷吐火焰和酸液,但每一次——每一次——都在张释承提前躲开,然后又是一拳砸在它的头上。
我的预知眼在疯狂地运转着,试图捕捉他的动作轨迹。但我看到的画面越来越模糊——他的速度快到预知眼都跟不上了。我只能看到墨绿色的光在九头龙的周身不断地闪烁、跳跃,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次沉重的轰击,每一次轰击都让九头龙发出沉闷的嘶吼。
这似乎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但问题是——就算张释承可以碾压它,也无法杀死它。
张释承的攻击确实可以重创九头龙。那颗曾经被他一拳打碎的头颅已经再生了三次,那根被他踢断的脖子也已经愈合了两次。但如果不能一次性把九个头颅全部斩断——或者用某种方法彻底阻止它的再生——是无法真正杀死它的。
张释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一次猛烈的攻击之后——他的右腿正面轰碎了九头龙最中间那颗头,那头颅向后仰去,碎骨和血肉在空中飞溅——然后他借力跃出,落在距离九头龙大约三十米的位置。
他的胸口在起伏。虽然看起来很轻微——不仔细看甚至察觉不到——但那是他第一次表现出“呼吸加速”的迹象。他的拳甲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拳甲的棱角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小的滴答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副银灰色的拳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不是被打碎的,更像是承受了超出极限的冲击之后出现的疲劳纹路。拳甲表面的光泽暗淡了许多,那些墨绿色的真气在拳甲周围流动的时候,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明亮。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握住了背后那把刀的刀柄。
我听到了他说话。
说的是汉语。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似乎是一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的语调。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询问什么,又像是在请求什么。
“他在说什么?”艾莉娜丽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
“……我不知道。”我说。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完全听不懂。”
“他是不是在跟那把刀说话?”洛琪希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更加明显的难以置信。
这个猜想让我感到后背发凉。
但我又觉得洛琪希说的没错:张释承握着刀柄,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他的嘴唇在不断地翕动着,说着那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很笃定——像是得到了什么肯定的答复。
然后——那把刀的第一排锁扣弹开了。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金属撞击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了很久,像是某种古老的钟声被敲响了一样。那道锁扣弹开之后,刀鞘上露出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从那缝隙中,有什么东西泄露了出来。
那是一种气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气息。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声音的变化——而是一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口上的感觉。那种感觉让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攥紧我的肺部。
接着第二排锁扣弹开了。
那种压迫感变得更加强烈。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开始变得沉重。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对抗什么阻力一样,沉重而迟缓。我的预知眼在疯狂地运转着——但看到的未来全部是一片漆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一样。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每一排锁扣弹开的时候,那种压迫感都会成倍地增长。整个石室中的气氛都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感,像是整个穹顶都在缓缓下压。连九头龙都停止了动作——它的九颗头颅同时转向了张释承的方向,那些竖瞳中充满了恐惧。
第六排、第七排——
洛琪希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我转头看去——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双手死死地攥着法杖,指节发白。
“老师!”我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扶她。
她没有回答我。她的身体在颤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困难。
第八排、第九排——
九排十八道锁全部弹开了。
那刀鞘像是张开的嘴一样——每一排锁扣都像是一排牙齿,缓缓地向外翻开。那些锁扣弹开的时候发出了一连串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在伸展。然后张释承的右手从刀鞘中抽出了一把刀。
那是一把暗金色的宽刃长刀。
刀刃的宽度大概有普通剑的两倍,长度接近张释承的身高。刀身上流动着暗沉的光泽,像是某种金属和玉石混合的材质,表面有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幽蓝的光芒中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刀身内部流淌。
在那把刀出鞘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不是针对任何人的——那把刀本身就在散发着杀意,就像是它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在出鞘的瞬间向四面八方释放着某种无法抗拒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我想起了在赤龙下颚的遭遇——那次被奥尔斯帝德夺去生命的时候。但区别在于奥尔斯帝德不会如此张扬地释放敌意。奥尔斯帝德的气息是内敛的、收敛的,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而那把刀,它就像一只冲出了牢笼的野兽,正在肆无忌惮地向世界宣告着自己的解放。
