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蕾诺娅离开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庭的侍从领着她与伊瑟琳穿过几道回廊,沿途的灯具随着暮色渐深而逐一亮起。与外城不同,这里的魔力灯并没有使用常见的玻璃罩,而是将细长的晶石嵌入墙壁,光芒透过精心雕刻的纹路洒在石面上,形成一片片柔和的蓝白色。若是在平时,这样的景象大概会让人觉得宁静,可当埃蕾诺娅想起白天经过外城时看到的那些停摆的装置,以及钟声响起后整条街道陷入的沉默,她便很难再将眼前的一切单纯地当作精灵文明的精致与优雅。
王庭依旧井然有序,侍从按照既定的路线往返,值守的卫士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偶尔有抱着卷宗的官员从另一端的走廊匆匆经过,甚至没有人因为她这个外来者而多看几眼。然而,这种秩序似乎比边境部族更加严密,每个人都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也清楚哪些地方不能靠近。她甚至注意到,沿途几扇原本敞开的侧门已经落了锁,门上的封印散发着极淡的魔力,显然不是为了防止普通人误入。
“王庭最近一直这样吗?”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走在前面的侍从略微停顿,随后才回答:“最近事务比较繁忙,所以有些区域暂时不方便通行。”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答案。
埃蕾诺娅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倒是伊瑟琳从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先不要说话。直到两人跟着侍从走进一处靠近外院的居所,门扉在身后合拢,伊瑟琳才终于松开一直搭在腰间的手。
这是一间专门为王庭访客准备的住处,室内摆设简单而整洁,宽敞的窗户正对着世界树的一截枝干,旁边有一张书桌、一组书架和足够两人休息的床铺。桌上甚至提前放好了新鲜的水果与热茶,衣柜里也备有换洗的衣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里都算得上周到,甚至比边境部族的木屋舒适不少。
可埃蕾诺娅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怎么样?”伊瑟琳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外面的栈道,“他今天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基本上只是询问那天发生的事情。”埃蕾诺娅在桌旁坐下,将那杯早已凉掉的茶推到一旁,“他想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世界树时发生了什么,还有后来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我究竟是怎么找到那条旧路的。”
“你告诉他了?”
“能说的都说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感觉究竟是什么。就算把当时的情况全部告诉他,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答案。”
伊瑟琳点了点头。她原本担心王庭会借着询问的名义强迫诺娅接受检测,甚至限制她的行动,但听完这些以后,神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至少那个精灵王看起来不像会随便把人抓起来的家伙。”
埃蕾诺娅想起了那位戴着眼镜、穿着深色长袍的学者。对方谈吐温和,提问时也十分耐心,甚至主动承认自己并不知道世界树为何会产生异常。与一路上见到的王庭官员相比,他确实没有让她感到太大的压力。
“他挺好说话的。”她说,“至少愿意听我解释,也没有因为我不知道答案就生气。”
“那就好。”伊瑟琳终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只要他们愿意讲道理,事情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埃蕾诺娅没有接话,而是顺着窗户看向远处。世界树的枝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粗大的轮廓从建筑之间延伸过去,最终隐没在更高处的枝叶里。她忽然想起,在第一次进入永夜森林时,自己曾经把这里当作一处可以暂时躲避一切的地方。后来世界树产生了回应,王庭开始调查,而那些与她相处过的精灵也因此受到影响。现在她终于站在王城中央,距离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似乎近了一些,却仍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伊瑟琳。”
“嗯?”
“你觉得,世界树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吗?”
伊瑟琳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详细情况。小时候听长辈说过,世界树偶尔会出现一些变化,但从来没有像最近这样,连附近的道路和魔力装置都受到影响。”
“那两名失踪的巡林者呢?”
