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走出教堂。雪仍在下，风从荒原尽头扑来。埃蕾诺娅压住被吹起的斗篷，抬头辨认方向。
北方。
艾奎莱斯塔在那里。
她曾经拼命逃离那座城堡，如今却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去。
这一次没有人替她决定方向。
父亲死了，哥哥也不在了，那个曾经理所当然属于她的家已经只剩下建筑和记忆。可地下室里的蓝光告诉她，那里还藏着没有被回答的问题。
埃蕾诺娅沿旧路向北走。雪原一点点从脚下后退，灰杉镇最后留下的痕迹沉入身后。她重新看见北境熟悉的山岭、森林和被积雪覆盖的界碑。
小时候，父亲曾告诉她，北境的雪会把所有道路变得一样，只有真正记得这片土地的人，才能在风雪里找到回家的方向。那时她从来不担心，因为哥哥会来找她，哥哥找不到，父亲也一定会来。
现在，能找到这条路的人只剩她自己。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厚重的云层被晨光染成灰白色，远处的山脉终于从雪幕之后露出轮廓。
又走了很久以后，艾奎莱斯塔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埃蕾诺娅停下脚步。她远远望着那座城堡。高墙、塔楼、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屋顶，以及那座她曾经无数次从窗边眺望的中央塔楼。
它和记忆里没有太大区别。
可她知道，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莱昂。也没有那个每天都会有人从走廊经过的家。
她站在雪地里很久。
奈柏洛斯没有催促。
风从空荡荡的城墙间穿过去，带起一阵细碎的雪。
她想起六岁那年，父亲抱着她走过这条长廊；也想起十六岁那年，莱昂在庭院里朝她笑了一下。
那些记忆离她并不远。
可真正站在这里时，却像隔了一生那么长。
最后，她看着城堡，轻声说：
“我回来了。”
然后继续向前。她绕向城堡后方。那里有一段低矮的石墙，是小时候莱昂经常带她翻出去的地方。她踩着积雪爬上去，再翻进庭院。
训练场上已经没有人。厚厚的雪覆盖了一切。
她站在训练场中央，仿佛还能看见莱昂在那里一次次挥剑，听见父亲那句熟悉的“再来”。
那样的声音曾经普通得让她从未珍惜。
如今却连回忆都显得奢侈。
埃蕾诺娅低下头，轻声说道：
“哥哥，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她没有在训练场停留太久，只是转身，走向那座依旧沉默的城堡。
大门没有上锁。推开的瞬间，熟悉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
所有东西还在。壁炉。长桌。楼梯。墙上的家族徽章。只是都蒙着灰。圣廷已经来过。她沿着走廊一点点往里走，经过母亲的房间时没有进去，经过莱昂的房间时也只是停了一会儿，最后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书架被翻得凌乱不堪，许多古籍已经不见，桌上的文件散落满地，抽屉被拉出来以后甚至没有重新放回原位。
她慢慢走到桌前。以前父亲总喜欢坐在这里。
思考的时候，会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桌面。
她的指尖沿着桌角摸过去，很快碰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凹痕。
她停住。轻轻一按。咔。书架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最里面的一排书架缓缓向后移动。
一道狭窄的暗门出现在她面前。
埃蕾诺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父亲果然还留下了一些东西。
她走进去。通道一路向下。墙壁里的蓝光再次出现。
和那座废弃教堂地下的光一模一样。
埃蕾诺娅越往下走，右眼便越发灼热。
那种感觉不像疼痛。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阶梯尽头，地下室出现在她面前。
这里曾经是艾奎莱斯塔最隐秘的地方。
也是她小时候最好奇的地方。
可现在，已经被圣廷翻得一片狼藉。
书架空了大半。地面散落着撕碎的纸页。
石台上的东西被搬走了一部分。
墙壁上还残留着魔力探测术式留下的痕迹。
可那些蓝色光流依旧存在。
埃蕾诺娅站在光流前。以前的她只会觉得这些东西奇怪。
现在，她却已经能够看懂其中某些变化。
它们和教堂地下的节点很像。
并不是死去的遗迹。而是某种仍然在运行的东西。
“这里也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奈柏洛斯只应了一声。
“嗯。”
埃蕾诺娅沿着光流向地下室深处走去。
很快，她发现了墙角的一处异常。
那里有一块石砖明显与周围不同。
像是后来被重新安装过。
她蹲下来，拨开上面的灰尘。
一道几乎已经看不见的家族徽记浮现出来。
艾奎莱斯塔。埃蕾诺娅伸手按了下去。
蓝光骤然亮起。整个地下室都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墙壁中的光流开始改变方向。