我的双腿开始发软。预知眼在疯狂地运转着。然后我看到了。
不如说是瞥到了。
地狱的一角。
血肉、断肢、面容——
还有一个白色长发的男人,他正拿着那把刀,站在一个由尸体堆成的小山上。
他扭过了头。
我赶紧闭上了眼睛,右手捂住了发出剧痛的预知眼。因为我能感觉到——
如果那个男人看了我,我的眼睛,这颗魔界大帝赐予我的预知眼可能会报废掉。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整个身体。
然后我听到了旁边传来的一声呜咽。
洛琪希瘫倒在了地上。
她的身体蜷缩着,双手抱着头,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她的身下——我看到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正在地面上扩散开来。她的嘴唇在不断地翕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眶中涌出了泪水,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在我心中永远是神明一样存在的洛琪希——那个无论面对什么困境都能保持冷静的洛琪希——居然会表现得如此失态。我感到一阵心疼,但此时我自己也被那股杀气压制得动弹不得。我的膝盖在发软,如果不是靠着石壁,我可能已经和洛琪希一样瘫在了地上。
“……鲁迪。”保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那个东西——”
我知道那把刀很危险。从它出鞘的那一刻起,我的本能就在疯狂地警告我——远离那把刀,离得越远越好。
我想跑——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我逃跑——但我不能跑。塞妮丝还在那里。她还在那颗魔力水晶中沉睡,距离那把刀只有不到一百步的距离。
九头龙也感觉到了。
那颗最中间的头颅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嘶吼——但那嘶吼中夹杂着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它的九颗头颅同时向后缩去,庞大的身躯在向后蠕动——那姿态分明是在逃跑。那头曾经让我们束手无策的怪物,此刻正在试图逃离那把暗金色长刀散发出的气息。
魔石多头龙在试图逃跑。
张释承没有给它机会。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那动作太突然了,快到我的预知眼完全无法捕捉。他跃起的高度至少有数丈,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墨绿色的弧线。那把暗金色的长刀在他手中划过一道圆弧——那弧线的轨迹呈现为一道完美的圆形。墨绿色的真气和暗金色的刀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轮像是满月一样的光轮。
那一瞬间,整个石室都被照亮了。
那光芒不是来自穹顶的矿石,不是来自魔力水晶的幽蓝——而是来自那把刀。暗金色的刀光在石室中扩散开来,像是一轮真正的满月从地底升起,将整个空间都染上了一层深邃而冰冷的金色。那种金色不是温暖的金色——是冷冽的、锋利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切开一样的金色。
那一刀落下的时候,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动。
我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整个石室都在颤抖。穹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石壁上的裂纹在扩大、蔓延。那轮满月般的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精准地切过了九头龙的六颗头颅的颈部。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六颗头颅同时断裂——不是被砍断,而是被“抹去”。那刀光所过之处,鳞片、血肉、骨骼——全部在接触到刀光的瞬间化为齑粉。那些头颅几乎是同时从脖颈上分离的,断面平整得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一次性切过——但那种平整已经超越了“切割”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抹除”。
暗红色的血液像是喷泉一样从断口中喷涌而出,溅射到十几米高的穹顶上。那些血液在接触到穹顶的瞬间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蒸发了一样。
六颗头颅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头颅的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开合着,但已经和身体分离了。
而剩下的三颗头颅在疯狂地扭动着。断口处的肉芽在拼命地生长——但速度明显变慢了。那些肉芽在接触到空气中残留的刀光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样,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那把刀——那把暗金色的长刀——它的刀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刀身上蔓延开来,像是血管一样脉动着。
张释承落在地上,没有停顿。他脚尖点地,整个人再次弹射出去——那把刀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一样,不断地切割、劈砍、穿刺。刀光在地下空间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会伴随着九头龙的一声嘶吼和一片飞溅的鲜血。那些断口处的肉芽在拼命地生长、愈合——但每一次即将愈合的时候,那把刀就会再次落下,将新生的血肉再次斩断。
那场厮杀持续了大概三分钟,可能还不到三分钟。
但在我的视角中,那三分钟像是被拉长成了三个小时。每一秒我都能看到九头龙的身体在被切割、被撕裂、被摧毁——它的鳞片在刀光下像是纸一样脆弱,它的血肉在刀锋下像是泥一样柔软。每一秒我也能看到它在拼命地再生、愈合、恢复——那些新生的肉芽在疯狂地滋生着,试图弥补那些被斩断的部分。
但再生的速度越来越慢。
那把刀的刀身上似乎附着着某种力量——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不断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会释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那种力量在阻止伤口的愈合。那些被斩断的断口处,新生的血肉在接触到刀光的瞬间就会枯萎、发黑、化为灰烬。九头龙的再生能力被压制了——被那把刀彻底压制了。
最终,张释承将手中的刀掷了出去。
那把暗金色的长刀在空中旋转着——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精准地刺入了九头龙的躯干。刀身直接没入了进去。