伊瑟琳的表情沉了下来。
“还没有消息。”
她说得很慢,似乎也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白天送来的报告只有他们最后出现的位置,以及搜救队找到的装备。王庭已经接手了后续调查,边境的人暂时不能再进封锁区。”
埃蕾诺娅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那两名精灵究竟去了哪里,她始终无法释怀。她知道自己没有亲眼见过他们,也不可能凭借一段模糊的感觉判断他们的下落,可每当想到那天在森林里出现的蓝光,她便无法将这件事完全当作巧合。
“如果我当时没有走进森林,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伊瑟琳抬起眼睛。
“你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我确实和世界树产生了共鸣。”
“这不代表后面的事情就是你造成的。”
伊瑟琳说得很坚定,可她说完以后,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事实上,她自己同样不清楚那些异常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联系。她只知道,诺娅当时并没有主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倘若仅凭时间上的接近,就把所有事情归咎于她,未免太过轻率。
“先休息吧。”伊瑟琳最后说道,“明天再去藏书室看看。也许你能找到一些以前的记录。”
埃蕾诺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并不知道,自己与精灵王的谈话结束后,王庭里还有另一份报告正在等待最后的确认。
夜色完全降临以后,王庭地下的一间研究室仍然亮着灯。
这里远离外院的回廊,也没有供访客通行的道路,几名负责研究魔力变化的术师正在桌边整理当天送来的记录。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台用于检测魔力波动的装置,几块已经失去光泽的晶石被分别放在托盘里,旁边的记录板上写满了不同时间、地点以及测量结果。
一名年长术师将最后一份记录翻到背面,重新核对了上面的数字,随后抬起头。
“时间确认过了吗?”
站在另一侧的年轻术师点了点头。“确认过三次。巡林队失去联系的时间,与外围记录到异常魔力波动的时间基本一致。”
“那两名巡林者的最后记录呢?”
“没有发现他们继续移动的迹象。”
年长术师沉默片刻,将两份记录放在一起。桌面上的纸张并不多,但其中几项结果却让他迟迟无法作出判断。巡林队最后活动的区域留下了明显的魔力异常,原本用于追踪人员状态的记录也在相近的时间中断。后来赶到现场的搜救人员找到了几件装备,却没有发现两名失踪者留下的正常生命活动痕迹。
如果只是迷失方向,他们应该仍会在一定范围内留下魔力波动;如果是普通的死亡,也通常会残留一些能够供术师判断的痕迹。可这两名巡林者留下的记录,却像是在某个瞬间突然失去了后续。
年长术师将手中的笔放下。
“把残留魔力的分析结果拿过来。”
年轻术师从另一摞文件中取出一份薄薄的记录,递到他面前。年长术师逐项看过去,最后停在一段被单独标注的结论上。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将那几页纸重新翻了一遍,似乎希望从中找到某个被遗漏的条件。
“你确定?”
“目前的检测结果支持这种判断。”年轻术师显然也不愿意轻易下结论,“残余魔力没有呈现出普通死亡后常见的变化,也不像是被外力直接抽离。它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了原本的结构,随后散入周围环境。按照现有理论,这更接近于魔力直接回归世界循环时可能留下的状态。”
年长术师缓缓抬起头。
“你是说……”
“我们目前只能确认,现场的情况符合魔力回归的特征。至于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这种变化,还无法确定。”
研究室里陷入了沉默。
魔力回归并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对于精灵而言,魔力既参与构成身体,也维系着生命活动。正常死亡以后,残余魔力会逐渐散入环境,并随着时间回到世界循环之中。然而,当这种过程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时,往往意味着维持生命的魔力结构已经无法继续保持稳定。
那两名巡林者并不是单纯地迷失在森林深处。
他们的生命活动可能已经彻底停止,而现场没有留下能够被正常追踪的痕迹。
