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钟响以后，永夜森林重新安静了下来。
埃蕾诺娅原本以为，第二天醒来以后，一切都会和往常一样。
可清晨的第一缕雾气还没有散尽，边境部族便已经响起了急促的哨声。
那声音并不属于平时的巡林信号。
短促，连续，而且明显比平日更加密集。
埃蕾诺娅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看见几名巡林者正在沿着栈道迅速赶往聚落中央，远处还有人从木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朝同一个方向张望。
伊瑟琳也在那里。
她已经穿好了巡林装备，长弓背在身后，脸上的神情比平日严肃得多。
“发生什么了？”
埃蕾诺娅快步走过去。
伊瑟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聚落中央那张刚刚展开的森林地图。
几名长老围在地图周围，负责边境巡逻的精灵不断指出不同的位置，旁边还有一名王庭派来的记录官正在做着什么。
“东边巡林队没有回来。”
伊瑟琳终于开口。
埃蕾诺娅怔了一下。
“没有回来？”
“昨天下午进去的。”
“几个人？”
“五个。”
“现在呢？”
“一个也没回来。”
空气仿佛突然冷了一些。
埃蕾诺娅看向地图。
那里被标记出了一片不大的区域，正好位于昨天封锁线外围。
“他们为什么还会进去？”
“封林是在他们出发以后下达的。”
伊瑟琳说道。
“而且昨天晚上他们本来应该在这里完成换岗。”
她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可是没有任何人回来。”
“也没有留下信号。”
埃蕾诺娅皱起眉。
“会不会只是迷路？”
“如果只是迷路，他们应该会发出求救信号。”
伊瑟琳摇头。
“这里的巡林者每个人身上都有信号哨和标记箭，正常情况下不会一个都没有。”
旁边一名年长的精灵说道：
“昨晚三次钟响之后，东边的通讯线就断了。”
“没有声音，没有火光，也没有回讯。”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地图上停了很久。
“王庭已经下令，暂时不允许其他巡林者靠近。”
埃蕾诺娅看向伊瑟琳。
“那你呢？”
伊瑟琳已经拿起桌上的地图。
“我要进去。”
“不是说不允许吗？”
“王庭的人不进去，难道等他们自己回来？”
她把地图折好，塞进腰间的皮袋。
“那是我的巡林区域。”
埃蕾诺娅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去。”
“不行。”
拒绝来得很快。
她甚至没有给埃蕾诺娅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为什么？”
“因为这次不是巡林。”
伊瑟琳背起弓。
“是搜救。”
“所以才需要帮手。”
“你不是受过训练的巡林者。”
“我可以帮忙。”
“诺娅。”
伊瑟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昨天你已经帮了我们一次。”
“这次不一样。”
埃蕾诺娅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伊瑟琳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我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所以你不能去。”
埃蕾诺娅张了张嘴。
她想说自己并不害怕，也想说自己不想什么都不做地留在这里，可看着伊瑟琳的神情，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不是命令。
更像是请求。
“好。”
她轻声答应。
伊瑟琳明显松了一口气。
“在这里等我。”
“多久？”
“天黑以前。”
“如果你没回来呢？”
伊瑟琳看着她。
“那就再等一会儿。”
埃蕾诺娅皱了皱眉。
“这算什么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带着另外两名巡林者沿着东边的道路离开。
埃蕾诺娅站在栈道尽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影里。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和这里之间隔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前几天她还能跟着伊瑟琳一起走进森林，哪怕什么都不会，也至少可以站在她身边。
现在，她却只能留在原地。
不是因为伊瑟琳觉得她没用。
恰恰是因为伊瑟琳太清楚里面发生的事情有多危险。
上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聚落里的人明显比前几天安静，连孩子们也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在栈道上追逐。几名负责后勤的精灵不断来回搬运装备，药房则提前准备了更多伤药和绷带。
没有人说“他们一定会回来”。
因为没有人知道。
埃蕾诺娅坐在屋檐下，远远看着封锁线。
她忽然发现，那里的守卫比昨天更多了。
原本两名守卫，现在变成了四名。
而且他们都在看向森林深处。
似乎连王庭也开始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中午过去的时候，第一名巡林者回来了。
不是伊瑟琳。
是从北边支援过来的另一支队伍。
他们带回了一件东西。
一支箭。
箭身被泥水弄脏了，箭羽已经有些散乱，可尾端仍然能够看到巡林者惯用的标记。
那名精灵将箭递给长老。
“在东边找到的。”
“距离他们最后一次传信的位置多远？”
“大概两里。”
“还有别的吗？”
“没有。”
“脚印？”
“有。”
“几个人的？”
“不确定。”
说到这里，那名巡林者犹豫了一下。
“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那里有五个人留下的脚印。”
“但走回来的脚印，只有四个人。”
埃蕾诺娅的心里一沉。
屋内没有人说话。
最终，长老才问：
“少了谁？”
“看不出来。”
巡林者摇头。
“那些痕迹后来全被雨水冲掉了。”
“但我确定，回程的脚印少了一组。”
