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越过漫长的海岸线，带着潮湿的盐味吹进薄暮帝国。清晨的潮气还停在石板路上，缆绳随着潮汐轻轻撞击船舷，远远听去，像一只迟钝却规律的钟。阳光从海雾后透出来，把高塔、桅杆与沿岸建筑一层层擦亮。这里没有北境终年不散的积雪，街道上的人也不必把自己裹进厚重的毛皮，他们从海风里醒来，便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
海风越过港口，带着潮湿的盐味吹进城市。商人赶着货车从码头经过，水手在船边收拢缆绳，沿街的店铺陆续推开门窗。与终年被雪覆盖的北境相比，这里的早晨显得近乎喧闹。
来往的人群之中，大多数拥有魔族的特征。
额侧生长着角，是他们最明显的种族标志。有人只有短短的一对，像是从黑发之间露出的枝杈；有人则拥有向后弯曲的长角，需要用特殊的护具固定在额侧。除此之外，他们与人类并没有多少区别。
他们会工作，会争吵，会为了几枚银币讨价还价，也会在街道尽头的酒馆里笑到深夜。
在人们已经习惯的生活中，魔族并不是需要被注视的异类。
因为这里本就是由魔族建立起来的国家。
薄暮帝国。而在帝国北部，靠近边境的土地上，战争留下的阴影还没有散去。
夕阳开始倾斜的时候，边境城关上的守军突然听见了声音。
最开始只是很远的马蹄。
一下。又一下。随后，声音越来越清晰，沉重的震动沿着荒原传来，连脚下的石墙都像是在随着某种节奏微微颤动。
守城的魔族士兵纷纷转过头。
远处的风卷起漫天尘土，一道黑色的队伍正在荒原尽头缓缓出现。
“是我们的军队。”
有人低声说道。没有欢呼。城墙上的士兵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
他们很快便看清了魔骑兵的样子。
数百名骑兵组成严整的队列，深黑色的战甲覆盖着身体，肩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枪固定在马鞍侧边，剑刃悬挂在腰间。那些骑士大多拥有明显的魔族特征，有人的长角被金属护甲保护起来，有人的角则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风里。
他们身上都带着战斗的痕迹。
铠甲有划痕。披风有破口。有人用绷带缠住了手臂，还有人的坐骑甚至换成了临时征用的战马。
队伍最后方，还有一匹没有骑士的战马。
鞍具完整，缰绳仍旧挂在马身上，只是已经没有人再握住它。
城墙上的守军沉默下来。
他们没有询问那匹空马的主人是谁。
边境军人不需要询问。开门的命令很快传了下来。
“开城门。”
巨大的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退开。
城内的人群开始聚集。他们原本只是听见了军队归来的声音，可当真正看见那支队伍时，人们的神情却逐渐安静下来。
有人在寻找自己的亲人。
有人在数队伍中的人数。
也有人已经发现了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他们等了很久。终于，最前方出现了一名少女。
她骑着一匹黑色战马。银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额侧一对漆黑的短角从发间伸出，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前方。她穿着一身黑色军装，没有王冠，也没有佩戴任何华贵的饰品，肩后的披风与身后的骑兵没有太大区别。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少女从城门下经过。第一声问候从城墙上响起。
“恭迎陛下凯旋。”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多。
“恭迎陛下凯旋！”
“恭迎陛下凯旋！”
整座城门逐渐被声音覆盖。
克洛诺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人群。一个年轻的魔族女孩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孩子的头发里露出一对刚刚长出来的小角。还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街边，他们没有喊得太大声，只是望着队伍慢慢经过。
克洛诺斯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
