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很久。
王城内侧的观测建筑远离居民区，四周被高大的白石围墙隔开。夜色笼罩着尖塔与回廊，雨水沿着石雕的边缘滑落，在阶梯下汇成细小的水流。偶尔有巡逻的卫兵经过，靴子踏过潮湿的石板，声音很快便消失在建筑深处。
这座建筑原本是王室用于研究世界树的场所。
自从前几次观测事故发生后，大部分设施都已经停止运行。通往外围观测站的线路被切断，负责维护的学者也陆续撤离，只留下少数人负责保管档案与设备。
然而，最深处的一间研究室仍然亮着灯。
卡洛尼斯维耶站在长桌旁，翻阅着最近几日的研究记录。
他已经很少使用那些观测仪器了。
曾经需要依靠魔晶、测量阵列与复杂的辅助法术才能辨认的魔力结构，如今正直接呈现在他的视野之中。空气里每一缕魔力的流动，墙壁上魔导线路之间的联系，甚至一盏灯维持光亮所需要的细微结构，都变得清晰可见。
他只需要注视，便能够理解其中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
仿佛一个人长久以来都隔着厚重的玻璃观察世界，直到某一天，玻璃终于消失了。他第一次看见那些事物真正的模样，也第一次意识到，过去所掌握的知识究竟有多么有限。
卡洛尼斯维耶抬起左手。
深褐色的纹理已经覆盖了整条手臂。它们并不像普通的树皮，而是细密地分布在表面，彼此交错，形成类似年轮的纹路。几道微弱的蓝色光芒沿着纹路缓缓流动，偶尔在关节处停顿，随后又向肩膀延伸。
长袍能够遮掩大部分变化，却无法再掩盖他身体内部的异常。
那些枝状结构已经向左侧胸腔蔓延。
有时，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它们在呼吸。
卡洛尼斯维耶对此并不排斥。
自从那次意外发生以来，他便逐渐习惯了这种变化。最初，他也曾试图通过魔法检查自己的身体，但所有检测结果都无法给出明确答案。那些枝干与他的生命结构已经融为一体，既没有表现出排斥，也没有产生任何能够被归类为疾病的反应。
相反，他获得了新的能力。
他能够看见魔力的联系，能够触及生命内部的结构，甚至能够改变那些原本无法被干涉的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魔法。
卡洛尼斯维耶在自己的研究日志中，为这种现象写下了一个名字。
——世界树神之力。
他相信自己正在接近某种更高层次的生命形态。
而要完成这一步，他还需要一个关键的媒介。
他将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埃蕾诺娅·艾奎莱斯塔。
那份血液样本依旧被封存在容器里。即便没有外部魔力输入，其中仍然存在极其微弱的蓝色脉络。它们并非持续稳定地活动，而是在某些特定时刻突然产生变化，随后又恢复平静。
卡洛尼斯维耶已经反复观察过许多次。
他发现，那些脉络并不是单纯地吸收或释放魔力，而是在寻找某种能够与之建立联系的东西。
上一次实验中，他意外触及了样本中残留的血液。世界树的枝干随之出现响应，穿透了他的身体，也让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感知能力。
这件事并非偶然。
至少，他不愿意再将它视为偶然。
如果能够获得更多样本，建立更加稳定的联系，也许就能将那种力量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知道埃蕾诺娅已经拒绝过了。
她要求停止追加采样，要求公开实验计划与风险，甚至明确表示不接受任何未经同意的主动实验。
这些要求并没有问题。
从一名研究者的角度来看，他甚至认为她的做法相当合理。
只是，卡洛尼斯维耶已经没有耐心继续等待。
他看过太多文明在漫长岁月中走向衰落，也见过太多生命在无法改变的规律面前无声消逝。精灵的寿命虽然远长于人类，却仍然无法摆脱死亡。那些建立起来的城市、积累下来的知识，以及一代又一代人所付出的努力，最终都要交给时间裁决。
如果世界树真的存在改变这一切的力量，那么他没有理由放弃。
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在为了个人欲望追求什么。
至少在这一刻，他依旧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最终都会指向精灵族的未来。
卡洛尼斯维耶合上文件，将它放回桌面。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陛下，埃蕾诺娅小姐已经到了。”
“请她进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望向房门。