九头龙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它残存的两个头开始啃食自己的躯干,似乎想把那把刺入自己身体的刀给掏出来,但它办不到。
那声音中已经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空洞的悲鸣。那声音在石室中回荡着,越来越弱,越来越低。然后它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抽搐——两颗头颅同时无力地垂落下来,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的生机在飞速地流逝。
那些竖瞳一只接一只地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死一般的灰色。那些的鳞片开始失去光泽,变得黯淡、干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一样。它的体型在逐渐缩小——那种缩小是肉眼可见的,就像是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正在缓缓地瘪下去。它的身体在干枯、在萎缩、在化为某种灰白色的物质。
那把刀——那把飞入它体内的暗金色长刀,它正在汲取着九头龙最后的生命力。
几个呼吸之后,那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激起了一阵尘土。
魔石多头龙,死了。
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地响着,像是擂鼓一样。那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盖过了尘土落下的声音,盖过了碎石滚落的声音,盖过了我身边同伴们粗重的呼吸声。
我的双手在发抖。傲慢水龙王几乎要从手中滑落——我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像是被冻僵了一样。我的双腿已经没有力气了——如果不是靠着石壁,我可能已经和洛琪希一样瘫在了地上。
保罗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手中的剑垂在身侧——剑刃上的血还在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小的声响。他的表情是一片空白——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的茫然。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艾莉娜丽洁的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她的细剑还握在手中——但剑尖垂向了地面,完全没有防备的姿态。她的金色卷发凌乱地披散着,那双红色的眼睛中充满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塔尔韩德的手也在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念叨着什么古老的祈祷词。
而洛琪希——她还以一种鸭子坐的姿势瘫在地上。水蓝色的瞳孔紧缩着,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她的双手抱着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头发里。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气管。
张释承走到了九头龙的尸体旁。
他的步伐依然从容——和之前走进战场时一模一样的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厮杀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散步。他在九头龙的尸体前站定,然后伸出了右手。
那把刀自己飞了出来,回到了他的手中,就像是某种小孩子玩的回旋镖一样。
他的动作很平静,像是从一块木头上拔出一根钉子一样随意。那把暗金色的长刀从九头龙的尸骸中被抽出,带出了一股暗红色的液体。那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汽化了,化为一缕缕暗红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他将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刀身。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缓缓地消退——就像是一条吃饱了的蛇正在安静地消化猎物一样。刀身上的光泽变得柔和了一些,那种令人心悸的杀气也在逐渐收敛。
然后他将刀收回刀鞘中。
那些锁扣一道一道地重新咬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一道、两道、三道——每合上一道锁扣,那种压迫感就会减弱一分。那扇沉重的大门正在一扇一扇地关闭,那只冲出了牢笼的野兽正在被重新锁回笼中。
当最后一道锁扣合上的时候——那种压迫感消失了。
就像是一扇沉重的大门被彻底关上了一样,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杀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空气中那种沉重的、粘稠的、让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石室中原本就有的那种阴冷而干燥的气味。
如果不是地上那头九头龙的尸体还在——如果不是那六颗头颅还散落在地面上——我甚至会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张释承转过身来,看向我们。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和他走进战场时一模一样。脸上沾着几点血迹——不是他的,是九头龙的。黑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他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胸口的起伏甚至比我还要均匀。他看起来就像刚刚散完步回来一样——如果不是他手中那把正在缓缓恢复平静的暗金色长刀,没有人会相信他刚刚屠杀了一头传说中的魔物。
“……结束了。”他说。
通用语。发音依然有些生硬——但比一个月前已经流畅了许多。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没有人回答他。
我们所有人——保罗、艾莉娜丽洁、塔尔韩德、洛琪希、我——我们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我们看着张释承,看着他身后那具庞大的九头龙尸体,看着他手中那把正在缓缓恢复平静的暗金色长刀,看着那六颗散落在地面上的头颅。
整个石室中,只有九头龙的血液还在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钟表的指针转动时发出的声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