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森林，精灵王城。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王庭深处的一间私人静室却已经点燃了灯火。
卡洛尼斯维耶站在一面落地镜前，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观察过这副身体了。
从那根枝条刺入左臂开始，异变便没有停止过。最初只是手腕处出现了几道淡蓝色的纹路，随后逐渐向上蔓延，越过小臂、肩膀与颈部，最终扩展到了身体的左侧。如今，半边身躯已经彻底改变了原本的质感。
深褐色的木质纹理取代了原本的皮肤，细密的脉络彼此交错，形成类似古树年轮的结构。部分区域呈现出层层叠叠的树皮质感，幽蓝色的光芒则隐藏在纹理深处，随着魔力的流动缓慢明灭。
左侧脸颊也出现了明显变化。
几道细小的木质纹路从耳侧延伸至颧骨，左耳的轮廓已经不再完全符合精灵原有的形态。那只眼睛偶尔会浮现蓝色的微光，与仍然保持原貌的右眼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抬起左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而细密，已经不再是血肉的质感。
但他并没有感到厌恶。
相反，每当看见这些纹路，他便会想起那根刺入身体的枝条，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魔力结构的瞬间，以及那个生命在自己眼前直接经历魔力回归的景象。
他获得了神之力。
这是他目前能够想到的，唯一足以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卡洛尼斯维耶慢慢放下手，重新整理好衣领。他已经学会用宽大的长袍遮掩身体上的异变，除非刻意露出左臂，否则外人很难发现其中的异常。
他走回书桌，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厚重的私人实验日志，以及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样本容器。
他将容器取出，放在灯下。
那是埃蕾诺娅的血液。
第一次实验时，他还只是试图确认这种血液能否与自己的魔力产生联系。第二次实验，世界树的枝条刺入了他的身体，带来了如今这份不可思议的变化。此后，他又发现自己能够直接观察魔力的结构，甚至干涉那些维持生命形态的联系。
他至今没有忘记夜蛾消失时的情景。
那不是普通的魔力攻击，也不是某种能够被常规术式解释的破坏。
那是生命本身回归魔力。
他曾经花费无数时间试图理解这个现象，如今却能够亲眼看见，甚至亲自触及。
而这一切，都是从那几滴血开始的。
卡洛尼斯维耶将容器放回桌面，目光停留在剩余的样本上。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匮乏感。
昨夜，他曾经尝试重新唤起那种感知。最初一切都很顺利，魔力结构也能够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可随着时间推移，那种感觉却逐渐变得模糊。左臂深处的蓝色纹路依然存在，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明亮。
他不知道这是身体适应异变后的正常现象，还是那份力量本身正在发生变化。
但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
还不够。
仅仅依靠现有的样本，他无法进一步确认那些变化，也无法判断自己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
他需要更多埃蕾诺娅的血液。
这个念头出现之后，便再也无法从他的脑海中消失。
卡洛尼斯维耶重新翻开实验日志，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需要新的血液样本，以确认现有异变是否能够进一步稳定。**
笔尖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又在下面补充：
继续观察世界树响应。
他看着这两行文字，似乎觉得还不够准确，于是拿起笔，将第一行重新誊写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再提及自身。
需要新的埃蕾诺娅血液样本。
他终于满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陛下，北部边境传来新的报告。”
卡洛尼斯维耶将实验日志合上，重新放回抽屉。
“进来。”
侍从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来自边境哨站的正式报告。
“天使族的浮空城仍然停留在森林北部，没有接受王庭要求撤离的通告。不过，对方已经停止继续向南推进，暂时没有进入我们的领空。”
“阿卡有什么新的要求？”
“对方表示不会放弃追捕埃蕾诺娅，但愿意在边境线之外继续等待目标的位置情报。”
卡洛尼斯维耶接过报告，随意翻阅了几页。
“继续监视。边境警戒不能解除，任何天使族人员进入王庭控制范围，都必须立即上报。”
“遵命。”
侍从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陛下，外交部门认为，天使族可能会在近期派遣正式使节，希望与王庭进行当面交涉。”
卡洛尼斯维耶将报告放下。
“那就让他们来。”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精灵王庭没有什么需要向圣廷解释的。”
侍从低头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卡洛尼斯维耶望向窗外。高大的世界树矗立在王城中央，枝冠遮蔽了远处的天空。幽蓝色的微光在叶片之间缓慢流动，在他的视野里，那些枝叶不再只是植物，而是由无数细密联系维持着的复杂结构。
他看得有些出神。
随后，他忽然想起了埃蕾诺娅。