她知道他们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们想知道谁回来了。也想知道谁没有回来。她最终抬起手。
“辛苦了。”
声音很轻。却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
有人笑了起来。可没有人忘记那匹空马。
它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人为它让出特殊的道路，因为那本来就是一匹属于军队的马。
可人群却在它经过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
它最后也消失在城门深处。
骑兵们没有进入庆祝的人群。
他们回到驻军区，卸下武器，交接马匹，清点人数，向负责记录的军官汇报情况。
这一切都没有停。因为凯旋对于军队而言，从来不意味着战争结束。
它只意味着他们从战场回到了另一个需要继续战斗的地方。
而圣廷与帝国的摩擦依旧。
当夜幕逐渐降临时，克洛诺斯没有返回宫殿。
她甚至没有换下身上的军装。
王座大厅已经提前点燃了灯火。
巨大的长桌上铺满了边境地图，数十枚标记密密麻麻地插在帝国与圣廷交界的位置。几名军官与边境贵族站在桌旁，神情凝重。
克洛诺斯走进大厅。所有人同时行礼。
“陛下。”
“都坐。”
她走到王座前，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直接看向桌上的地图。
“说。”
最靠近地图的一名将领立即开口。
“在您出征的时候，又一冲突发生在北境第三哨区。”
他将一枚黑色旗标插在边境线上。
“圣廷方面约有六十人进入我方控制区域，以调查异常魔力波动为理由，要求我们撤离哨站。”
“我们拒绝了。”
“之后？”
将领沉默了一瞬。
“他们拒绝退出。”
“所以开战了？”
“是。”
大厅安静了一瞬。克洛诺斯抬起眼睛。
“谁先动手？”
“圣廷。”
“证据？”
一名书记官立即将一份记录放到了桌面上。
“有三份目击报告，一份现场魔力记录，还有边境哨所保存下来的警戒记录。”
克洛诺斯翻开报告。她看得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伤亡。”
“帝国方面，十七人阵亡，三十二人受伤。”
“圣廷？”
“确认二十六人失去战斗能力，其中十二人死亡。”
大厅再次沉默下来。克洛诺斯合上报告。
“他们现在要求什么？”
“要求帝国开放第三哨区，并交出参与冲突的军官。”
“理由。”
“妨碍圣廷执行调查任务。”
克洛诺斯看着地图。
“调查任务。”
她重复了一遍。
“他们想进我们的土地，然后由他们决定什么叫调查。”
没有人回答。
“他们有没有提到神谕？”
“有。”
一名军官说道。
“圣廷声称这次行动属于神谕涉及的异常区域，所以他们有权进行调查。”
克洛诺斯看着地图。
“神谕不是帝国的法律。”
“是。”
“第三哨区不会开放。”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下一行字。
“参与冲突的军官不用交。”
笔尖停了一下。
“至于圣廷的人。”
她抬起头。
“让他们的人把尸体带回去。”
“告诉他们，帝国承认这次冲突发生，但不接受他们单方面定义责任。”
军官接过命令。
“如果圣廷再次越境呢？”
克洛诺斯看着他。
“驱逐。”
“如果拒绝？”
“按照边境军令处理。”
“如果他们大规模进入？”
大厅里安静下来。克洛诺斯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们自己决定，是把边境冲突变成战争。”
她重新低下头。
“帝国不会先退。”
军官们点头。会议继续了很久。有人汇报边境驻军的调动，有人提出增加巡逻，有人计算如果圣廷继续施压，哪些区域的兵力可以抽调。
克洛诺斯始终坐在那里。
她一边处理着帝国与圣廷之间越来越紧张的关系，一边不断翻阅来自边境的报告。
王座大厅里的灯火一点点变暗。
直到最后一名军官离开，整个大厅才终于安静下来。
克洛诺斯向后靠在王座上。
疲惫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显露出来。
她揉了揉眉心。刚刚结束的战争没有让她得到休息。
边境的压力反而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王座大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名情报官快步走进来。
“陛下。”
克洛诺斯抬起头。
“什么？”
“北境急件。”
情报官没有直接递出普通情报，而是双手捧着一个封好的信袋。
