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蕾诺娅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矿洞深处没有太阳，也没有能够辨认时间的钟表，只有墙壁上燃烧不灭的火焰，以及每隔一段时间便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那些声音总是很规律，铠甲碰撞的轻响在石壁之间回荡，随后又渐渐远去，仿佛有人在不断提醒她，这里并不是一个能够自由进出的地方。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数那些脚步声经过的次数，试着判断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可到了后来，她渐渐放弃了。
这里没有什么值得计算的东西，时间在地下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她唯一能够做的，似乎就是坐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等待，等待圣廷下一步会做什么，等待伊诺再次出现，也等待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她究竟还能不能离开这里。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埃蕾诺娅抬起头，铁门缓缓打开，两名圣骑士站在门外。他们没有拔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她起身。埃蕾诺娅看了他们一会儿，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她没有询问去哪里，因为她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现在的自己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走廊比之前更加昏暗，她跟着圣骑士一路向前，经过几道石门，又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越往深处走，墙壁上的圣廷徽记便越多，原本粗糙的矿洞石壁也逐渐被切割得平整，最终变成了真正属于圣廷的地下设施。
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加安静。没有囚犯的哭喊，也没有刑具，更没有她曾经想象过的那些可怕场景。
来往的人都穿着整齐的白色长袍，他们低声交谈，手里拿着文件，偶尔有人从她身旁经过，却只是看她一眼便继续向前。那种平静反而让埃蕾诺娅感到不安，仿佛这里早已经习惯了处理像她这样的人。
最终，她被带进了一间比之前更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厚厚的记录册，墙壁上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色魔灯悬在半空，将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伊诺已经在那里。这一次，他没有再穿那身商队成员的衣服，而是一身整齐的黑色长袍，胸前佩戴着圣廷调查执行官的徽记。那枚徽记并不华丽，却足以让埃蕾诺娅一眼认出，他已经彻底撕下了曾经的伪装。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正在翻阅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后，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翻过最后一页，将手中的纸张整理好。
“坐。”
埃蕾诺娅坐了下来，看着面前的伊诺。直到现在，她仍然很难将眼前这个人，与记忆里的那个年轻商人联系起来。那个时候的伊诺坐在马车角落里，很少说话，偶尔被罗德叫去搬东西，也只是安静地照做；灰杉镇的旅店里，当圣廷第一次盘查她的时候，也是这个人站出来，用最自然的语气替她编造了一个生病的理由。
她曾经以为，那是帮助。
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为了维持他的伪装，甚至连她之后进入矿洞的路线，都可能早已经在他的计划之中。
“今天不是来问你的。”
伊诺说道。
埃蕾诺娅愣了一下：“什么？”
伊诺合上记录册，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你可以旁观。”
他说完便没有再解释。房间另一侧的门很快被打开，几名圣廷骑士走了进来，而在他们身后，是埃蕾诺娅熟悉的人。
罗德。玛塔。以及商队里的其他几名成员。
那一瞬间，她几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罗德叔叔？”
罗德显然也看见了她。男人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原本总是挂着笑容的脸此刻沉默了许多。他似乎想对埃蕾诺娅说些什么，可站在身旁的圣骑士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他便停了下来。
玛塔也被带了进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还是之前那件，只是沾了不少灰尘。看到埃蕾诺娅以后，她下意识张了张嘴。
“诺娅……”
埃蕾诺娅的手指瞬间收紧。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诺没有回答，只是向旁边的圣廷书记官点了点头。
书记官翻开记录，看向罗德：“罗德·哈特，商队负责人。”
罗德没有说话。
“过去七日，你是否曾经在灰杉镇之外接触一名身份不明的少女？”
罗德沉默片刻：“接触过。”
埃蕾诺娅的心微微一沉。
“是否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
“是否知道她来自艾奎莱斯塔？”
“不知道。”
“是否知道她身上存在异常魔力？”
罗德抬起头：“我不知道什么异常魔力。”
书记官低头记录，房间里顿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埃蕾诺娅看着罗德，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可真正看见他们以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那天晚上在火堆旁的晚餐。
那时候罗德还在和其他人谈论北境的天气，玛塔嫌他吃饭的时候声音太大，而伊诺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商人。她也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一个真正属于人的世界。
那里没有城堡，没有追杀，也没有那些看不懂的古老秘密，只有火光、食物，还有陌生人之间并不算深刻，却足够温暖的善意。
“玛塔·贝尔。”
书记官继续说道：“你是否主动为这名少女提供食物与住宿？”
“是。”
“是否知道她的身份？”
“不知道。”
“是否知道她正在被圣廷调查？”
玛塔愣了一下：“那个时候……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也不知道。”
书记官点了点头，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只是继续记录。