它们不再各自向前，而是一条接着一条朝这里汇聚。
埃蕾诺娅向后退了一步。
她面前的石墙缓缓向内移动。
一条比刚才更加狭窄的阶梯出现在墙后。
她站在那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
这里面的东西，她一定见过。
只是过去的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
埃蕾诺娅慢慢走下去。阶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里面没有书，没有记录，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只有中央一座黑色石台。
而石台上，静静放着一柄剑。
埃蕾诺娅停住了。深黑色的剑鞘没有华丽的装饰，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艾奎莱斯塔的徽记。
她一眼便认出了它。祛慌。父亲曾经提起过。艾奎莱斯塔历代家主传承下来的剑。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它究竟是什么模样，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
直到今天。她站在这里。它终于出现在她面前。
“奈柏洛斯。”
没有回答。埃蕾诺娅回过头。意识深处依旧一片安静。
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奈柏洛斯似乎在注视着眼前的东西。
很久以后，那个声音才重新出现。
“……不对。”
埃蕾诺娅微微皱眉。
“什么不对？”
沉默。随后，奈柏洛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难以掩饰的意外。
“核心。”
埃蕾诺娅愣住。
“什么核心？”
奈柏洛斯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那柄剑。过了很久，才说道：
“这种东西，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埃蕾诺娅走近了一步。
“你见过？”
“见过。”
短暂的停顿后，它补了一句：
“但不是剑。”
埃蕾诺娅低头看着祛慌。
她第一次从奈柏洛斯的声音里听见真正的惊讶。
它认识这个东西。至少认识它原本的模样。
可它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核心会被人类重新塑造成一柄剑。
埃蕾诺娅伸出手。指尖落在剑柄上。没有拒绝。也没有攻击。只有一阵冰冷的触感从指尖缓缓传入掌心。
下一瞬间——
嗡。
整个石室突然安静下来。
墙壁里的蓝光同时亮起。
一道道光线从地面、石柱和墙壁深处涌出，却没有冲向她，而是在她周围缓慢旋转。
埃蕾诺娅睁大眼睛。她感觉到了魔力。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它们并没有进入她的身体。
只是存在于她周围。自由。安静。没有任何人赋予它们方向。
可此刻，当她产生一个念头时，那些魔力便开始回应。
一缕蓝光停在她的指尖前。
她没有施法。只是下意识想着——
停。那缕光便真的停了下来。
埃蕾诺娅怔怔地看着它。
她又想：
回来。蓝光便沿着原来的轨迹缓缓折返。
“这是……”
奈柏洛斯没有回答。它似乎也在确认。下一刻，祛慌的剑柄内部亮起一道极细的蓝光。
那道光并没有扩散。反而沿着她握剑的手臂一点点向上。
埃蕾诺娅下意识松手。可已经来不及了。剑没有掉下去。祛慌正在变得越来越轻。
并不是重量真的消失。而是组成这柄剑的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脱离实体。
剑身没有碎裂。也没有崩毁。只是从实体逐渐变成了一道复杂到无法理解的蓝色结构。
无数细小的光线从剑鞘、剑柄和剑身之中散开，沿着她的手掌向手臂蔓延。
埃蕾诺娅没有感觉到疼痛。
只有一种温热。那道光进入她的身体，却没有停留在血肉之中。
它沿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轨迹，深入灵魂。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没有剧烈变化。只是一点一点扩散。直到最后——
整柄祛慌消失在她手中。
石室重新归于安静。埃蕾诺娅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什么都没有。那柄剑不见了。
“祛慌？”
没有回答。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慌乱。
那毕竟是父亲留下来的东西。
她才刚刚拿到它。却又失去了。
“奈柏洛斯。”
这一次，它终于开口。
“别找。”
埃蕾诺娅抬起头。
“什么？”
“它没有消失。”
她愣住。意识深处传来的声音依旧很轻。
“试着想它。”
埃蕾诺娅不知道为什么要听。
可她还是闭上眼睛。她回想着刚才握住剑柄时的感觉。
冰冷。沉重。还有那道存在于剑身深处的蓝光。