如果那名少女的血液能够让自己获得这份力量，那么她本身又究竟拥有着什么？
她是否也能看见这些结构？
她是否知道那些联系真正意味着什么？
还是说，她只是拥有某种特殊的共鸣能力，却从未意识到自己究竟能够触及怎样的领域？
他不知道。
而未知，已经变成了令他无法忍受的东西。
卡洛尼斯维耶起身，走到书桌另一侧，取出一份新的文件。
上面是他准备好的实验申请。
他没有写下真正的目的，只将其描述为针对世界树异常响应的后续观测，需要少量血液样本作为对照材料。所有步骤都被整理得井然有序，甚至连样本的保管与后续处理都作出了说明。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份相当规范的研究申请。
他检查了一遍，随后按下了桌边的传讯装置。
“请通知埃蕾诺娅，下午来书房一趟。我有一份新的调查计划需要与她商量。”
“遵命，陛下。”
下午。
埃蕾诺娅如约来到王庭书房。
她刚刚推开房门，便注意到桌上多出了几份文件。卡洛尼斯维耶坐在桌后，仍然穿着那件深色长袍，眼镜后的神情与往常没有太大区别。左侧衣袖被整理得十分平整，将已经蔓延至肩颈的木质纹理完全遮掩起来。
“下午好，陛下。”
“下午好，埃蕾诺娅。请坐。”
他示意她坐下，随后将其中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最近几天，森林内部的异常又有了新的变化。虽然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响应，但我们此前收集的血液样本已经不太适合作为长期对照材料。”
埃蕾诺娅翻开文件。
上面记录着几项观测数据，以及王庭准备进行的新一轮研究计划。她看得很认真，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其中明确列出了重新采集血液样本的要求。
她停下了动作。
“您需要新的血液？”
“是的。”
卡洛尼斯维耶回答得很直接。
“之前的样本数量有限，而且经过几次观测之后，已经出现了不稳定的响应。我认为有必要重新采集少量样本，以便确认此前的变化究竟来自哪里。”
埃蕾诺娅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了伊瑟琳离开之前的提醒，也想起奈柏洛斯最近几次对卡洛尼斯维耶的警告。
“之前不是说过，暂时不需要新的样本吗？”
“确实如此。”
卡洛尼斯维耶轻轻推了推眼镜。
“但最近的研究出现了一些新的结果。我认为有必要重新确认样本与世界树响应之间的关系。”
“具体是什么结果？”
“在旧观测站的调查中，我们已经确认血液样本接近特定区域时会引发异常响应。之后的观测又表明，这种响应并不完全依赖于样本与世界树的直接接触。”
他说得很认真，语速也与平时没有区别。
“如果能够取得新的样本，或许可以进一步确认这种联系是否稳定，以及它究竟与哪些因素有关。”
埃蕾诺娅抬起头。
“这和我的感应能力有什么关系？”
“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
卡洛尼斯维耶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正因为没有确定，所以才需要进行对照研究。”
他的左手藏在宽大的袖口之中，指尖却不自觉地轻轻收紧。
他知道自己应该更加谨慎。
至少不应该让眼前的少女察觉到自己的急切。
可当他看着她坐在自己面前时，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幽蓝色的纹路，以及枝条刺入手臂后所感受到的变化。
他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次接触。
“还有一个问题。”
埃蕾诺娅将文件合上。
“之前我已经同意提供过一次样本，但您也答应过我，不会在没有说明目的和风险的情况下进行新的主动实验。”
“我记得。”
“那么，这次采集之后，样本会被送到哪里？谁负责保管？实验会不会直接接触世界树？”
卡洛尼斯维耶稍稍停顿。
“目前的计划不会让样本直接接触世界树。至于具体的保管和观测流程，我可以让研究人员整理成完整的报告，再交给你确认。”
埃蕾诺娅看着他。
“那我想先看完整的计划。”
“当然。”
“在确认之前，我不会提供新的血液。”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卡洛尼斯维耶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眼神稍稍沉了下来。
“我理解。”
他将文件重新收拢，语气依旧温和。
“研究本来就应该建立在双方都能够接受的条件之上。你可以先回去考虑，等计划整理完毕之后，我会再通知你。”
埃蕾诺娅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好好休息，埃蕾诺娅。”
她起身离开。
直到房门关闭，卡洛尼斯维耶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消失。
他低头看着那份实验申请，许久没有翻动。
她拒绝了。
这个结果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过去的接触中，埃蕾诺娅虽然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警惕，却愿意配合调查，也愿意在他提出合理要求时提供帮助。他原本以为，只要将这次研究的目的解释清楚，取得少量样本并不会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但她开始要求更多的解释了。
她开始审视他提出的每一项安排，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接受他的判断。
卡洛尼斯维耶缓缓抬起左手。
