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森林北部，边境哨站。
最先发现浮空城的，是一名在高塔上值守的精灵巡林者。
起初，他只是在云层之间看见了一抹不自然的白色。那片阴影移动得很慢，却远比森林里任何一座山峰都要庞大。随着云层逐渐散开，白色城壁、高耸的塔楼，以及悬挂于城体两侧的巨大翼状结构接连显露出来。它们在高空中展开，周围的魔力护壁泛着冷白色的光，将云层推向两侧。
巡林者放下手中的观测装置，久久没有说话。
那不是商队的飞艇，也不是任何一个邻近王国能够拥有的空中设施。
天使族。
这个名字很快出现在边境哨站的紧急报告中。
消息沿着王城的传讯网络迅速向内传递。不到半个时辰，负责边境事务的王庭官员便已经收到了完整报告，而原本负责巡逻的精灵们也开始陆续撤回各自的驻地。没有人知道天使族这次出现的具体目的，但一座如此规模的浮空城进入永夜森林外围，本身就足以让王庭提高警惕。
更何况，最近的森林并不太平。
当卡洛尼斯维耶收到报告时，他正在书房里整理埃蕾诺娅的调查资料。
侍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来的。
“陛下，北部边境传来紧急消息。”
卡洛尼斯维耶抬起头。
“说。”
“天使族的一座大型浮空城已经抵达森林外围，目前停留在北部空域。边境哨站确认了其身份，初步判断是天使族的军事力量。”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统领是谁？”
“根据哨站传回的标识与人员情报，应当是阿卡·皮斯提利。”
卡洛尼斯维耶靠回椅背。
阿卡·皮斯提利。天使族现任最高统领，也是此次追捕行动的直接指挥者。
她的到来并不令人意外。
从圣廷发布协查通知开始，他就知道迟早会有其他势力循着埃蕾诺娅的踪迹来到这里。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调动一座浮空城。
“他们有提出什么要求吗？”
“目前还没有收到正式通告，不过边境哨站已经发现，对方正在持续观测森林内部。”
卡洛尼斯维耶将手中的文件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里可以看见世界树的一部分枝冠。那些古老的枝条向天空延伸，幽蓝色的微光在叶片之间缓慢流动。自从获得那份自认为来自世界树的力量之后，他已经能够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观察周围的世界。哪怕只是隔着窗户，他也能隐约辨认出枝叶之间复杂的魔力联系。
他忽然想起书桌抽屉里的实验记录。
埃蕾诺娅·艾奎莱斯塔。
她的血液让自己触及了过去从未理解过的领域，而现在，天使族却主动找上了门。
“召集王庭会议。”
卡洛尼斯维耶转过身。
“另外，通知边境哨站，保持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浮空城，更不允许对方的侦察人员进入王庭控制范围。”
“遵命。”
侍从退下后，他重新整理好衣袖，遮住左臂上偶尔浮现的淡蓝色纹路。
他知道，接下来要处理的已经不再只是一次普通的调查。
与此同时，浮空城的指挥厅内。
阿卡站在主观测阵列前，俯瞰着下方连绵不绝的森林。
浮空城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城体上的观测装置仍在持续运行，经过一轮检查，他们已经确认这片区域存在多处不稳定的魔力变化，但目前仍然无法从中找到埃蕾诺娅的具体位置。
“统领，精灵族的边境哨站已经发现我们了。”
传令官来到她身后。
“他们有什么动作？”
“增加了巡逻人员，目前没有主动接近。不过，王城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阿卡没有回头。
“向精灵王庭发送正式通告。”
“内容？”
“告知他们，我们正在追捕埃蕾诺娅·艾奎莱斯塔。要求确认目标是否身处精灵领地，并在确认之后配合移交。”
传令官稍作迟疑。
“如果精灵王庭拒绝呢？”
阿卡终于转过身。
“那就先听听他们的理由。”
她的语气没有明显起伏。
“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替其他人决定他们应该如何管理自己的领土。至少在确认目标位置之前，没必要制造额外的麻烦。”
“明白。”
正式通告很快通过边境联络渠道送往王城。
当卡洛尼斯维耶收到这份文件时，王庭会议也已经开始。
宽敞的会议厅内，几名负责边境、外交与王城防卫的高级官员围坐在长桌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桌面上的通告上。
那份文件的措辞相当直接。
天使族正在追捕一名名为埃蕾诺娅·艾奎莱斯塔的人类少女。对方被认为与艾奎莱斯塔事件有关，并拥有能够干扰圣廷术式的特殊能力。天使族要求精灵王庭确认其下落，并在确认其处于精灵领地之后，配合完成移交。
文件末尾附带了阿卡·皮斯提利的正式签署。
“天使族什么时候开始把圣廷的追捕令当成王庭的命令了？”
一名年长的精灵将文件放回桌面，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他们要求我们交出一个尚未被证明有罪的人类少女，甚至没有提供完整的调查依据。难道我们还要替圣廷执行他们的裁决？”
“问题在于，对方已经调动了一座浮空城。”另一名官员提醒道，“如果拒绝得过于直接，恐怕会引发军事冲突。”
