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第一片雪落下的时候,艾奎莱斯塔城堡的尖塔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远方的群山沉默地伏卧在大地尽头,山脊被铅灰色的云雾吞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正隔着漫长的荒原注视着这座古老的城堡。
风从北方吹来,穿过荒野与山谷,带着冬日特有的寒意。城墙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细碎的雪沫贴着石壁掠过,在墙角堆积成一层浅白。
那一年,埃蕾诺娅只有六岁。
她已经在城墙上站了很久。
小女孩踮着脚,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石砖,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城墙。她似乎并不觉得冷,只是专注地望着远处的群山,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一片苍茫的雪色。
她在等什么。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身后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时,她也没有立刻回头。
又跑到这里来了?”
男人的声音从风里传来,低沉而温和。
埃蕾诺娅这才转过身。
她看见自己的父亲,艾奎莱斯塔现任家主:阿尔德里克·艾奎莱斯塔正站在台阶下方。深红色的披风上还沾着没有融化的雪,肩甲被寒风吹得泛起一层冷光,显然才刚刚从城外回来。
男人没有责备她,只是走上城墙,在她身旁停下,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方。
“你在看什么?”
埃蕾诺娅指了指群山。
“龙。”
阿尔德里克怔了一下,随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除了被风雪笼罩的山脉什么都没有,连飞鸟都不曾经过。
“书上说,北方的群山里面藏着巨龙。”
埃蕾诺娅的声音很认真,仿佛那不是书里的故事,而是一件她已经确信会发生的事情。
“我一直在等它出来。”
阿尔德里克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要是它真的出来了呢?”
小女孩想了一会儿,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她仰起脸看着父亲,说道:“我就问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它要飞那么远?”
男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
北境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城墙上的雪,又朝着远方的荒原去了。
过了很久,阿尔德里克才伸出手,将女儿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拢到耳后。
“有些东西,并不是为了飞翔。”
埃蕾诺娅抬头看着他。
“那是为了什么?”
他望着群山,目光像是越过了眼前的风雪,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为了逃离。”
六岁的埃蕾诺娅显然没有听懂。
她歪着头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弃了思考。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逃离”实在是一个太过遥远的词。她只知道龙应该生活在群山里,父亲应该守护城堡,而她则应该在冬天来临之前乖乖待在屋子里。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父亲呢?”
男人低下头。
“什么?”
“父亲会逃吗?”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俯下身,将站在风里的女儿抱了起来。女孩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柔软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他将披风拢到她身上,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
“艾奎莱斯塔家族的人,”他说,“永远不会退缩。”
埃蕾诺娅安静地靠在父亲怀里。
她相信这句话。
就像她相信那些写在书里的故事一样。
她相信艾奎莱斯塔的城堡会一直矗立在北境,相信父亲永远会站在城墙上,也相信教堂穹顶上的神明真的会俯瞰众生。
远处的钟声在此时响了起来。
沉重的钟鸣穿过风雪,从城堡深处一声声传来,最后消散在苍白的天空下。
晚祷的时间到了。
男人抱着她走下城墙,埃蕾诺娅却在经过最后一级台阶时忽然抬起头。
“父亲。”
“嗯?”
“神真的存在吗?”
脚步停了下来。
男人没有回答。
城堡的钟声仍在远处回荡,风从敞开的石窗里灌进来,将他的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抬头望向窗外,那片天空灰白而空旷,云层低垂,没有光从其中透出来。
许久,他才开口。
“如果神真的存在……”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雪掩去。
“那祂最好是仁慈的。”
埃蕾诺娅眨了眨眼睛。
她显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说。
在她的记忆里,神明从来都是仁慈的。教堂的壁画上,祂们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伸出手庇佑世人;祈祷的时候,修女姐姐也总会告诉她,只要心怀善意,神明便会听见他们的声音。
所以她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神一定是仁慈的。”
男人看着她,没有纠正。
他只是抱着女儿,继续朝城堡深处走去。
长廊里的火炉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些许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墙壁两侧悬挂着历代家主的画像,昏黄的火光在画框边缘轻轻摇曳,将那些沉默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埃蕾诺娅趴在父亲肩头,已经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指抓着那件深红色披风,听着耳边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令人安心的钟摆。
走到长廊尽头时,她忽然又抬起头。
“父亲。”
“怎么了?”
“明天还会下雪吗?”
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应该会。”
“那我还能去看龙吗?”
“等雪停了。”
“真的?”
“真的。”
小女孩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肩头。
她已经开始犯困了。
城堡里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佣人们从长廊两侧经过,见到父女二人时纷纷停下脚步,向他们行礼。
男人只是微微颔首。
没有人注意到窗外的雪已经越来越大。
也没有人在意,这不过是北境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夜。
对于六岁的埃蕾诺娅而言,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
她有父亲,有城堡,有温暖的壁炉,也有一本还没有看完的《北境龙类图鉴》。
至于遥远的群山深处究竟有没有龙,或许并不重要。
至少现在不重要。
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亲眼看见它。
就像她相信,明天的太阳依旧会从群山背后升起。
就像她相信,父亲永远都会站在那里。
而窗外的雪,一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