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杉镇以后,埃蕾诺娅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雪没有停,旧路在脚下延伸,靴子很快被冰水浸透,寒意沿着脚踝一点点往上。身后的城镇早已消失,只在极远处留下几盏被风雪吞得若有若无的灯。
她没有回头。灰杉镇已经结束了。那些人死了,圣廷还在追,而她真正害怕的,是一旦停下脚步,那些声音和画面就会重新追上来——玛塔递来的热汤,罗德站在车阵里的背影,伊诺最后望向她的眼睛,以及她亲手构筑出来的那柄剑。
埃蕾诺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已经不再发抖,掌心却仍是冷的。
“继续。”奈柏洛斯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她沉默片刻:“知道了。”
风越来越大。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只能凭着记忆里的方向继续走。直到许久以后,一座废弃的教堂从雪幕里显出轮廓。
尖顶塌去一半,藤蔓爬满外墙,残缺的十字石饰斜在屋顶。附近没有村庄,也没有新的脚印,只有积雪不断从断裂的檐角滑落。
“教堂?”
奈柏洛斯没有回答。
埃蕾诺娅走到门前,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风雪被关在身后,教堂里只剩下灰尘、旧木和雪水滴落的声音。
长椅倒在两侧,壁画剥落,祭坛后的圣像早已不见。她在石柱旁坐下,外衣裹紧,闭上眼睛,让疲惫的身体停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天还没有亮。脚下却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埃蕾诺娅立即清醒,低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埃蕾诺娅猛地睁开眼。她低头看向地面。什么都没有。
“你也感觉到了?”
“嗯。”
她站起来。那种感觉很弱,几乎像错觉,却一直没有消失。埃蕾诺娅顺着感觉走到祭坛侧面,那里铺着几块颜色略有不同的石板。她蹲下来,将上面的灰尘和积雪一点点拨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蓝光从石缝里一闪而过。
埃蕾诺娅的动作停住了。
她又擦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
那不是石头本身在发光,而是一条蓝色的光流正贴着石板内部缓慢移动。它从墙壁深处来,穿过地面,然后继续向祭坛后方延伸。
埃蕾诺娅伸手碰了一下。
光流忽然轻轻亮了一瞬。
她立刻收回手。
“它刚才……动了。”
“嗯。”
奈柏洛斯只应了一声。埃蕾诺娅盯着那条蓝光看了很久,最终站起身,沿着它指向的方向走到祭坛后方。
那里原本应该放着圣像,石墙却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她抬手敲了敲。
空的。又敲了一次。依旧是空的。她低头看向墙脚,很快发现一块石砖边缘与其他地方有着细微的不同。
像是后来重新砌上的。埃蕾诺娅蹲下来,用手拨开石砖旁堆积的碎屑。
一道裂缝露了出来。她试着抓住那块松动的石砖,将它一点点往外拉。
石砖纹丝不动。她环顾四周,随后从旁边倒塌的长椅上折下一根较粗的木条,插进裂缝里,用肩膀压住另一端。
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她咬紧牙关,再次用力。
咔。石砖终于松动。她连同碎石一起跌坐在地。
冷空气从墙后的黑暗中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片幽蓝色的光也从里面缓缓亮起。
埃蕾诺娅坐在地上,望着那道狭窄的裂口。
那里没有杀意,没有魔兽的气息,也没有活人的声音,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熟悉感。
不是她真正见过什么。更像是身体深处某个她自己都不了解的部分,在靠近这里的时候产生了短暂的回应。
“走吧。”
奈柏洛斯说道。埃蕾诺娅迟疑了一下,还是弯下身,从那道被挖开的裂口钻了进去。
通道很长。石壁比地上的教堂古老得多,表面几乎没有后人修补过的痕迹,某些地方甚至已经出现细小的裂缝,可那些蓝色光线却始终贴着墙壁向前延伸。
有时一条分成两条。有时两条重新汇成一条。
它们没有任何声音,却一直保持着某种稳定而缓慢的节奏。
埃蕾诺娅一路向下。走了很久,她渐渐发现这里不像墓室。没有棺木,没有祭坛,没有供奉过什么东西的痕迹,也没有人留下的生活痕迹。这里更像是一条隐藏在地下的道路,只不过道路并不是给人走的。
直到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半开的石门。
埃蕾诺娅停在门前,伸手将它推开。
眼前骤然开阔。一座巨大的地下大厅出现在面前。
数十根石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墙壁与地面布满了复杂得难以辨认的纹路。那些蓝色光流沿着纹路缓慢移动,有些从柱脚进入,有些从墙壁里穿出,还有一些沿着穹顶延伸到更远的黑暗中。
它们彼此交错,却并不混乱。
每一道光流都有自己的方向。
它们在这里汇合,又从这里离开。
埃蕾诺娅站在门口,望着整个大厅,久久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这里根本不是一座普通的地下房间。
那些蓝光也并不是某种单独存在的魔法。
它们彼此连接着,像一张看不见起点与终点的网,而眼前这座大厅,只是其中一个被埋藏在地底的交汇处。
她慢慢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像路。”
她轻声说道。
“嗯。”
奈柏洛斯只回答了一个字。
埃蕾诺娅没有再说话,只是沿着其中一条蓝色光流向前走。
很快,她在西侧发现了一处异常。
那是一条比其他线路稍粗一些的光流。它从大厅中央向西延伸,在石壁前突然停了下来。
没有熄灭。也没有消失。后方的光还在缓慢流动,可到了那个位置以后,却再也无法继续,像是前面存在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埃蕾诺娅慢慢伸出手,指尖停在蓝光之前。
那股阻力非常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就是这样微弱的一层东西,却让整条光流无法向前。
“过不去。”
“不是。”
埃蕾诺娅回头。
“什么?”
