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埃蕾诺娅醒得比预想中更早。
她睁开眼时,窗外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昨夜的事情依旧清晰地留在记忆里,那道藏在树皮深处的蓝光,以及伊瑟琳脸上那一瞬间无法掩饰的恐惧,都让她无法再把永夜森林单纯地当成一个躲避圣廷的地方。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时,伊瑟琳已经在外面了。
“醒了?”
“嗯。”
埃蕾诺娅看了她一眼。
“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伊瑟琳正在整理腰间的短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记得。”
“你知道那棵树是什么,对吗?”
“我说过,我不知道。”
“可你在害怕。”
伊瑟琳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短刀重新系紧,才抬起头。
“害怕不代表知道。”
“那代表什么?”
“代表那里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情。”
埃蕾诺娅看着她。
伊瑟琳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道:“大长老要见你。”
“现在?”
“现在。”
两人沿着昨夜走过的栈道重新向聚落深处走去。
清晨的森林比夜里安静了不少,雾气贴着地面缓慢流动,阳光从层层树冠之间漏下来,在道路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昨夜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灯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刚刚开始忙碌的精灵,他们有的背着弓离开聚落,有的搬运刚采摘下来的药草,也有人蹲在树根旁修理昨晚被雨水打湿的木板。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也正因为如此,埃蕾诺娅反而更加在意昨晚发生的事情。
如果那只是一棵普通的古树,那么伊瑟琳没有理由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们很快来到大长老的住处。
这一次,门没有关。
老人正坐在窗边,桌上放着一壶刚煮好的茶。
“来了?”
“嗯。”
“坐吧。”
埃蕾诺娅在他对面坐下。
大长老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给她倒了一杯茶。
“昨晚睡得好吗?”
“还可以。”
“那就好。”
老人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热气。
“看来伊瑟琳没有告诉你昨晚那些事情。”
“她什么都没说。”
“她不该说。”
埃蕾诺娅抬起眼睛。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事情,她自己也不知道。”
老人喝了一口茶,视线落到窗外。
“不过,你既然已经看见了,我也没必要完全瞒着你。”
埃蕾诺娅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你昨天问过,为什么我们不害怕圣廷。”
“我想了很久。”
“也许你应该先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圣廷。”
埃蕾诺娅微微皱眉。
“不是应该恨吗?”
老人笑了一下。
“恨和害怕,有时候并不冲突。”
他伸手从旁边拿起一卷已经发黄的兽皮,慢慢铺在桌面上。
兽皮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仍然能够看出是一张非常古老的地图。森林的轮廓与如今已经有很大区别,中央却有一块被特殊标记出来的区域。
埃蕾诺娅看了一眼。
“这是永夜森林?”
“很多年前的。”
大长老点头。
“那时候,还没有精灵王国。”
“甚至还没有精灵。”
埃蕾诺娅怔了怔。
老人看着她。
“我们的祖先,曾经也是人类。”
这句话昨夜虽然已经听过,可再次听见时,埃蕾诺娅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圣廷第二远征军?”
“对。”
老人手指落在地图上的边缘。
“那支远征军当年追击魔族,进入了这片森林。按照现在的说法,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一处前文明留下的古战场。”
“前文明……”
埃蕾诺娅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被称作“神迹”的旧书,也想起艾奎莱斯塔地下那些根本无法用这个时代魔法解释的东西。
“那片古战场究竟发生过什么?”
“没人知道。”
“连圣廷也不知道?”
“至少当时不知道。”
老人指着地图中那片特殊区域。
“他们发现那里的时候,战场已经死了很久。没有人,没有完整的城市,也没有能够证明战争双方身份的完整记录。树木从废墟间长出来,地下埋着很多奇怪的金属,空气里的魔力浓度更远超普通区域。”
“他们把那里当成了休整地。”
“因为当时的人并不知道,那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魔力。”
埃蕾诺娅想起了奈柏洛斯曾经说过的话。
灵魂本身也是魔力。
而那里,曾经充满了大量残留下来的灵魂魔力。
“他们在那里待了多久?”