埃蕾诺娅忽然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明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就应该与他们无关。
可就在这时，书记官放下了笔。
“调查确认，商队在接触艾奎莱斯塔幸存者期间，未主动向圣廷报告。”
埃蕾诺娅猛地抬起头：“可是他们不知道！”
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书记官没有回答她，伊诺却终于抬起头。他没有阻止，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埃蕾诺娅站了起来，“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圣廷在找我，所以他们没有罪。”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伊诺才开口：“他们确实不知道。”
埃蕾诺娅怔了一下，看着他问道：“那为什么还要审他们？”
伊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翻开其中一页。
“因为他们收留了你。”
“那又怎么样？”
“按照北境临时管制条例，在圣廷调查期间，任何人不得隐瞒、转移或协助身份不明的调查对象。”
“他们不知道！”
“我知道。”
伊诺平静地说道：“所以调查结果会记录为‘无主观隐瞒意图’。”
埃蕾诺娅愣住了。
她第一次发现，有时候一句“我知道”，并不意味着事情会因此结束。伊诺继续翻动文件，语气始终没有变化：“但他们确实收留了你，所以这件事情依旧需要记录。”
没有威胁，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针对她的恶意，可正因为如此，她才第一次感到一种真正无法反抗的东西。
圣廷并不需要证明他们是坏人，他们只需要证明他们曾经做过某件事情，剩下的一切，都可以交给那些写在纸上的条文。
书记官重新拿起笔：“按照规定，相关人员将在调查结束前接受限制行动。”
埃蕾诺娅的脸色变了：“限制行动？”
她看向罗德，男人没有说话，玛塔却低下了头。
那一瞬间，埃蕾诺娅忽然明白过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逃，可实际上，从她进入灰杉镇开始，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被她拖进这场追捕。
罗德让她上车，玛塔给她准备食物，那个晚上，他们甚至为了让她能够睡得舒服一些，把车厢里唯一一条厚毯子给了她。那些事情原本是她逃亡途中仅剩的温暖，可现在，它们全都变成了记录册上的一行行文字。
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是因为我。”
她低声说道。没人回答。
“他们会被抓，是因为我。”
伊诺看着她：“你可以这么理解。”
埃蕾诺娅抬起头。那一刻，她第一次从伊诺眼里看见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不是嘲笑，也不是得意，只是陈述，仿佛事实本身就足够伤人，根本不需要再添加任何东西。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脑海里不断浮现灰杉镇的街道、那间不大的旅店，以及玛塔把热汤放到她面前时的模样。她甚至记得那碗汤有些烫，可那时候，她觉得很温暖；现在回想起来，却只觉得那份温暖离自己已经很远了。
“诺娅。”
玛塔开口。埃蕾诺娅抬起头，看见女人疲惫的脸上依旧没有责怪，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更加难受的温和。
“别怕。”
埃蕾诺娅的眼眶微微发红。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自己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可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她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让眼前的一切消失。
伊诺将最后一页记录合上：“带他们下去。”
圣骑士上前，罗德没有反抗，玛塔也只是看了埃蕾诺娅最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甚至来不及留下什么，可埃蕾诺娅却一直看着她，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埃蕾诺娅仍旧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伊诺也没有催促。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问道：“他们会怎么样？”
“调查结束后，会根据记录决定。”
“如果调查一直不结束呢？”
伊诺没有回答。埃蕾诺娅慢慢低下头，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我是不是不应该遇见他们？”
伊诺看着她，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一个值得回答的问题。”
埃蕾诺娅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已经发生了。”
伊诺站起身，将记录册夹在手臂下，向门口走去。
“你现在需要考虑的，不是过去有没有做错，而是接下来还能失去什么。”
他说完便继续向前。
“伊诺。”
男人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伊诺没有回头。
“我只是在做调查。”
门关上。埃蕾诺娅独自站在房间里，忽然觉得这里比之前更加狭窄了。墙壁没有移动，铁门也没有改变，可某种东西已经在她心里悄无声息地裂开。
她第一次开始害怕自己。
不是害怕自己的力量，也不是害怕奈柏洛斯，而是害怕任何一个愿意靠近自己的人，最终都会因为她而被卷入同样的命运。
“奈柏洛斯。”
她轻声喊道。意识深处没有回应。
“你在吗？”
许久之后，那道声音才缓缓出现。
“在。”
埃蕾诺娅闭上眼睛：“他们会没事吗？”
沉默。
奈柏洛斯没有给出答案，因为它也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它才说道：“你正在害怕。”
埃蕾诺娅没有否认：“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我受伤。”
奈柏洛斯沉默了一阵：“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埃蕾诺娅睁开眼，看着面前冰冷的铁门。许久，她才轻声说道：
“以后……不要再让任何人靠近我。”
奈柏洛斯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女孩，知道这句话并不是一个决定，而是一道正在形成的裂痕。
而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不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就在这时，沉重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一道冰冷而庄严的声音，透过地下设施的魔力传讯装置，传遍了整座城镇。
“圣廷宣布——”
埃蕾诺娅抬起头。
“对于艾奎莱斯塔家族的审判，即日起继续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