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乌云压得极低，像一块迟迟不肯沉没的铅板。冰冷的雨水冲过战场，把血拖进泥里；泥水沿着车辙与裂缝向低处汇聚，颜色被一点点稀释，最后只剩下暗红。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铁锈味。断折的长枪斜插在泥土中，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废墟还剩几处火，雨幕压下来时，那些微弱的光便忽明忽暗，像有人已经睡去，却还没有彻底熄灭。
战争结束了。胜利者带着旗帜离去，马蹄声穿过雨幕，越来越远，没有一个人回头。留下来的只有踩碎的泥、折断的兵器，以及那些再也不会站起来的人。雨水沿着尸体的衣甲流淌，把最后一点血色带进土里。再过一阵，这片土地便会重新长草，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死去。
死寂之中，有人从雨幕深处走来。
她撑着一把黑伞。长靴踩过积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伞沿的雨滴不断落下，一声，一声，像在替这片已经死去的战场计时。
她走得不快。不是因为雨大，也不是因为道路难走，而像是早已知道自己迟早会走到这里。伞面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淡紫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平静得让人无法猜测她究竟看见过多少这样的结局。
她穿过尸骸与断刃，最后停在一具少女的残躯前。
银白色的长发浸在泥水里，破碎的披风贴着身体。头颅落在几步之外，苍白的脸上沾着血污，双目紧闭，神情却安静得像只是睡着。只有颈侧凝固的血痕，提醒着这个夜晚究竟发生过什么。
女人默然伫立，久久凝视着眼前之人，一言不发。
“真狼狈啊。”
她轻声呢喃，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嘲讽，反倒裹挟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雨滴不断砸落在少女苍白的面颊，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宛如无声的泪水。
女人静静望着，紫色的眼眸里清晰映出少女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冰冷的女声突兀响起，无根无源，仿佛直接回荡在天地之间。
“你就是继承遗产的人吗？”
女人并未显露意外，目光落在少女失了血色的头颅上。
“我记得是该叫你奈柏洛斯吗？”
周遭沉寂片刻，那道声音再度响起，伴着一声轻笑。
许久不见。”
“也没多久。”女人淡淡回应。
“对于一道残存的人格而言，时间是否有些多余呢？”
她没有再接话，视线重新落回少女身上。奈柏洛斯也随之安静下来，似是与她一同凝望。
风卷着泥水与灰烬掠过战场，又过了许久，女人才再度开口：“就是她么？”
这一次，奈柏洛斯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反复确认，又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是她。”
简单二字，让周遭的空气愈发凝滞。
女人微微闭上双眼，仿佛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答案，低声自语：“原来如此。”
奈柏洛斯的笑声再次传来，低沉悠远，带着几分怀念：“说起来，她比我想象中还要顽固。”
“哦？”女人微微挑眉。
“从初次相遇开始，她便一直在反抗命运，反抗圣廷，反抗神明，甚至反抗这个世界。”
狂风愈发猛烈，天际乌云翻涌，一道雷光骤然划破长空，照亮整片战场，也映亮了少女苍白的脸庞。
“可即便如此，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奈柏洛斯的声音平静无波。
女人沉默下来，望着那张年轻的面容，诸多往事涌上心头。她依稀记得，多年前的自己，也曾这般直面既定的命运，做出了一个彻底改写一切的抉择。
半晌，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里藏着旁人无法读懂的复杂心绪。
“看来，这一次轮到我了。”
奈柏洛斯没有应声。女人直起身，黑色披风在风中轻轻扬起。她收起黑伞，任由冰冷的暴雨拍打在肩头，随即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女的躯体，动作珍视得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她将躯体挪至头颅旁，转头下令。
“带走吧。”
“遵命，陛下。”
风雨越来越急，远方惊雷轰然炸响。女人静静伫立，目光凝望着地上的少女，滂沱大雨冲刷着她的脸颊，仿佛想要抹去她曾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你准备怎么做？”奈柏洛斯的声音沉了几分。
女人没有立刻作答，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少女脸上的泥污，动作轻柔，好似触碰一段即将消散的幻梦。
风自远方席卷而来，拂动那一头银白长发。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不知道。”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奈柏洛斯略显意外。
女人浅浅一笑，转瞬即逝：“因为这一次，做出选择的人，不再是我。”
雷光再度撕裂夜幕，照亮天地，也照亮了她沉寂多年的眼眸。
奈柏洛斯沉默片刻，而后轻笑出声：“原来如此。”
女人站起身，黑色披风在风雨中猎猎飞扬。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地上的少女，像是目送一段故事落幕，又像是静待一段新序章开启，随后转身，迈步离去。
就在她即将隐入雨幕之时，奈柏洛斯忽然唤道：“克洛诺斯。”
女人脚步一顿，轻声应道：“嗯？”
“你觉得，她还会喜欢这个世界吗？”
雨声漫天，短暂的沉默被雨声吞噬，远方雷声滚滚，像是古老命运发出的回响。
克洛诺斯回头，望向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战场，望向尸骸之间的少女，良久，她轻笑一声。
“谁知道呢。”
话音稍顿，她望着远方雨雾，补充道：“不过，至少这一次，我会给她决定自己前路的资格。”
说完，她转身走进雨幕。黑色披风很快与夜色融在一起，只剩那把已经收起的黑伞，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淅沥的雨声，还有这片被世人遗弃的战场。
没有人知道，那具残躯是否已经成为故事的终点。
也没有人知道，落进余烬里的火，究竟要熄灭多久，才会在某一天重新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