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地下的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精灵王将那份记录放在桌面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拿起那块封存好的晶石，透过透明的盒壁看着其中那道细小的裂纹。
那道裂纹并不深。
甚至不影响晶石本身的使用。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裂纹出现时留下的那一点蓝色痕迹。
他见过很多次世界树的魔力变化，也研究过许多与世界树有关的古老记录，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反应。
世界树从不会主动回应什么。
至少过去的记录里没有。
而现在，它回应了一个刚刚进入森林的人类少女。
“诺娅……”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将那份记录重新翻开。
第一页没有太多内容。
年龄、性别、来自北境、近期进入永夜森林，以及一份由边境提交的简单说明。
没有特别之处。
至少表面如此。
“继续往前查。”
他对门外的人说道。
“不要只查她。”
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精灵王抬起头。
“查艾奎莱斯塔。”
“还有她接触过的人。”
“我想知道，一个来自北境的人类，为什么会让世界树产生这样的反应。”
门外传来低沉的应答。
“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世界树枝干投下的影子。
精灵王望着那道影子，许久没有说话。
另一边，边境部族的夜晚已经恢复了平静。
埃蕾诺娅并不知道王都地下发生的一切。
她只是在回到木屋以后，比平时更早地洗漱，然后躺在床上。
可这一晚，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很难睡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块暗青色的晶石。
还有那一点蓝光。
她其实并没有真正看懂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的灵魂没有异常，真正出现变化的是那块用来检测世界树共鸣的晶石。
可世界树为什么回应自己？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连奈柏洛斯都不知道。
“奈柏洛斯。”
她在黑暗中轻声叫它。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以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没有。”
埃蕾诺娅睁开眼睛，看向漆黑的屋顶。
“可是你昨天让我离它远一点。”
“因为我不确定它会做什么。”
“你在害怕？”
奈柏洛斯没有立即回答。
“我只是觉得，现在最好不要靠得太近。”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在不知道它是什么以前，最好不要主动回应。”
埃蕾诺娅想了一会儿。
“可它已经回应我了。”
“所以才更麻烦。”
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风。
树叶摩擦在一起，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低声交谈。
她翻了个身。
这一次，终于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太阳依旧没有真正照进森林。
永夜森林的天色常年被树冠遮挡，只有很薄的一层灰白从枝叶间透下来。埃蕾诺娅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往常那些忙碌的精灵。
而是门口摆着一双鞋。
她愣了一下。
“谁的？”
“你的。”
伊瑟琳从旁边走过来。
“昨天你鞋底开了。”
埃蕾诺娅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什么时候？”
“昨天修栈道的时候。”
“那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和别人说话。”
埃蕾诺娅蹲下去拿起那双鞋，鞋底明显已经被重新缝好了。
“你修的？”
“不是。”
“那是谁？”
“鞋匠。”
“为什么？”
伊瑟琳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总不能一直穿坏鞋。”
埃蕾诺娅抱着鞋站在门口，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种事情太小了。
小到甚至不值得被专门记住。
可她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多少钱？”
“记在账上。”
“我的账？”
“当然。”
“……”
她看向伊瑟琳。
“我还以为你会说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你前几天看起来挺大方。”
“我什么时候大方过？”
“药草汤。”
“那是免费的。”
“所以不是大方？”
“是部族的规定。”
埃蕾诺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低头穿好鞋。
鞋底虽然经过修补，却比原来更加结实。
“合脚吗？”
“嗯。”
“那就走吧。”
“去哪？”
“训练场。”
埃蕾诺娅抬头。
“我还以为今天要去采药。”
“昨天王庭的人来过以后，边境要重新调整巡逻路线。”
“你也要去？”
“嗯。”
“那我呢？”
伊瑟琳看着她。
“你留在这里。”
埃蕾诺娅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太安全。”
她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可埃蕾诺娅还是听出了不一样的地方。
“因为王庭？”
“算是。”
“他们还会来？”
“我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埃蕾诺娅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听到最多的就是“我不知道”。
她本来想继续问，却看见伊瑟琳已经转过身。
“中午之前别离开聚落。”
“知道了。”
“还有。”
“什么？”
“别去森林深处。”
埃蕾诺娅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不是都知道我昨天去了哪里？”
伊瑟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森林深处。
那里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回来以后，大长老已经告诉过我们了。”
埃蕾诺娅心里一紧。
“他告诉你们什么？”
“说你昨晚去了世界树那里。”
“还有呢？”
“没有了。”
伊瑟琳停了一下。
“至少大长老没有告诉我们更多。”
埃蕾诺娅低下头。
“我不是故意想去那里的。”
“我知道。”
“是它把我引过去的。”
伊瑟琳看着她。
“我也知道。”
“所以你才害怕？”
“不是害怕。”
“那是什么？”
伊瑟琳想了一会儿。
“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说完，她便朝训练场走去。
埃蕾诺娅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
她忽然发现，伊瑟琳最近总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不是因为不愿意回答。
而是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上午剩下的时间，埃蕾诺娅一个人留在聚落里。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无聊，可真正闲下来以后，却发现这里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她先帮药房把昨天下午晾好的药草收起来，又替几个孩子把掉在树下的木制玩具捡回来。中午吃饭的时候，那名总爱偷果干的小兽又从储藏室里探出脑袋，被发现以后叼着半块果干一路跑过栈道，引得几个孩子追了过去。
与前几天相比，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至少看起来如此。
可到了下午，聚落边缘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埃蕾诺娅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抬头望向森林深处。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和昨夜一样。
周围的精灵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几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
然后，有人低声说道：
“又响了。”
埃蕾诺娅站在原地。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这一次的钟声，和过去听到的似乎不太一样。
它更近。
也更清晰。
她的右眼没有发热。
世界树也没有再次回应她。
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觉得那声音正在朝自己传来。
就在这时，一名年幼的精灵跑过来，拉住她的衣角。
“诺娅姐姐。”
“怎么了？”
孩子仰起头。
“王都的人说，最近不能靠近里面。”
“为什么？”
孩子摇摇头。
“不知道。”
埃蕾诺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最近大家都很喜欢说这句话。”
孩子没听懂，只是眨了眨眼。
远处的钟声渐渐停止。
聚落重新恢复了原来的声音。
但埃蕾诺娅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
只是现在，没有人知道它会把所有人带向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