……
埃蕾诺娅走进研究室时，首先注意到的是桌上的容器。
里面保存着她此前提供的血液样本。暗红色的液体中悬浮着几缕极淡的蓝色光丝，光芒并不强烈，却与她在世界树附近见过的那些蓝色纹路十分相似。
卡洛尼斯维耶站在桌旁，仍然穿着平日里的长袍。
“晚上好，埃蕾诺娅。”
“晚上好，陛下。”
“路上还顺利吗？”
“还好。”
两人的寒暄没有持续太久。
埃蕾诺娅没有坐下，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容器。
“您说样本有了新的变化。”
“是的。”
卡洛尼斯维耶将容器向她的方向推了推。
“此前封存的样本依旧保留着异常的魔力响应。即使观测设施停止运行，它内部的结构也没有完全消失。根据目前的结果，我认为它与世界树之间存在一种尚未被我们理解的联系。”
埃蕾诺娅仔细看了一会儿。
“它还在活动？”
“可以这样理解。”
“您想通过它继续实验？”
“我希望能进一步确认这种联系的性质。”
“需要更多血液？”
卡洛尼斯维耶没有回避。
“是的。”
埃蕾诺娅抬起头。
“我已经拒绝过了。”
“我记得。”
“那我想，我们之间没有必要再讨论这个问题。”
“先不要急着离开。”
卡洛尼斯维耶走到桌子的另一侧，示意她看向容器。
“你应该也能注意到，这些光丝并不是普通的魔力残留。它们似乎在寻找某种连接，而此前能够让世界树产生明显响应的，只有你的血液。”
“所以呢？”
“所以，我们需要进一步采集样本。”
“我不会同意。”
埃蕾诺娅回答得很干脆。
卡洛尼斯维耶沉默了一会儿。
“你仍然认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研究？”
“我认为这是一场您无法解释清楚的研究。”
“正因为无法解释，才需要继续。”
“那是您的工作，不是我必须承担的义务。”
研究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雨水不断敲打玻璃，在窗框边缘留下细密的水痕。卡洛尼斯维耶看着埃蕾诺娅，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一丝动摇，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你的顾虑我能够理解。”
他终于开口。
“但你或许应该知道，我们的祖先曾经为了寻找庇护，向圣廷寻求过帮助。”
埃蕾诺娅没有接话。
“那时的精灵还没有今天这样的王国，也没有这片森林作为最后的家园。他们曾经以为，只要证明自己对世界有价值，就能够得到那些人的接纳。”
卡洛尼斯维耶走到窗边。
“可最后，他们得到的只有异端的称号，以及一场毫无意义的清洗。我们失去了太多人，才终于在这里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文明。”
“我知道这段历史。”
“那么你应该明白，我不希望这一切再次发生。”
“所以您才想获得世界树的力量？”
“如果那是保护精灵所需要的力量。”
“那您有没有想过，世界树是否真的愿意让您得到它？”
卡洛尼斯维耶转过身。
“它已经回应了我。”
“您确定那是回应？”
“我亲眼看到了。”
他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那些力量进入我的身体，让我能够看见过去无法看见的东西。我能够理解生命的结构，能够改变魔力的流动。你认为这些都是偶然吗？”
埃蕾诺娅望着他。
“我不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
“但您显然也不知道。”
卡洛尼斯维耶没有说话。
这句话像是触及了他不愿意承认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藏在长袍下的左手，深褐色的纹路沿着手背缓缓延伸。
“我会弄清楚的。”
“那是您的事情。”
埃蕾诺娅转过身。
“我先告辞了。”
她向门口走去。
卡洛尼斯维耶没有立即阻拦。
直到她即将走到门前，他才缓缓开口。
“埃蕾诺娅。”
她停下脚步。
“你知道，我一直很欣赏你的谨慎。”
“谢谢。”
“但有时候，过于谨慎也会让人错过真正重要的东西。”
埃蕾诺娅回过头。
“我不认为拒绝一件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事情，是一种需要纠正的谨慎。”
卡洛尼斯维耶看着她。
几秒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我很抱歉。”
他抬起了左手。
“但这一次，我不能再等你同意了。”
……
