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真正落下来时,埃蕾诺娅才第一次意识到,永夜森林的夜与北境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北境那种近乎凝固的寒冷,厚重的树冠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黑暗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死寂。风穿过层层枝叶,在头顶掀起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偶尔还有不知藏身何处的鸟鸣从远处传来,短促地响了一声,便重新隐没在茫茫的林海之中。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树脂、泥土与苔藓的气味,除此之外,还能闻到木柴燃烧后的淡淡烟味。白天那些看起来沉默而庞大的古树,到了夜里反而像是终于苏醒过来,枝叶间不断传来的细微声响,让埃蕾诺娅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这片森林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
伊瑟琳走在前面,脚步比白天快了一些。她带着埃蕾诺娅穿过一段架在树根之间的木制栈道,两侧的古树比白天看起来更加高大,深绿色的苔藓沿着树干一直爬到视线尽头,几盏嵌在木柱里的灯散发着并不明亮的暖光,只够照清脚下的道路。
埃蕾诺娅低头看了一眼栈道下方。那里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见交错的树根和厚厚的落叶。
“别往下面看。”
“为什么?”
伊瑟琳头也没回,只是淡淡说道:“掉下去的话,我懒得救你。”
埃蕾诺娅怔了一下,随后重新抬起头。她没有从伊瑟琳的语气里听出多少玩笑的意思,可那句话本身却让她莫名觉得轻松了一点。这个精灵少女似乎并没有自己最初想象的那么难接近,至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愿意把自己带进森林,也愿意在走路的时候提醒她不要掉下去。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被灯火照亮的空地。
几座木屋依着古树搭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藤蔓,木墙上挂着成束的风干草药与兽皮,门口堆放着刚刚劈好的木柴。空地中央还有几名精灵没有休息,他们有人坐在矮凳上整理弓箭,有人低着头修补猎具,也有人从另一间屋子里抱出一捆药草,路过两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人类?”
那道声音里没有敌意,却也谈不上热情。
“逃难的。”伊瑟琳回答。
对方看了埃蕾诺娅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把手里的箭羽压紧。
埃蕾诺娅微微有些意外。
自从离开北境以后,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的目光。怀疑、警惕、怜悯,或者干脆不加掩饰的敌意,她几乎都见过。可这里的人只是确认了她是个外来者,随后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仿佛她只是一个恰好在夜里出现在聚落里的陌生人。
没有审判,也没有盘问。
这种平静反而让她有些不习惯。
伊瑟琳推开其中一间木屋的门,一股温暖的气息立刻从里面涌了出来。
屋子并不宽敞,却收拾得很整齐。墙边挂着几张绘制着森林路线的地图,桌面上摆着削到一半的箭杆和几个装满药草的瓶子,靠近火炉的位置还晾着几件被雨水打湿的外衣。炉火烧得很旺,橙黄色的光映在木墙上,将屋外浓重的夜色隔在门外。
埃蕾诺娅站在门口,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自从艾奎莱斯塔被毁以后,她几乎已经习惯了在每一个陌生的地方保持警惕,留意远处有没有马蹄声,门外有没有突然出现的人影,甚至连下一步应该逃往哪里,都要提前想好。可此刻站在这间被炉火照亮的木屋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不需要这么做。
至少今晚,她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用考虑。
一名年长的精灵从里屋走出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到了她面前。
“喝了。”
埃蕾诺娅低头看了一眼,汤的颜色有些奇怪,里面漂着几片她完全叫不上名字的叶子。
“这是什么?”
“药草汤。”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又没问。”
埃蕾诺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味几乎立刻在舌尖扩散开来,她的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却没有把碗放下。热汤顺着喉咙流进身体以后,那些从风雪和长途跋涉里积攒下来的寒意确实一点点散开了,连疲惫都像稍微沉了下去。她最后什么也没有评价,只是安静地把整碗汤喝完,将空碗放回桌面。
伊瑟琳坐在不远处,看着她的动作。
“你可以暂时住几天。”
埃蕾诺娅抬起头:“几天?”
“看情况。”
“森林不会一直欢迎外来者?”
“不会。”
“那你呢?”
伊瑟琳似乎没听明白。
“什么?”
“你欢迎我吗?”
伊瑟琳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还行。”
“只是还行?”
“你目前看起来不算讨厌。”
埃蕾诺娅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意很浅,只在嘴角停了一瞬,她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笑了。
伊瑟琳却看见了。
“你刚才笑了。”
“有吗?”
“有。”
埃蕾诺娅低头看了一眼面前已经空掉的碗:“可能是因为药草汤太苦了。”
“那你可以不喝。”
“已经喝完了。”
伊瑟琳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屋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有精灵从门前经过,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除此之外,没有人特意进来询问她的身份,也没有人试图从她口中打听圣廷的事情。这里的人似乎默认了她是一个暂时需要庇护的外来者,而除此之外,便没有必要知道更多。
沉默了一会儿,埃蕾诺娅还是开口了。
“你们不担心圣廷吗?”
伊瑟琳抬起眼睛:“担心什么?”
“他们会追进来。”
“你已经走进森林了。”
“然后呢?”