“它不让过去。”
她重新看向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
“为什么?”
奈柏洛斯沉默了几秒。
“以前……应该不是这样。”
埃蕾诺娅微微皱眉。
“你认识这里?”
“见过类似的。”
“在哪里?”
“很久以前。”
它没有再说。埃蕾诺娅看了它一会儿,最终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重新蹲下来,观察那条被阻断的光流。
“这是节点?”
“嗯。”
只是一个词。却已经足够。埃蕾诺娅顺着其他光流看去,很快发现,整个大厅里的线路并没有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是彼此交错,又分别向不同的位置延伸。有些消失在地面,有些穿过石柱,有些则沿着穹顶继续深入。
这里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至少,从她现在能够看见的部分来看,它更像是一处中间的位置。
某些东西经过这里。然后继续向别处流动。埃蕾诺娅沿着线路继续向中央走去。
那里有一座明显比其他地方复杂许多的石台。
石台周围的纹路一层叠着一层,比大厅里的其他地方都要密集。
可石台中央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圆形的凹槽。
那里的石面比周围更加光滑,像曾经长期放置过某样东西。
埃蕾诺娅伸手摸了摸边缘。
没有碎裂。也没有焦黑的痕迹。看不出遭受过破坏。更像是某样东西被完整地取走了。
“那里少了什么。”
“嗯。”
“被拿走了?”
“看起来是。”
埃蕾诺娅沉默片刻。
“很久以前?”
“很久。”
她看着那个空掉的位置。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次变化。
不是毁灭。也不像战斗。只是某样东西离开了这里。
而剩下的一切继续运行。
那些蓝色的光没有停止。
石柱没有倒塌。线路也没有熄灭。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可它留下的东西仍旧记得应该如何运转。
“它以前在这里。”
“应该。”
埃蕾诺娅没有再问。就在这时——
西侧那条被阻断的光流忽然闪了一下。
埃蕾诺娅猛地回头。光芒只持续了一瞬。随后,第二条光流也亮了。
再之后,是第三条。那些蓝光并不是同时出现,而像是一圈极其缓慢的波纹,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一层层传了过来。
石柱上的纹路开始亮起。
地面深处的蓝光沿着既定的路径流动。
穹顶上原本暗淡的线路也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整座大厅仿佛在某个瞬间重新醒了过来。
埃蕾诺娅站在中央,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感觉到了一种很遥远的变化。
它并不像有人在这里说话。
更像某条沉默的线路,在很远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随后,这种变化沿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向传到了这里。
“刚才……是什么?”
奈柏洛斯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才说道:
“不是这里。”
埃蕾诺娅看向它。
“那边有动静。”
只是这一次,它的声音里没有肯定。
“什么样的动静?”
“不清楚。”
蓝光重新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
埃蕾诺娅慢慢走到西侧那条被阻断的线路前。
她再次伸手。无形的阻隔依旧存在。
“这里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我不知道。”
“以前可以?”
“应该。”
“现在呢?”
“现在不行。”
埃蕾诺娅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她忽然觉得那里不像一面墙。
更像一扇已经关上的门。
而她只是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光继续流动。
她沉默了很久。
“刚才那边……是什么方向?”
奈柏洛斯安静了一会儿。
“东方。”
“很远?”