“很久。”
大长老说道:“最开始只是几天,后来因为森林里的道路越来越难走,他们干脆在那里建立了长期营地。白天出去搜寻魔族踪迹,晚上回到营地休息,他们甚至开始在那里种植一些简单的作物。”
埃蕾诺娅望着地图,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仿佛能够看见那时候的森林。
年轻的士兵从树木间穿过,肩上还带着刚刚结束战斗的装备;有人坐在篝火旁擦拭长剑,有人靠着树干吃刚加热好的食物,远处则有人站岗。那大概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军营,只不过他们脚下的土地,已经埋着一个他们完全不知道的时代。
“大概几个月以后,变化开始出现。”
大长老说道。
“第一个死去的人没有留下名字,只知道他原本是远征军的一名普通士兵。那天晚上他还和同伴在篝火边喝酒,第二天早晨,他却没有醒来。”
“没有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最开始,其他人以为只是疾病。”
老人停顿了一下。
“可后来,他们发现活着的人也在变化。”
埃蕾诺娅坐直了一些。
“怎么变?”
“最开始只是魔力亲和。”
“他们开始比普通人更容易感受到空气中的魔力,能够察觉到很细微的流动。有些人甚至不需要任何辅助,就可以判断水源的位置。”
“再后来,他们发现自己衰老得越来越慢。”
“还有一些人的灵魂开始发生变化。”
“那不是能够从外表直接看见的变化。”
大长老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有人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只要集中精神,就能让自己的意识顺着魔力一起移动;还有人睡着以后,能够感知到很远地方的动静。”
“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埃蕾诺娅轻声问:
“那他们害怕吗?”
“最开始没有。”
“甚至有人觉得这是祝福。”
老人笑了笑。
“毕竟,对一个正在战争中的士兵而言,更强的魔力、更长的生命,都不像坏事。”
“直到变化越来越严重。”
“他们终于发现,这些东西并不是暂时的。”
“他们的身体正在被改变。”
“连灵魂也一样。”
埃蕾诺娅下意识摸了一下右眼。
“然后他们向圣廷求助。”
“嗯。”
“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还是人类?”
“那时候,他们当然认为自己是。”
大长老将桌上的兽皮卷重新铺平。
“他们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写下来,记录每一个发生变化的人,甚至把古战场的位置画了出来,然后派人带着远征军的旗帜回去求助。”
“那些人相信,圣廷一定能够救他们。”
埃蕾诺娅没有说话。
她突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因为在艾奎莱斯塔覆灭前,他们或许也曾经抱着类似的想法。
至少在圣廷真正撕下那层表面之前,没有人相信事情会发展到最后那一步。
“然后圣廷来了。”
“对。”
老人说道。
“最开始,远征军的人甚至很高兴。”
“他们以为援军到了。”
“有人跑到森林边缘迎接,还带着同伴一起出来。他们大概以为,只要把事情说清楚,所有人就会被带回去治疗。”
老人停顿片刻。
“可圣廷没有带来治疗药剂。”
“也没有带来能够调查古战场的魔法师。”
“他们带来的,是审查队。”
埃蕾诺娅慢慢握紧手指。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有先说。”
大长老看着她。
“他们只是检查。”
“检查身体,检查灵魂,检查魔力。”
“一个一个地确认。”
“然后,他们给出了结论。”
埃蕾诺娅已经猜到了那个答案。
“异端?”
老人点头。
“异端。”
屋内沉默了。
“他们认为我们的祖先已经受到了污染。”
“他们不再承认那些人的身份。”
“第二远征军的番号被撤销。”
“他们曾经拥有的军旗被收走。”
“他们曾经获得的功勋,也被全部否定。”
埃蕾诺娅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就因为身体发生变化?”
“就因为他们不再是圣廷认为的人类。”
大长老说道。
“可最开始,他们仍然相信自己可以回去。”
“他们愿意接受所谓的净化。”
“有人主动放下武器。”
“有人跪在审查队面前。”
“他们相信圣廷。”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后来呢?”
埃蕾诺娅问。
大长老看着她。
“那些人被带走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埃蕾诺娅没有再问。
因为她已经明白了。
她甚至能够想象那群人在最后一刻是什么表情。
他们或许仍旧相信自己会被带回去,甚至有人可能还在向同伴说,事情很快就结束了。
可他们最终等来的不是治疗。
而是一支准备彻底清除他们的军队。
“真正的清剿,就是从那之后开始。”
大长老的声音变得低了些。
“圣廷开始进入森林深处。”
“他们烧毁营地,摧毁远征军留下的记录,把那些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力量的人视作必须消灭的异端。”
“有人逃走,有人抵抗。”
“也有人始终不愿相信,那个曾经和自己一起战斗过的圣廷,会真的杀掉自己。”
“直到他们看见白色的铠甲穿过火焰。”
大长老闭了一下眼睛。
“那时候,第二远征军已经没有了所谓的‘第二远征军’。”
“他们只剩下一群正在变成另一种生命的人。”
“可那些人还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类身份。”
“于是他们第一次和圣廷真正交战。”
埃蕾诺娅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忽然问:
“他们杀了多少人?”
