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埃蕾诺娅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最先传进耳朵里的并不是熟悉的鸟鸣,而是金属偶尔碰撞时发出的轻响,于是她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白色的水汽贴着地面流淌,在一根根粗壮的树根之间缓慢移动,远处的树冠只露出一片模糊的轮廓。几盏彻夜未熄的灯挂在栈道两侧,灯芯已经燃得很短,昏黄的光芒穿过薄雾,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朦胧。就在这样的雾气里,几名精灵正站在通往森林深处的道路前,原本可以自由通行的栈道已经被几根粗大的木桩拦住,中央还挂着一块明显刚刚制作出来的木牌,上面深深刻着两个字。
封林。
埃蕾诺娅站在木屋门口看了一会儿,伊瑟琳正好从另一侧走来。她今天比平时更早换好了巡林者的装备,肩上背着长弓,腰间挂着短刀,身后的箭囊也已经装满。
“醒了?”
“嗯。”埃蕾诺娅指了指远处,“怎么回事?”
“王庭的命令。”伊瑟琳走到栈道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新立起来的木桩,“从今天开始,内层森林暂时封闭。”
“昨天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昨天只是检测,今天才是正式封林。”她将手收了回来,“昨晚世界树又响了三次钟。”
埃蕾诺娅听见这句话以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片被树冠遮住的森林深处。“还是因为世界树?”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
“因为王庭没有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伊瑟琳从腰间取下一块木制令牌,指了指通往内层的方向,“封锁的命令只要求我们停止进入,并没有说明原因。不过边境巡林者还是得去外围确认情况,至少要知道兽群有没有迁移、水源有没有变化,以及有没有出现不该出现的痕迹。”
埃蕾诺娅看了一眼那些守卫,“你今天要进去?”
“封锁区外围。”伊瑟琳点点头,“东边还有两支巡林队会一起行动。”
“那我呢?”
伊瑟琳看向她,毫不犹豫地说道:“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森林不太安全。”
“昨天也有人这么说。”
“所以才让你留在这里。”
埃蕾诺娅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我不会添麻烦。”
“你第一次进森林的时候,把毒草当成了药草。”
“那是因为它们长得真的很像。”
“你后来还认错了另外两种。”
埃蕾诺娅一时无言,只能别过脸去。“那都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伊瑟琳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从身后取下一把备用短刀,递到了她面前。“想跟着就跟着,但是有条件。”
埃蕾诺娅接过短刀,“什么条件?”
“不能离开我视线,不能擅自进入封锁区,遇到不认识的东西也不要随便碰。”
“好。”
“记住了?”
“记住了。”
伊瑟琳点点头,这才转身往前走。“那就跟上。”
两人沿着边境栈道向北方深入。
清晨的森林比前几天安静了许多。原本经常能够看到的猎人和采集者都已经停止活动,通往内层的几条道路全部挂起封锁标记,靠近边界的位置也增加了王庭派来的守卫。聚落里的人对此显然还没有习惯,偶尔有人从封锁线旁边经过,总会抬头往里面看上一眼,随后压低声音与身边的人交谈几句。没有人知道王庭究竟在防备什么,但世界树连续响起的钟声,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意识到,森林里出现了某种过去没有的变化。
走出聚落以后,周围便彻底安静下来。
伊瑟琳的脚步也随之放慢。她并不像平时那样只顾着赶路,而是每走一段距离便会停下来观察周围的细节,有时检查树皮上留下的痕迹,有时拨开湿润的落叶确认地面的脚印,偶尔还会蹲下来抓一把泥土,用指尖捻过以后才继续前进。
埃蕾诺娅跟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每天都这样巡林吗?”
“差不多。”
“不会觉得麻烦?”
“会。”
“那为什么还做?”
伊瑟琳只是看了她一眼,“因为总得有人做。”
埃蕾诺娅没有再问。
她渐渐发现,巡林者在精灵社会里的职责,远比自己最初想象的更加复杂。他们并不仅仅是在森林里寻找危险,更像是在记录整片森林的变化:哪一条溪流改了方向,哪一群兽开始迁徙,哪一棵树出现了异常,甚至一条旧路什么时候被藤蔓重新覆盖,都必须有人记下来。对于生活在森林里的精灵而言,这些微小的变化本身就是一种讯息。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伊瑟琳忽然停下来,蹲在一片灌木旁拨开落叶。
“看这里。”
泥土上留下了一个不太完整的脚印,边缘已经被夜里的露水冲散了一部分。
“人类?”埃蕾诺娅问。
伊瑟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观察了一下脚印的长度,又看了看旁边被踩弯的草叶。“鞋底有纹路,不是我们常用的鞋。”
“圣廷的人?”
“不能确定。”她站起身,“这个痕迹已经有几天了,应该是在封林之前留下的。”
埃蕾诺娅稍微松了口气,“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未必。”
伊瑟琳指向脚印延伸的方向,“这里不通往猎场。”
埃蕾诺娅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只见前方的树木越来越密,“那里是什么地方?”