“很远。”
仅此而已。埃蕾诺娅重新看向那些蓝色光流。
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这样的地方并不只有这一处。
如果这里真的是一个节点,那么类似的地方或许也存在于其他地方。也许在山里,在森林下面,在早已经废弃的城市之中,甚至就在某些人每天经过的土地下方。
她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存在。
更不知道那些线路最终连接着什么。
可这里并没有死去。地上的教堂已经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墙上的圣徽早已模糊,供奉神明的地方也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石台,可地下的东西依旧在运行。
它们没有因为时间停止。
也没有因为人类忘记它们而消失。
它们只是安静地流动。像一条被埋在大地深处的河。
埃蕾诺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右眼的刺痛重新出现,她才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一段模糊的感觉忽然从脑海深处掠过。
蓝色。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巨大结构。
还有无数光线在遥远的黑暗中交错。
她试图抓住那一瞬间,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奈柏洛斯。”
“嗯?”
“这里……是不是和我有关?”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它只回答:
“也许。”
埃蕾诺娅没有再问。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这里真的和她有关,那么答案一定还藏在某个她没有看见的地方。
而她想到的第一个地方——
是艾奎莱斯塔。那个她最不想回去的地方。
她已经离开那里。也告诉过自己,再也不要回头。
可现在,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真正害怕的或许不是圣廷,而是那个地方留下来的过去。
小时候,她无数次从地下室门口经过。
父亲从不允许她进去。莱昂也总会在她靠近的时候把她带走。
那时的她从来没有想过,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因为她一直以为,只要父亲和哥哥还在,那些事情就与她无关。
可现在,他们已经不在了。
于是那个她曾经拼命逃离的地方,反而成了她能够找到答案的唯一线索。
圣廷已经去过那里。她知道。那些书籍、记录,以及能够被他们直接理解的东西,很可能早已经被翻找过。
可她想起一件事。他们看到的是那些东西。
而她现在看到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以前,她站在地下室里,只会觉得那些蓝光奇怪。
她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那里。
也不知道那些纹路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现在,她已经亲眼见过一次这样的地方。
她已经知道它们不是装饰,不是神迹,也不是某种已经死去的遗迹。
它们还在运行。而艾奎莱斯塔地下室里的那些蓝光,同样还在。
她不知道圣廷有没有看出这一点。
但她必须亲自回去看看。
不是因为那里安全。恰恰相反。她知道那里可能比任何地方都危险。
圣廷或许还没有离开,甚至可能已经在那里布置了更多人手。她回去,意味着重新踏进他们的视线,意味着好不容易获得的自由可能再次被夺走。
可如果她不回去,那么关于父亲、关于这个地下室、关于自己的一切,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埃蕾诺娅缓缓握紧拳头。
她已经逃了这么久。可她不想再一直逃下去。
至少这一次,她想自己去看。
去确认父亲究竟守护了什么。
去确认这个家族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藏在地下。
也去确认,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些东西产生回应。
“我要回去。”
她说道。奈柏洛斯没有回答。埃蕾诺娅抬起头,望着眼前的蓝色光流,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
“回艾奎莱斯塔。”
这一次,不是谁告诉她应该去哪里。
也不是因为有人逼迫她。
只是因为她终于不想再把自己的过去留在身后。
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哥哥。也失去了那个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家。
至少,她不能连最后剩下的答案也一起放弃。
“我们该走了。”
这一次,是埃蕾诺娅自己说的。
奈柏洛斯没有反对。她转身朝出口走去。经过那条西侧光流的时候,她再次停了一下。
那道阻隔依旧存在。她伸出手,却没有真正碰到,只是停在那里。
右眼隐隐作痛。她看着那道安静的蓝光。
“以后……能打开吗?”
“也许。”
“什么时候?”
奈柏洛斯没有回答。埃蕾诺娅看了它一会儿,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等我回来。”
她转身离开。重新走进那条狭窄的通道时,身后的蓝光一点点远去。直到快要离开的时候,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地下大厅仍旧安静地存在着。
蓝色的光流沿着古老的石纹缓慢移动,彼此交错,又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通向哪里。
可至少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终点。甚至可能只是一小部分。
埃蕾诺娅重新走回教堂。
推开木门的时候,寒风立刻扑了进来。
外面的雪依旧在下。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废弃的教堂,随后转身。
这一次,她朝着自己离开的地方走去。
艾奎莱斯塔。而就在她离开之后——
一片遥远得无法在此刻触及的森林深处。
风从高大的树冠之间穿过,积雪无声地从枝叶上滑落。
更深处,一道隐藏在黑暗里的蓝光忽然亮起。
只有一下。短暂得像错觉。随后又重新沉入黑暗。没有声音传来。也没有任何人察觉这一瞬间的变化。
可就在那道光亮起的时候,某种沉寂已久的联系,似乎又轻轻恢复了一瞬。
像隔着漫长岁月,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彼此确认。
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