她在心里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
祛慌。下一瞬间——
空气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
锵。一条蓝色的光线在她身侧凭空划过。
魔力从周围无声汇聚。没有吟唱。没有术式。甚至没有明显的施法动作。
那些原本自由流动的魔力自行靠近，然后在她所想象的结构里迅速凝聚。
黑色的剑鞘先出现。随后是剑柄。最后，完整的祛慌重新出现在她手中。
埃蕾诺娅睁开眼。她怔怔地看着它。这一次，她没有把剑从石台上拿起来。
因为它已经不在那里了。
它就在她手里。而且只要她愿意，它随时都能回来。
她握住剑柄。那种熟悉的触感再次传来。
“我……把它召回来了？”
奈柏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召回。”
埃蕾诺娅看着它。
“那是什么？”
“它本来就在你那里。”
她低下头。这一刻，她终于能够感觉到一种以前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那些原本散布在空气里的魔力，第一次不再是完全无主的。
它们开始承认她。不是服从。不是被掠夺。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归属。
只要她愿意，它们便会回应。
祛慌也正因此不再需要固定存在于某个地方。
它已经不只是那柄剑。构成它的魔力、结构，以及隐藏在其中的某种核心，都已经进入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
更不知道这种改变将来会带来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剑。
然后慢慢明白。以前，她需要靠自己的意志去触碰魔力。
现在，却有一部分魔力开始主动回应她的意志。
“魔力归属。”
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
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只是当这个词出现的时候，她忽然觉得——
很合适。埃蕾诺娅收起祛慌。她并没有把它挂在腰间。
剑身再次化作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线，没入她的血脉与灵魂深处。
石室重新变得空荡。可这一次，她知道祛慌仍然存在。
只要她需要，它就会再次出现。
她站在石室中央，久久没有说话。
“父亲。”
她轻声说道。
“原来你一直把它留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可地下室里的蓝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是沉默太久之后，终于给出的回应。
埃蕾诺娅最后看了一眼空掉的剑架。
然后转身离开。她重新回到地下室。那些蓝色光流仍旧在墙壁之间缓慢运行。
可这一次，当她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小缕蓝光主动靠近了她。
她停住脚步。那缕光在她身边停留片刻，随后重新回到原本的线路之中。
埃蕾诺娅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心念微动。祛慌再次出现在掌中。锵。清脆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又让它重新消失。
这一次，她终于确定。它不是从某个地方被取回来。
而是从她身边重新拥有了形体。
或者说——
从她自己身上。埃蕾诺娅走出地下室。经过父亲书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张椅子依旧空着。
桌面上还留着圣廷搜查后的划痕，灰尘落在边角，没有人再替他收拾。
可她已经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口，轻声说道：
“我会弄清楚的。”
“你没说完的，我会自己去找。”
然后她转身离开。走出城堡的时候，风雪正从北方吹来。
埃蕾诺娅站在门口，抬头看向远方。
这里依旧是大陆最北端。
也是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可现在，她已经带着祛慌离开了。
不是挂在腰间，也不是背在身后。
它已经成为她身体里某种无法分离的东西。她握住空无一物的右手，指节微微收紧。
下一刻，祛慌再次出现在掌中。
她看着它，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笑。
“走吧。”
奈柏洛斯没有说话。埃蕾诺娅转过身，沿着北境的道路向南走去。
下一站。永夜森林。而在她身后的艾奎莱斯塔地下深处，那些蓝色的光流依旧静静流动。
其中一道光线穿过石壁，沿着早已无人知晓的方向不断延伸。
它没有停止。也没有因为核心离开而崩溃。
真正发生改变的，或许从来不是这座地下设施。
而是那个终于开始自己选择道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