“旧巡林区。”
“还有巡林站?”
“以前有,现在废弃了。”
“为什么废弃?”
伊瑟琳沉默片刻,才回答:“因为路变了。”
“路也会变?”
“森林里的路,本来就没有永远不变的。”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沿着脚印留下的方向向前走去。
越往深处,植物便越发茂密。原本铺着木板的栈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泥土和裸露在地面的树根。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将仅有的一点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的湿气也越来越重,埃蕾诺娅的衣袖很快便沾上了细小的水珠。
过了一会儿,伊瑟琳忽然停了下来。
树丛后面挂着一块已经腐朽的木牌,风一吹便轻轻撞击着后面的树干,发出刚才两人听见的声音。
埃蕾诺娅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
伊瑟琳却没有动。
“怎么了?”
“这块牌子以前不在这里。”
埃蕾诺娅愣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
伊瑟琳伸手把木牌扶正,露出下面已经被苔藓覆盖了一半的刻字。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又在附近的树干上发现了一道极浅的箭头。
“巡林标记。”
“那就是说旧巡林站还在里面?”
“应该是。”
两人继续往里走。
没过多久,一间被树木和藤蔓几乎完全吞没的木屋出现在她们面前。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门也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截歪斜的门框,屋檐上悬着一块裂成两半的旧牌子,勉强还能看出曾经是巡林站。
埃蕾诺娅站在门口,忍不住皱起眉头。“你确定这里十几年没人住?”
“确定。”
“可我觉得有人来过。”
伊瑟琳转头看向她,“为什么?”
埃蕾诺娅指了指地面。
厚厚的落叶覆盖着地板,却有一条明显比周围干净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子的最里面,看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最近被拖动过。
伊瑟琳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痕迹边缘。
“不是脚印。”她低声说道,“是拖拽留下的。”
两人顺着痕迹往里走。
屋内早已空无一物,只有一张腐烂的桌子和一面被虫蛀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墙。墙上还挂着一张旧地图,虽然边角已经发霉,但大部分路线依旧清晰可见。
伊瑟琳站到地图前,伸手比划了一下。
“这里以前有三条路。”
“现在呢?”
“只剩一条。”
埃蕾诺娅看向地图,“另外两条呢?”
伊瑟琳没有回答。
地图中央有一大片明显后来涂黑的区域,原本的路线全部被某种深色物质覆盖,像是有人故意不愿意让别人知道那里曾经通向什么地方。
“这是王庭留下的?”
“不知道。”
伊瑟琳伸手摸过那片黑色痕迹,又摇了摇头,“不是现在的笔迹,也不是最近几年留下的。”
埃蕾诺娅正想继续问,右眼深处却突然掠过一阵轻微的灼热。
她转过头。
木屋另一侧的墙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泛着微弱的光。
埃蕾诺娅走过去,将一块松动的木板拨开。
里面露出一片锈迹斑斑的金属结构。
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东西并不起眼,表面甚至已经被腐蚀得严重,可她看到它的瞬间,却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艾奎莱斯塔地下。
她在那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她说不清用途,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看见过,可那种冰冷、沉默、与普通魔法器具截然不同的感觉,她绝不会认错。
“诺娅?”
伊瑟琳走了过来。
埃蕾诺娅回过神,将木板重新推了回去。
“没什么。”
“你认识?”
“……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只是觉得很眼熟。”
伊瑟琳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将那个位置记了下来。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哨声。
伊瑟琳的神情瞬间变了。
“有人。”
两人迅速离开木屋。
远处又传来第二声哨响,这一次明显近了许多。紧接着,茂密的灌木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一个年轻精灵踉跄着从里面冲了出来,他的衣服已经被树枝划破,肩膀上的伤口甚至还在渗血。
“救……”
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身体便向前倒去。
伊瑟琳一把扶住他。
“巡林队?”
对方喘息着点头。
“其他人呢?”
“里面。”
“有几个?”
“四个。”
“他们在哪里?”
那名精灵抬起手,指向身后的森林深处。
“路……不见了。”
伊瑟琳的眉头立刻皱紧。
“什么叫路不见了?”
“我们进去以后,原本走的是旧路,可后来钟声响了……”他喘了几口气,脸色越来越苍白,“等我们回头的时候,路已经变了。”
埃蕾诺娅心里微微一沉。
“响了几次?”
“三次。”
“然后呢?”
“然后我们怎么都走不出去。”
那名精灵低下头,似乎连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一直在往前跑,后来就突然到了这里。”
伊瑟琳没有再问。
她先替他处理了伤口,又让埃蕾诺娅帮忙固定绷带。
“先送他回去。”
“那其他人怎么办?”埃蕾诺娅问。
“我去找。”
“我跟你一起。”
伊瑟琳看向她,似乎想拒绝,可最后只是叮嘱道:“跟紧我。”
三人朝来时的方向返回。
可是不到一刻钟,伊瑟琳便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埃蕾诺娅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
伊瑟琳环顾四周,目光从一棵棵古树之间掠过,最后慢慢皱起眉头。
“路不对。”
“我们走错了?”