老人摇头。
“没人知道。”
“因为那之后,他们已经不再统计。”
“他们开始逃。”
“带着孩子,带着伤员,带着已经开始严重异变的人,一路逃向森林深处。”
“有人背着自己的孩子跑了一整夜,也有人为了让其他人先走,把自己留在后面。”
“圣廷追得很紧。”
“他们经常能够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甚至能够看见火把隔着树林不断靠近。”
“所以他们不敢生火,也不敢停下来休息太久。”
老人望着埃蕾诺娅。
“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些木屋、道路、灯火,对他们来说都曾经是不存在的东西。”
“他们当年只是想找到一个圣廷追不到的地方。”
“而他们最后找到了世界树。”
埃蕾诺娅轻轻抬起头。
“世界树?”
“是。”
“它比精灵族更古老。”
“我们的祖先找到它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王都,没有王庭,没有任何精灵的建筑。”
“只有那棵树。”
老人看向窗外。
“他们就在树下休息了。”
“那一夜,没有圣廷追兵找到他们。”
“于是第二天,他们留下来了。”
“最开始,他们只是想活下来。”
“后来,他们在树根附近建起房屋,开始种植作物,建立部族。”
“再后来,第一代精灵王在那里建立了王庭。”
“世界树之下,最终形成了如今的王都。”
埃蕾诺娅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段历史与自己想象中的精灵族完全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精灵诞生于森林,天生便与自然相伴。
可现在她才知道,他们也曾经穿着铠甲,在战场上与人类并肩作战。
他们甚至曾经相信,只要回到圣廷,就能够得到救助。
最后,却是圣廷亲手把他们逼成了另一个种族。
“所以……”
埃蕾诺娅看着大长老。
“你们和圣廷之间的关系,是从那时候开始恶化的?”
“大概可以这么说。”
老人点头。
“后来,精灵王国建立,边境不断发生冲突,双方也逐渐彻底断绝往来。”
“可真正的矛盾,其实始于更早之前。”
“始于他们拒绝承认我们的祖先仍然是人类。”
“始于我们向他们伸出手的时候。”
老人看着埃蕾诺娅。
“而他们选择了把那只手砍下来。”
埃蕾诺娅沉默了。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因为这段历史离她并不遥远。
她想起艾奎莱斯塔。
想起圣廷的审查。
想起那些毫无商量余地的命令。
如果大长老说的是真的,那么圣廷曾经做过完全相同的事情。
只是这一次,被逼进森林的人不是艾奎莱斯塔。
而是一整支军队。
“那现在的精灵王呢?”
她问。
大长老的目光微微一沉。
“陛下?”
“嗯。”
“他知道这段历史。”
“当然。”
老人缓缓说道。
“每一代精灵王都会知道。”
“只是……”
他停了一下。
“现在的陛下,比历代任何一位都更加在意世界树。”
“为什么?”
“因为最近那里一直在发生变化。”
埃蕾诺娅立刻想起昨夜。
“蓝光?”
老人点头。
“还有钟声。”
“王庭已经封闭了通往内部的道路。”
“连边境部族也不能随意接近。”
埃蕾诺娅皱起眉。
“他知道世界树究竟是什么吗?”
老人看了她很久。
“这不是我应该回答的问题。”
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那双眼睛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大长老或许知道一些,却并不愿意说。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埃蕾诺娅猛然抬头。
第二声紧随其后。
第三声在更远的森林深处响起。
她的右眼几乎在同一瞬间传来灼热感。
老人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望向窗外。
这一次,没有谁说话。
过了几秒,大长老才缓缓坐回去。
“看来你来到这里以后,事情比我想象得更快了。”
“什么事情?”
大长老没有回答。
就在埃蕾诺娅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奈柏洛斯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埃蕾诺娅。”
“我在。”
“那个东西又醒了。”
她的目光落向森林深处。
“你知道是什么?”
“……”
奈柏洛斯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屋外的第三声钟鸣终于消失。
可下一刻,远方的森林深处,一道极其微弱的蓝光穿过树冠,短暂地亮了一瞬。
大长老看着那道光,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那不是恐惧。
更像是某种已经被埋藏多年、如今却不得不重新面对的记忆。
“看来……”
他低声说道。
“它已经注意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