“那又如何？”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卡洛尼斯维耶始终没有打断众人的讨论。他坐在长桌尽头，低头阅读着阿卡送来的通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们与圣廷之间，什么时候存在过值得维护的关系？”
他终于开口。
众人将目光转向他。
“当年，我们的先民向圣廷寻求援助，得到的却是异端的裁决。那些人曾经以神明之名发动远征，最终又以同样的名义向求援者举起屠刀。精灵族在这片森林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有一天再接受圣廷的审判。”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会议厅逐渐安静下来。
“如今，他们的一纸通缉令，凭什么在精灵王庭生效？”
没有人回答。
卡洛尼斯维耶将通告推到桌子中央。
“埃蕾诺娅·艾奎莱斯塔目前是王庭正在调查的人员。她没有违反精灵族的法律，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对王城构成威胁。天使族没有权力要求我们移交她。”
“陛下，您的意思是拒绝移交？”
“不是拒绝。”
卡洛尼斯维耶抬起眼睛。
“是驳回。”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
“向阿卡·皮斯提利正式回复：精灵王庭不承认圣廷对精灵领土具有任何司法管辖权，也不接受以圣廷名义提出的人员移交要求。埃蕾诺娅目前受到王庭保护，在调查结束之前，任何外部势力不得擅自接触或带走她。”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另外，要求浮空城停止向南推进，撤出精灵领空。边境哨站进入一级警戒，所有巡逻队返回指定驻地，王城防卫部队做好应对准备。”
“如果他们拒绝撤离呢？”
卡洛尼斯维耶重新戴好眼镜。
“那么就让他们明白，永夜森林不是圣廷的领地。”
会议厅里再没有人提出异议。
会议结束后，卡洛尼斯维耶没有立即回书房，而是让侍从通知埃蕾诺娅前来。
他需要提前告诉她这件事。
更准确地说，他需要让她明白，王庭已经决定暂时保护她，而自己也愿意承担由此产生的外交压力。
埃蕾诺娅抵达时，卡洛尼斯维耶正站在窗边。
“您找我？”
“请坐，埃蕾诺娅。”
他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有件事情需要提前告诉你。”
埃蕾诺娅坐下，目光落在文件上的天使族徽记。
她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天使族？”
“是的。”
卡洛尼斯维耶将文件推到她面前。
“他们已经抵达永夜森林北部，并且正式向王庭提出了移交你的要求。”
埃蕾诺娅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
她并不需要仔细阅读，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自从离开艾奎莱斯塔之后，圣廷的追捕便一直没有真正结束。她曾以为进入永夜森林、得到精灵王庭的庇护之后，至少能够获得一段相对安稳的时间，却没想到天使族竟然直接调动了一座浮空城。
“他们已经找到这里了吗？”
“还没有进入王城范围，但浮空城就在森林外围。”
“他们要我做什么？”
“通告上没有说明具体处置方式，只要求王庭配合移交。”
埃蕾诺娅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
“您准备怎么处理？”
“我已经驳回了。”
她抬起眼睛。
“为什么？”
卡洛尼斯维耶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你目前是王庭正在调查的人员。至少在我们得到足够的调查结果之前，我没有理由将你交给其他势力。”
他说得十分自然。
“而且，这里是精灵族的领土。天使族可以提出要求，但不能仅凭一份追捕通知，就决定我们应该如何处置身处王城的人。”
埃蕾诺娅沉默了。
她并不完全相信卡洛尼斯维耶，但也无法否认，对方此刻确实为她挡下了来自天使族的要求。
“谢谢您。”
“无需道谢。”
卡洛尼斯维耶重新坐回桌后。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王城的巡卫会有所增加。你暂时不要独自前往边境，也不要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离开城区。如果需要什么，可以直接向王庭提出。”
埃蕾诺娅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离开书房时，右眼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温热。
奈柏洛斯的声音随即在意识深处响起。
“他们到了。”
埃蕾诺娅的脚步微微一顿。
“天使族？”
“嗯。”
“你能察觉到他们吗？”
“不是很清楚。但我能感觉到，森林之外出现了大量陌生的魔力反应。”
埃蕾诺娅没有继续追问。
她重新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过层层树枝，可以隐约看见远方的天空。那片原本属于森林的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仿佛有一座庞大的阴影正悬停在云层之外。
“埃蕾诺娅。”
奈柏洛斯忽然叫住了她。