“他们不会轻易进来。”
伊瑟琳说得十分平静,却没有解释原因。埃蕾诺娅看着她,最终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这片森林里显然存在着一些圣廷也不愿轻易触碰的东西,而她现在只知道它的名字——永夜森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手指上的薄茧还没有完全长成,指节间残留着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离开艾奎莱斯塔时的模样,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更不知道离开北境以后应该去哪里。她曾经固执地相信,只要不断往前走,总有一天可以重新找到一条回去的路;可后来她才明白,有些地方一旦失去了,就不是走得足够远便能够再次抵达的。
“我的家被毁了。”
她忽然说道。
伊瑟琳没有打断她。
“以前我以为,只要暂时离开,总有一天还能回去。”埃蕾诺娅看着炉火,声音很轻,“后来才发现,不是所有的离开都允许人重新回头。”
她停了一下,又说道:“爸爸死了,哥哥也死了。后来遇到的人,也一个一个离开了。”
这一次,伊瑟琳沉默了很久。
“我的家也毁过一次。”
埃蕾诺娅抬起头。
“后来呢?”
“树重新长出来了,房子也重新盖起来了。”
“那人呢?”
伊瑟琳望着火焰,过了很久才说道:“人不行。”
埃蕾诺娅怔了一下。
那并不是安慰,却比任何安慰都更加真实。她忽然想起一路上的那些人,想起玛尔塔端给她的食物,想起伊诺坐在火堆旁时那副永远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也想起第一次有人叫她“诺娅”时,那种陌生而又轻微的安心。
也许离开并不一定意味着结束。
至少,有些人已经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即使以后再也见不到,也不会真的消失。
“谢谢。”
伊瑟琳抬起头:“谢什么?”
“让我进来。”
“只是暂时借你住几天。”
“我知道。”
埃蕾诺娅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道:“可我还是想说。”
这一次,伊瑟琳没有回答。
夜已经很深了,木屋里的灯火也逐渐暗了下来。埃蕾诺娅躺在陌生的床铺上,本以为自己会像过去那些夜晚一样迟迟无法入睡,可或许是身体真的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她竟在不知不觉间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半夜,她才从睡梦中醒来。
右眼传来的灼热感将她彻底惊醒。
那感觉并不强烈,却有一种奇怪的规律,就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距离与她保持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右眼,等待了片刻,却发现那股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埃蕾诺娅坐起身,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伊瑟琳,最终还是披上外衣,轻轻推开了门。
夜已经完全笼罩了森林。
白天那些熟悉的道路被树影重新遮住,远处悬挂着的灯火被枝叶分割成一片片模糊的暖光。空气比屋内更加潮湿,风从树冠深处经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声响,偶尔还能听见不知名的生物在远处鸣叫。
那股灼热感正在指引她向森林更深处走去。
“埃蕾诺娅。”
奈柏洛斯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怎么了?”
“别再往前。”
埃蕾诺娅停下脚步。
“你知道是什么?”
意识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微微一怔。
奈柏洛斯很少这样回答。
“连你也不知道?”
“我只是能感觉到,它在回应你。”
“回应我?”
这一次没有回答。
埃蕾诺娅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顺着那股感觉继续向前。她没有走得太深,只是在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后,一棵比周围古树更加庞大的树出现在面前。
树干几乎需要数人合抱,深褐色的树皮上布满岁月留下的裂纹,粗大的根系从土地里隆起,向四周延伸。在其中一道裂缝的深处,一点微弱的蓝色光芒正缓缓流动着,虽然极其细微,却足以让埃蕾诺娅第一眼便认出它。
和艾奎莱斯塔地下的蓝光一样。
她下意识靠近了些,右眼的灼热也随之变得更加明显。
“这里也有……”
奈柏洛斯没有回应。
埃蕾诺娅伸出手,指尖逐渐靠近那道裂缝。就在她即将碰到树皮的一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诺娅。”
她立刻转过身。
伊瑟琳站在林间。
她大概是刚从睡梦中惊醒,头发有些凌乱,甚至来不及整理装备就追了出来。可真正让埃蕾诺娅停住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她脸上的表情。
那是恐惧。
不是发现陌生人闯入森林时的戒备,也不是被突然惊醒后的慌乱,而是一种看到某件自己极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时,几乎本能流露出来的恐惧。
埃蕾诺娅慢慢收回手。
“你认识这棵树?”
伊瑟琳没有回答。
“这里究竟是什么?”
“回去。”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得多。
“现在。”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你该看的地方。”
埃蕾诺娅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继续逼问。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伊瑟琳或许并不是在害怕她会碰到什么危险,而是在害怕某种比危险更加无法解释的东西。
“相信我。”
伊瑟琳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平静。
埃蕾诺娅最终点了点头,转身朝木屋的方向走去。经过那棵古树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蓝光依旧藏在树皮深处。
而就在她彻底转过身去的那一刻,树干里的光忽然亮了一瞬。
不是照亮森林的光,只像某种极其微弱的回应。
她没有看见。
伊瑟琳却看见了。
她站在那里许久,直到那道蓝光重新隐没在树根深处,才终于转身追上埃蕾诺娅。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情。
埃蕾诺娅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走在昏暗的栈道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场雪。那时候她还很小,父亲坐在壁炉旁,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告诉她艾奎莱斯塔家族的人永远不会退缩。那时的她还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只要父亲还在,那个家就永远不会出问题。
可后来她才知道,所谓不会退缩,并不意味着一个人永远不会失去什么。
有时候,只是失去以后,依然愿意继续走下去。
她没有再回头。
身后的森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穿过树冠,带着夜晚独有的低语。
而在那片谁也无法轻易抵达的深处,一点蓝光静静存在着,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刚刚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随后又重新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