上面没有帝国情报机关的印记。
只有一道古老的徽记。一柄剑。以及环绕在剑身周围的枝叶。
艾奎莱斯塔。克洛诺斯的目光停在那里。
她伸手接过信袋。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看着那枚徽记。很久以前，她就见过这个纹章。
她甚至记得这个家族的地下室。
以及那里埋藏着的东西。
她拆开封蜡。里面有两份文件。一份是北境的最新情报。
另一份，是私人信件。克洛诺斯先拿起了信。纸张已经有些旧了。字迹却很清晰。她只看了一眼署名，便认出了写信的人。
阿尔德里克·艾奎莱斯塔。
“这封信是在圣廷进入艾奎莱斯塔领地之前，通过秘密渠道送出的。只是直到现在才抵达帝都。情报官补充道。”
她沉默片刻，才继续读下去。
信里的内容并不长。没有复杂的解释。也没有多余的请求。阿尔德里克告诉她，圣廷正在调查艾奎莱斯塔，事情已经超出了家族能够控制的范围。
地下室迟早会被发现。而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情况。
如果埃蕾诺娅还活着。请找到她。请替他照顾她。信的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她是艾奎莱斯塔最后的血脉。”
王座大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克洛诺斯低着头。她没有流泪。也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将那封信轻轻放在桌面上。
然后拿起另一份情报。这一次，她的动作明显快了许多。
圣廷进入艾奎莱斯塔领地。
地下区域遭到调查。家族成员遭受控制。审判重新开始。幸存者一名。女性。十六岁。白发。目前下落不明。克洛诺斯盯着最后那一行字。
十六岁。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艾奎莱斯塔家主交接仪式，她受阿尔德里克的邀请前往艾奎莱斯塔领。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埃蕾诺娅。
那时的孩子还很小。白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脸侧，一双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她并不知道面前的人究竟是谁，只是被人抱着，安静地看着她。
可克洛诺斯记得。她记得那双眼睛。也记得自己曾经伸手碰过那头白色的头发。
如今已经过去很多年。那个孩子却成了艾奎莱斯塔最后的幸存者。
克洛诺斯闭上眼睛。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一种无法回避的亏欠。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研究艾奎莱斯塔地下室里的东西。
那些古老的资料，那些来自过去时代的遗留物，以及那些连帝国都无法完全解释的知识，都曾经对她打开过大门。
艾奎莱斯塔从来没有真正向她索取过等价的回报。
而自己给出的东西，更像是一张没有填写数额的空白支票。
只要她想研究，就可以研究。
只要她想知道，就可以继续追查。
他们甚至允许她一次又一次进入那间地下室。
可克洛诺斯一直知道，这种交换从来不是平等的。
艾奎莱斯塔拿出来的是守护了千年的东西。
而她拿出来的，只是自己的时间、知识，以及一些在家族眼中或许根本无法相比的东西。
她始终以为时间还足够。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也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一种能够真正偿还这份付出的方式。
可阿尔德里克的信告诉她。
没有时间了。她看着桌上的信，第一次觉得那些曾经让她不断研究的知识，此刻竟然变得如此遥远。
艾奎莱斯塔真正交给她的，从来不只是地下室里的东西。
还有信任。而她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真正亏欠的究竟是什么。
克洛诺斯抬起头。
“她还活着吗？”
情报官低声说道：“目前没有发现死亡记录。”
“圣廷呢？”
“他们也没有确认她的死亡。”
“那就够了。”
克洛诺斯站起身。
“去找。”
情报官愣了一下。
“陛下？”
“把所有北境情报调出来。”
她拿起阿尔德里克的信。
“我要知道她最后出现在哪里。”
“明白。”
“再查清楚圣廷目前投入了多少兵力。”
“是。”