王庭的记录官立即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埃蕾诺娅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讨论，却越来越觉得不安。
如果只是迷路，为什么会少一个人的痕迹？
而伊瑟琳他们现在还在里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下午的雾气比早晨更加浓重。
埃蕾诺娅几次走到封锁线附近，又不得不退回来。
她开始后悔自己答应伊瑟琳留下。
可她也明白，自己并没有资格因为焦急就违背对方的要求。
傍晚的时候，聚落里的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
依旧没有人回来。
负责搜救的队伍已经从两支增加到了四支。
长老们开始准备第二套方案。
如果天黑之前还是没有消息，搜救就必须暂时停止。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继续。
而是因为永夜森林一旦真正进入夜晚，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巡林者，也很难保证自己的安全。
埃蕾诺娅坐在木屋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她第一次觉得，等待比逃亡更令人难受。
逃亡至少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
可等待的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
“诺娅。”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埃蕾诺娅回头。
是一名负责药房的年长精灵。
“怎么了？”
“你不用一直坐在这里。”
“我在等伊瑟琳。”
“她会回来的。”
埃蕾诺娅看着对方。
那名精灵笑了笑。
“至少我们应该这么相信。”
埃蕾诺娅轻轻点头。
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立刻站了起来。
几个人从林道尽头冲了出来。
伊瑟琳在最前面。
她的肩膀上背着一个人，另外两名巡林者则扶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同伴。
埃蕾诺娅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伊瑟琳！”
“让开。”
伊瑟琳没有停下。
她把背上的人交给早已准备好的治疗人员。
“他还能救吗？”
“有呼吸。”
“先送进去。”
几名精灵立即将伤员抬走。
埃蕾诺娅看着伊瑟琳。
“其他人呢？”
伊瑟琳没有回答。
埃蕾诺娅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还有两个人。”
她最后说道。
“没找到。”
“为什么？”
“我们找到了一处旧巡林站。”
伊瑟琳的呼吸有些急。
“那里有他们留下的装备。”
“但没有人。”
“然后呢？”
“我们在那里发现了新的脚印。”
“人的？”
“不是很确定。”
伊瑟琳停了一下。
“有些像。”
“但走向不对。”
埃蕾诺娅皱起眉。
“什么意思？”
“所有脚印最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看向森林深处。
“世界树。”
埃蕾诺娅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们去那里了？”
“我不知道。”
伊瑟琳摇头。
“我们没有继续追。”
“为什么？”
“因为再往前，就是王庭真正封锁的区域。”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伤痕。
“那里已经不是普通巡林者可以进去的地方了。”
埃蕾诺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三声钟鸣。
也想起今天早晨王庭增加的守卫。
更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世界树下面时，伊瑟琳脸上那种真正的恐惧。
“他们会回来吗？”
她问。
伊瑟琳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连她也没有说“不知道”。
“我希望会。”
她望着那片已经完全陷入黑暗的森林。
“但现在还不能确定。”
夜色彻底落下来了。
聚落里的灯火照亮了栈道，却照不进更深的森林。
大长老很快下令暂停搜救。
剩下的人全部撤回边境，等待王庭下一步命令。
没有人反对。
所有人都知道，那片森林已经不是普通的封锁区。
埃蕾诺娅回到木屋以后，却迟迟没有睡着。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盏盏亮着的灯。
伊瑟琳就在隔壁休息。
她的右眼没有发热。
世界树也没有发出钟声。
一切都很安静。
可越是安静，她越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奈柏洛斯。”
她在意识里轻声问。
“嗯。”
“你觉得他们还活着吗？”
奈柏洛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埃蕾诺娅轻轻闭上眼。
“你也不知道。”
“这一次，我无法确定。”
她没有再追问。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风。
远处的树冠随之晃动。
然后，一声钟响从森林深处传来。
“当——”
只有一声。
埃蕾诺娅猛地睁开眼。
右眼深处没有灼热。
可那一瞬间，她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一件事情。
那个方向，正在发生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森林深处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世界树庞大的轮廓隐藏在层层树冠之后。
而就在钟声彻底消散之前，一点蓝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不是她曾经见过的那种微弱闪烁。
而像是一条极其遥远的线，在森林深处缓缓划过。
随后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