衣袖下，木质纹理已经延伸到了肩部。幽蓝色的光芒沿着那些深褐色的脉络缓慢流动，偶尔会在某个交汇的位置亮起，随后又迅速黯淡。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眼前的魔力结构正在变得清晰，而他的意识也仿佛能够轻易触及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联系。只不过，这次感知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左臂深处的一阵空落感，那些结构逐渐模糊，最终重新变回了普通的光与影。
卡洛尼斯维耶慢慢放下手。
他开始怀念昨夜那种感觉。
不仅仅是看见魔力的结构，而是那种仿佛能够直接触及世界本身的体验。
他需要重新获得它。
而且需要更多。
“埃蕾诺娅……”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过去，他会认真考虑一个研究对象的意愿，会在每一次实验之前确认可能出现的风险，也会因为某些无法解释的异常而暂时停止研究。
但现在，那些原则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遥远。
他已经触及了神之力。
如果只是因为一个少女暂时不愿意配合，就让这份力量停留在最初的阶段，那才是真正不可原谅的浪费。
他重新拿起笔，将原本的实验申请放到一旁，在新的纸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后续研究必须尽快恢复。
写完以后，他又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随后，他将它划去，重新写下：
**必须取得更多埃蕾诺娅的血液。**
这一次，他没有再修改。
与此同时，王城客居处。
埃蕾诺娅坐在窗边，将刚才的谈话重新回想了一遍。
“奈柏洛斯。”
“我在。”
“你觉得他为什么突然又需要我的血液？”
奈柏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得到了某种东西。”
“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
“我发现的是他身上的变化。但我不确定那份变化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她停顿片刻，声音比之前更加谨慎。
“不过，现在我更加确定一件事。”
“什么？”
“他正在渴望更多。”
埃蕾诺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更多什么？”
“你的血液。”
奈柏洛斯的声音很轻。
“他已经不满足于观察你了。”
埃蕾诺娅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卡洛尼斯维耶刚才的神情。那种温和与平静没有任何变化，可当她拒绝提供样本时，对方短暂的沉默却让她感觉有些异样。
“我没有答应他。”
“很好。”
奈柏洛斯回答得很快。
“在弄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之前，不要再把自己的任何东西交给他。”
“包括血液？”
“尤其是血液。”
埃蕾诺娅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远处的世界树依旧矗立在王城中央，幽蓝色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动。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自己曾经以为这片森林能够给她一个暂时安稳的地方。
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正在变得更加复杂。
“我知道了。”
她轻声说道。
而在王庭另一端，卡洛尼斯维耶仍然坐在书房里。
他重新翻开实验日志，将此前的记录逐项检查。关于血液接触后的身体变化，关于枝条刺入手臂时的感受，以及关于魔力结构解构与魔力回归的全部发现，都被他整理得越来越详细。
他已经开始设想下一次实验。
这次，他不再满足于偶然发生的响应，也不再满足于自己目前所获得的感知。他想要知道，这种力量能否进一步稳定，身体的异变能否继续发展，以及自己是否能够真正理解世界树的权能。
而在所有这些问题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埃蕾诺娅·艾奎莱斯塔。
他合上日志，左侧脸颊上的木质纹路在灯光下泛起微弱的蓝光。
“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低声说道。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只需要再多一点。”
夜色渐深。
王城外围的巡逻队按照新的命令增加了巡查频率，北部边境的警戒也没有解除。远处的浮空城仍然悬停在森林之外，巨大的白色城壁在夜空中映出冰冷的光芒。
阿卡站在指挥厅内，听取最新一轮观测报告。
“统领，精灵王城附近再次出现了短暂的魔力波动。”
“位置？”
“仍然靠近王城范围，但具体来源无法确认。”
阿卡看着光屏上的记录。
那已经是近期第三次出现的异常。每一次波动的持续时间都很短，强度也没有明显增加，但它们发生的位置却越来越集中。
“把最近几次记录放在一起。”
几组数据重新排列。
阿卡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最终将目光停在精灵王城的位置上。
“看来卡洛尼斯维耶确实有什么事情不愿意让外人知道。”
传令官没有回答。
阿卡转过身，望向远方的森林。
“继续观测。我要知道王城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白色羽翼缓缓展开，冷光映在白金铠甲之上。
“至于埃蕾诺娅……”
她停顿了一下。
“继续追查。”
浮空城的魔力核心在夜色中缓慢运转。
而在遥远的另一侧，帝国战舰仍然沿着北方山脉向森林接近。
永夜森林的夜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漫长。
埃蕾诺娅拒绝了新的血液采集。
卡洛尼斯维耶却已经不打算再让研究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