埃蕾诺娅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一步。
墙壁上的魔晶灯同时亮起，研究室的大门随即浮现出一层淡蓝色光幕。原本安静的魔导线路开始运转，空气中的魔力迅速向房间中央汇聚。
她立即调动自己的魔力。
然而，尚未成形的魔法便突然停滞了。
埃蕾诺娅看向自己的掌心。
她能够感受到魔力仍然存在，却无法让它按照原本的方式排列起来。仿佛构成魔法的某些联系被人直接触及，原本稳定的结构在形成之前便遭到了拆解。
“您在做什么？”
“请不要紧张。”
卡洛尼斯维耶向她走来。
“我只需要一点样本。”
“您答应过我，不会进行未经同意的实验。”
“我记得。”
“那就停止。”
“等研究结束，我会向你解释。”
“您根本没有资格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解释。”
埃蕾诺娅向后退去。
卡洛尼斯维耶的速度却比她预想的更快。那只覆盖着深褐色纹路的左手骤然伸出，扣住了她的手腕。她试图挣脱，手臂却像被某种沉重的力量牢牢固定在原地。
“放开我！”
“不要挣扎。”
他的声音仍然平静。
“你不会有事。”
卡洛尼斯维耶从桌边取出一件小型取样器。那是一种用于采集血液的精密器具，原本就属于研究室的常备设备。
取样器已经抵近手腕。
埃蕾诺娅试图挣脱，然而卡洛尼斯维耶的左手像是与某种坚固的结构融为一体，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摆脱他的控制。深褐色的纹路沿着他的手臂缓缓亮起，几缕蓝色光芒从指节间延伸出来，仿佛正在确认某种联系。
右眼深处传来熟悉的灼热。
她看见了那些蓝色的枝状结构。
它们正在卡洛尼斯维耶的身体内部生长，越过原本的生命脉络，向胸腔深处汇聚。那种感觉让她想起了世界树附近的钟声，也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奈柏洛斯！”
她在意识中呼唤。
回应几乎立刻到来。
“不要召唤祛慌！”
那声音来得如此急促，以至于埃蕾诺娅愣了一瞬。
“什么？”
“听着，绝对不要让祛慌出现！”
奈柏洛斯的声音第一次显露出明显的慌乱。她似乎正在确认卡洛尼斯维耶体内的某种变化，原本平稳的意识波动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他身体里的东西……不能与祛慌接触。”
“可是我现在——”
“我知道！”
奈柏洛斯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但不能让它们相遇。那两部分一旦发生接触，就会产生共鸣。到时候，谁也无法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埃蕾诺娅还想追问。
但卡洛尼斯维耶已经抬起了另一只手。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受到干涉。那些原本能够帮助她挣脱束缚的力量，甚至无法在掌心形成完整的结构。
“奈柏洛斯，我该怎么办？”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祛慌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那部分沉睡在世界树枝干深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两个核心部分一旦重新建立联系，绝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魔力共鸣。
那将是一场无法预料的重新构筑。
“不要……”
奈柏洛斯的声音低了下来。
“埃蕾诺娅，不要召唤它。”
取样器终于落下。
埃蕾诺娅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不知道奈柏洛斯究竟在害怕什么，也不知道两个部分接触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如果不阻止卡洛尼斯维耶，自己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这里。
右眼中的符文骤然亮起。
“抱歉。”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
下一刻，黑色的轮廓撕开了她身后的空间。
奈柏洛斯的意识中，某种沉寂已久的警告仿佛再次被唤醒。
她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