情报官刚准备离开，克洛诺斯却又开口。
“不要把这件事当成普通的搜救。”
“我要的是活着的埃蕾诺娅。”
情报官郑重地点头。
“是。”
门重新关上。克洛诺斯一个人站在王座大厅中央。
她没有回到王座上。只是静静看着那封来自北境的信。
许久之后，她终于下定决心。
“准备战舰。”
命令很快传了出去。可帝国战舰并不是能够随时调动的力量。
如今能够承担远距离航行任务的堕日级本就极少，大部分已经被分散到帝国各处。有的正在南部战区，有的正在西部海域执行巡逻任务，还有一艘正在接受维护。
其余等级的战舰也同样被投入各个方向。
战争还没有结束。边境也没有真正安稳。想要抽调一艘堕日级前往北境，就意味着必须重新安排大片海域的巡逻与护航。
海军很快送来了调动方案。
克洛诺斯只是扫了一眼。
“第三号。”
“陛下？”
“把第三号调回来。”
“可是西部巡逻线会出现空缺。”
“让其他舰艇补上。”
“北方航线需要重新规划，而且这艘舰本身——”
“我知道。”
她抬起头。
“照做。”
“是。”
命令很快传到了港口。原本分散在各处的护航舰开始调整航线，负责其他海域巡逻的舰艇被重新分配任务。有人抱怨航线被打乱，有人连夜修改航图，有人不断向北方重新计算航程。
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命令。
皇帝要去北境。几个时辰之后，夜色彻底降临。
港口深处终于传来了沉重的轰鸣声。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庞大的黑色战舰缓缓从夜幕中显现。
它实在太大了。庞大的舰体几乎像一座沉在海上的城堡，船身两侧的水面被它压出大片阴影，暗银色的纹路沿着舰体缓慢亮起。
它没有立刻离港。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尚未醒来的巨兽。
港口上的士兵已经全部就位。
护航舰艇在远处重新调整位置。
海风吹过港口，卷起旗帜。
克洛诺斯走到海边。她没有等舰船靠近。只是抬头望了一眼那艘堕日级。
随后，迈出了第一步。空气中的魔力骤然凝滞。
第二步。无形的力量托住她的身体。
第三步。她已经踩着虚空向战舰走去。
海面在她脚下荡开细微的波纹。
她一步一步走过漆黑的海水，直到最后登上甲板。
“陛下。”
舰上的军官全部行礼。克洛诺斯点了点头。
“起航。”
命令下达。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整艘战舰依旧停在海面上。
几秒之后，舰体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震动。
那声音并不响。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苏醒。
下一刻，整个港口的海水突然向外退去。
不是船身移动。而是水面正在被一股庞大的力量强行推开。
黑色战舰的舰体开始震动。
海面出现了巨大的环形波纹。
波纹以战舰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散，撞在港口堤岸上，掀起一层又一层白色浪花。
舰体开始上升。没有缓慢滑离水面。也没有任何拖拽。整个庞大的船身，就这样从海面上直接浮了起来。
刹那间，海水被狠狠压向四周。
巨大的白色水幕从舰底轰然升起，沿着漆黑的船身向两侧倾泻。停泊在附近的小型船只被浪潮猛地推开，港口上的旗帜几乎同时向后绷直。
战舰继续上升。一米。五米。十米。那庞大的舰底彻底离开海面。
下方的海水却仍然在剧烈翻涌。
巨大舰影悬在港口上空。
月光落在黑色装甲上，暗银色的纹路一条接一条亮起，仿佛沉睡在舰体内部的某种力量正在彻底苏醒。
没有巨响。没有火焰。只有越来越强烈的魔力波动。
然后——
战舰开始向前。它先是极慢。随后速度一点点增加。下方的海面拖出一道巨大的白色航迹，整座港口都被卷起的狂风笼罩。
克洛诺斯站在舰首。白发在风中向后扬起。阿尔德里克的信还被她收在怀里。
她看着北方。没有人知道她这一次究竟要去面对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她能不能及时找到那个孩子。
可她已经不再犹豫。
“北境。”
她轻声说道。
“走。”
堕日级战舰骤然抬升。巨大的舰体穿破夜色，带着尚未散去的海雾冲向云层。
港口上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它。
那艘庞然大物越升越高，最后化作天际一道漆黑的影子。
向北方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