“不是。”
她蹲下来寻找之前留下的巡林标记,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任何痕迹。
“刚才那棵树应该在左边。”她抬起头,“现在在右边。”
埃蕾诺娅看向那棵歪斜的古树。
树当然没有移动。
变化的是她们的位置。
原本应该回到外围的路线,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调整过一样,所有熟悉的参照物都失去了意义。
受伤的精灵靠在树干上,呼吸越来越急促。
“又要响了……”
伊瑟琳立刻看向他。
“什么?”
“钟声。”
下一刻,森林深处传来了悠长的钟鸣。
第一声穿过层层树冠,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头顶。
伊瑟琳握紧了弓。
第二声紧随其后。
周围的风像是在这一瞬间突然停了。
埃蕾诺娅右眼深处随之传来熟悉的灼热,却并不疼痛,更像是某种极其微弱的牵引。
她闭上眼睛。
风声、鸟鸣,还有脚下落叶被踩动的细碎声音,都在这一刻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声音描述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吸,而那股存在感正在向她所在的方向延伸。
第三声钟鸣响起。
埃蕾诺娅睁开眼,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指向左侧。
“那边。”
伊瑟琳没有立即行动。
“你确定?”
埃蕾诺娅看着那片茂密的树林,自己也有些迟疑。
“……不确定。”
“那为什么是那里?”
“我只是觉得,应该在那里。”
伊瑟琳看了她几秒,最终收起弓弦,转身走向那个方向。
“那就走。”
她没有再问。
两人扒开前方垂落的藤蔓,没走多远,便发现一块几乎完全被植物覆盖的旧路牌。伊瑟琳蹲下去,将藤蔓一点点扯开,下面果然露出了一条被树根与苔藓遮掩的小路。
她看着那块路牌,沉默了片刻。
“旧路。”
“你之前找过这里?”
“找过。”
“可你没找到。”
“没有。”
埃蕾诺娅望着那条路。
右眼的灼热正在缓缓消退,就像刚才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们回去吧。”
她轻声说道。
伊瑟琳点头。
剩下的巡林者最终在不远处被找到,其中两人因为迷路被困在陡坡下面,另外一人则在寻找同伴的时候同样失去了方向。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什么原本熟悉的道路会突然变得陌生,他们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进入封锁区域之后,确实曾经听见过三次钟声。
当天傍晚,边境部族的巡逻范围再次扩大。
原本只封闭内层的一道命令,很快波及附近几座旧巡林站,所有没有王庭许可的巡林者都被禁止靠近。聚落里的气氛也因此发生了变化,前几天还只是偶尔出现的议论,到了今天已经彻底无法压下去。
有人认为只是森林中的魔力发生了变化,也有人担心是某种大型魔兽迁徙,更有人重新提起那些流传了许久、却从来没有得到证实的古老传言。
没有谁知道真相。
埃蕾诺娅坐在木屋外,手里的茶已经放凉,却一直没有喝。
伊瑟琳从旁边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的眼睛还热吗?”
埃蕾诺娅摸了摸右眼。
“现在没有了。”
“今天在里面的时候,是它告诉你路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就不用解释。”
伊瑟琳望向远处被封锁起来的森林。
“你现在不需要弄明白。”
埃蕾诺娅看着她。
“可如果以后越来越明显呢?”
“那就到时候再想办法。”
伊瑟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至少现在,你还是你。”
埃蕾诺娅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世界树的回应并没有改变她,她依旧会因为辨认不清药草而被伊瑟琳嘲笑,也依旧会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感到害怕。那棵树究竟在回应什么,又为什么会回应她,依然没有答案。
可至少现在,她知道一件事情。
自己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
直到夜色渐深,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这一次只有一匹马。
黑色的马沿着林道缓缓走来,骑手身上穿着王庭的制式长袍,在封锁线前停下以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
“谁是伊瑟琳·布罗提瓦?”
伊瑟琳站起身。
“我是。”
骑手将信递给她。
“王庭通知。”
伊瑟琳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
“什么事情?”
“请自行阅读。”
骑手没有再解释,转身调转马头,很快消失在林道尽头。
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伊瑟琳才打开信封。
埃蕾诺娅站在旁边,看见她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怎么了?”
伊瑟琳没有回答,只是把信递给她。
纸上的内容并不复杂。
王庭要求边境部族继续配合封林措施,并在之后的巡查中完整记录所有异常情况,包括世界树的钟声、森林道路的变化,以及与异常有关的一切人员信息。
最下面的一行,却被单独标注了出来。
重点调查近期进入永夜森林的人类。
埃蕾诺娅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四周的风已经停了,树冠上偶尔传来的声响也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遥远。
“他们已经在查你了。”
伊瑟琳低声说道。
埃蕾诺娅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重新抬起头,望向森林深处。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世界树庞大的轮廓隐约藏在黑暗之后。
下一刻,远方传来一声钟响。
没有第二声。
也没有第三声。
只有这一声,穿过层层树木,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们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