“不要把卡洛尼斯维耶的拒绝理解成对你的保护。”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奈柏洛斯的语气少见地强硬。
“他有自己的目的。不要因为他暂时站在你和天使族之间，就忽略他本身的危险。”
埃蕾诺娅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注意的。”
她继续向前走去。
而在森林之外，浮空城的指挥厅里，阿卡已经收到了精灵王庭的正式回复。
她将整份文件看完，随后轻轻放在桌上。
“永夜森林……”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传令官站在一旁，没有贸然开口。
“他们拒绝移交？”
“是的。另外，精灵王庭要求我们停止推进，并撤出其领空。对方已经启动边境防卫部署。”
阿卡没有生气，只是望向光屏上的森林地图。
“卡洛尼斯维耶倒是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统领，是否需要调整航向？”
“维持当前位置。”
她转过身，白色羽翼在身后缓缓展开。
“精灵族不愿意交人，我可以理解。但这不意味着我们的任务就此结束。”
她走到观测阵列前，目光落在森林深处。
“传令所有部队，未经许可不得越过边境线，也不要主动攻击精灵族的巡逻人员。与此同时，扩大外围观测范围，继续确认埃蕾诺娅的位置。”
“如果精灵族继续要求我们撤离呢？”
阿卡沉默片刻。
“告诉他们，我们会遵守边境线。”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
“但我们不会放弃追捕。”
阿卡重新看向那份通告。
精灵王似乎很清楚自己正在保护什么。
这反而让她更加在意了。
“卡洛尼斯维耶……”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我倒想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要保住她。”
与此同时，北方山脉以东。
一艘帝国战舰正穿过逐渐稀薄的云层。
舰体表面的魔力光纹随着航向调整而缓慢变化，外围护壁在复杂气流中泛起细微的涟漪。经过连续数日的航行，战舰终于绕过了原本计划中的圣廷巡空区域，抵达了永夜森林外围的另一侧。
克洛诺斯站在舰桥前方，听着军官报告最后一轮航行检查。
“升力阵列状态正常，核心输出维持在预定范围。按照目前的航速，我们将在不久后进入森林外围的观测区域。”
“圣廷方面呢？”
“目前没有发现明确的拦截行动，但我们已经无法完全排除对方的观测范围。”
克洛诺斯点点头。
“继续维持航向。”
就在这时，负责远距离观测的军官忽然抬起头。
“陛下，发现大型空中目标。”
克洛诺斯转过身。
“在哪里？”
“正北方向，永夜森林外围。根据轮廓判断，应该是一座大型浮空城。”
主光屏迅速切换。
一座庞大的白色浮空岛出现在画面中，城壁、高塔和翼状结构在云层之间清晰可见。即便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依然能够感受到那座要塞所具备的规模。
舰桥里的几名军官互相对视了一眼。
“天使族。”
克洛诺斯很快认出了对方的标志。
她走近光屏，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他们已经到了。”
“是的，陛下。”
“能够确认指挥官吗？”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应当是阿卡·皮斯提利。”
克洛诺斯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座悬停于森林上空的白色浮空城，紫色的眼眸映出屏幕上的冷光。
看来事情比她预想的更加复杂。
天使族已经先一步抵达，精灵王庭又拒绝了对方的要求，而埃蕾诺娅仍然处于王城之中。
她原本希望能够在不引起太多注意的情况下找到那个少女，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恐怕已经很难实现。
“陛下，我们是否需要联系精灵王庭？”
克洛诺斯思索片刻。
“暂时不必。先确认他们双方的关系，以及天使族目前的行动范围。不要急着暴露帝国的身份。”
她转身走向舰桥另一侧。
“另外，通知密探，尽快确认埃蕾诺娅的具体位置。我们需要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全。”
“遵命。”
战舰继续向前推进。
从空中俯瞰，白色的浮空城悬停在森林北部，帝国战舰则从另一侧逐渐接近。两支来自不同势力的军事力量尚未发生直接接触，却已经将各自的视线投向了同一片森林。
而在更深处，世界树仍然静静矗立。
它的枝冠遮蔽了夜空，幽蓝色的光芒在枝叶间缓慢流动，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精灵王庭驳回了天使族的要求。
帝国战舰已经抵达森林另一侧。
阿卡仍然没有找到埃蕾诺娅，而卡洛尼斯维耶也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研究。
此刻，埃蕾诺娅正坐在客居处的窗边，翻阅着最后一份旧观测记录。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世界树。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片森林似乎正在迎来一个漫长的夜晚。
而夜晚之外，已经有太多人在等待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