年轻术师看着桌上的报告,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一些。“如果这次判断没有错,那么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封锁区域的危险程度。之前的命令只是限制人员进入,可现在……”
“我知道。”
年长术师打断了他,重新将文件整理好。“先不要向外传递未经批准的结论。这件事必须由陛下决定。”
他将记录装入封套,随后示意另一名术师继续检查剩余的晶石。几分钟后,一名王庭侍从带着新的命令走进研究室,要求他们立即将有关魔力回归的报告送往精灵王的书房。
这一次,没有人耽搁。
精灵王仍然坐在书房里。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没有顾得上更换,只是将白天与诺娅谈话时留下的记录重新摊开。那几页纸已经被他反复阅读过几遍,关于共鸣发生的时间、右眼出现的反应,以及诺娅在森林中感受到的方向牵引,都被分别标注了出来。
他并没有从中找到足够清晰的规律。
至少目前没有。
就在他准备收起记录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一名术师走进来,将封好的报告交到他手中。
“陛下,关于失踪巡林者的魔力残留,已经有进一步的检测结果。”
精灵王接过文件,示意对方坐下,随后拆开封套,逐页读了起来。
最初,他的神情并没有明显变化。直到看见最后那段关于残余魔力的分析,他翻页的动作才慢了下来。随后,他又将此前从边境送来的报告取出,仔细核对了两份文件记载的时间。
一份记录了诺娅与世界树发生共鸣的时刻,另一份则记载了巡林队最后一次出现异常魔力波动的时间。
两者十分接近。
精灵王将文件平放在桌面上,许久没有说话。
他并不喜欢仅凭巧合作出判断,更不愿意把尚未查明的事情归结到某个人身上。可现在的问题在于,世界树的异常已经影响到整片森林,而失踪巡林者的情况又表明,这种影响可能远比他最初想象的更加危险。
“目前能确定多少?”
他终于问道。
术师回答得很谨慎:“可以确定,现场的魔力残留符合快速回归世界循环的特征。至于引发这一过程的原因,目前还没有定论。”
“有没有可能是外部魔力干扰?”
“有这种可能,但目前没有足够证据支持。现场并没有发现明显的外来魔力侵入痕迹。”
“如果是世界树本身的响应引发了局部失衡呢?”
术师沉默了一下。“从时间关系来看,不能排除。但我们无法证明两者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联系。”
精灵王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最不愿意轻易下结论的地方。
诺娅的检测结果并没有显示出足以解释这场失衡的异常,她也没有表现出能够主动操纵世界树的能力。可是,她与世界树之间确实发生过一种目前无法解释的共鸣,而那两名巡林者的魔力回归,又恰好发生在相近的时间。
如果两者毫无关系,那么接下来仍然需要找出真正的原因;如果它们确实存在联系,那么王庭便不能继续把这种共鸣视为一种无害的现象。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继续放任不管都不是负责任的选择。
“让莱恩明天来见我。”精灵王将报告合上,“另外,暂时不要安排任何人对诺娅进行新的检测。”
术师点头,正准备退下,却听见他又补充了一句。
“在找到更可靠的解释以前,先限制她接近世界树及其外围的异常区域。其他行动也需要经过王庭确认,不能再让她独自进入那些地方。”
“只是限制接近异常区域吗?”
精灵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桌上两份并排放置的记录,目光在诺娅的名字与那两名巡林者最后留下的记录之间停留片刻,随后才缓缓开口。
“还不够。她必须留在王庭的监管范围内,不能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离开。”
术师似乎有些意外,却没有提出异议。
“明白了。”
“这不是对她的定罪,也不是要把她当成犯人审问。”精灵王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目前的情况已经超出我们能够接受的风险。等调查有了明确结果,再决定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术师应声离开。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精灵王看着桌上的两份报告,久久没有翻动。他知道,这道命令会改变诺娅对王庭的看法,也可能让她不再愿意配合后续调查。可在两名巡林者已经发生魔力回归的情况下,他不能只凭一次谈话留下的好感,便假定接下来不会发生更严重的事情。
他最终拿起笔,在命令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卡洛尼斯维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