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
“年龄?”
“...”
“性别?”
“...”
新历2066年6月6日,潞州城,零依区。
[异常实体管制局],一般被称作异管局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刺眼白炽灯光直射在审讯椅上,晃得洛叶有些睁不开眼睛,眼角隐隐蒙上了一丝水光。
两位审讯员坐在少女对面的阴影中。
因为特意调整的光影关系看不清面部,只能通过声音判断是一老一少。
“说话!”
对面的审讯员看到这副拒不配合的样子也是有点窝火,声音陡然拔高的同时拍了一下桌子。
对此,洛叶只是微微张开嘴,用右手比划的同时嘴角往左边撇下去,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脸上闷闷不乐的表情已经提前帮忙传递了心声
——我是个哑巴还真是抱歉啊。
左边的审讯员明显愣了一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转头望向身旁的同伴。另一位没有出声,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手写。”
一本空白笔录册和一支按压式圆珠笔被从桌底推过来,滑到洛叶手边。塑料笔杆磕在金属桌沿,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受害者,信吗”
圆珠笔被白皙的指尖捏住,在纸上流淌出有些生涩的字迹,少女的外表依旧平静如水。
“临黎会,实验品,懂?”
对于这个世界的文字尚且不太了解,努力消化着从之前的邪教分子记忆中掠夺得来的知识碎片,洛叶继续说服不情愿新生的肢体进行书写工作。
是的,洛叶大概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他记得在获得这副躯体之前,自己应该在一个名为“地球”的地方,作为龙国的五好市民享受着美好的一天,在某卡片游戏中玩着最爱的除圣神碑,直到天空中掉下来一颗真的[原始生命态·尼比鲁]。
好消息,大抵是穿越了,
坏消息,痛失二弟,
更坏的消息,貌似是邪教分子。
洛叶撇了一眼这具白皙而娇小的新生身躯,如字面意义上所说,刚刚从培养舱出来的,身上的营养液甚至都还没干透,水膜覆在皮肤表面,让整条胳膊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汉白玉雕。
她抬起左手,用手背蹭了蹭右脸颊。指腹滑过时没有任何阻力,
发丝则是绸缎一般的洁净银白,加上红宝石一般的眼眸,不禁让人感叹老祖宗严选,必是精品,除了胸前的精钢护板,这副身体简直完美长在洛叶的XP上,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差点让她鼻间见血。
九九成,稀罕物。
可惜现在是自己用着这副身体…
估计是X处理工具兼生物兵器什么的,毕竟之前一拳就给想要凑近的黑袍人打成血雾了。
洛叶不无恶意地想着。
他已经确定了,这个世界存在着所谓的“超凡力量”。
那些邪教徒操控的怪诞的皮囊,这些审讯员所在机构的名字,自己获取记忆的能力,都能证明这一点。
内心随之涌现出了些许的不安...洛叶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算什么东西。
都怪那个该死的培养舱,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待了几天,穿越前的记忆都越发模糊不清了。
至于…受害者?殴打教团首领的受害者嘛…
他现在还记得异管局的机动收容小组突入现场之后,看到自己殴打教团首领的表情——就和自己刷B站的时候看见苏联超人和西伯利亚大仓鼠进行肉搏一样。
为什么要这个表情?殴打邪教首领不是每个调查员的必修课吗…
天可怜见,洛叶只是刚好在他们撤退时挡在了那位可爱的教团首领路上,趁着对方没反应的机会过来使用了高等催眠术(物理)。
*效果拔群*
来不及为之前那块碎掉的板砖哀悼,洛叶拿起笔继续思考,头顶的吊灯一闪一闪,光芒晃出些许波纹。似乎是因为室内的闷热,那名刚刚拍桌问话的审讯员此刻扯了扯领带,甚至于有些后悔刚刚的举动。
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对着异常拍桌子试图施压…明明手册上写了这些…想到这里,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重新回到了审讯的节奏上。
员工手册第四条:异常不具备知性或智慧,更多表现为本能、规则驱动或被动反应。不要用“意图、动机、谈判、道德判断”等人类框架去解读其行为,也不要假设它能理解威胁、交换或承诺。
面前这个异常看起来像人,解剖起来像人,对话起来还是像人,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将她当作是正常少女发火了?莫不是想让自己触发杀人规则?
可恶的异常,居然勾引我上钩,还好被我识破了阴谋。
年轻的审讯员勾起嘴角,为自己的智商点了个赞,略过洛叶的回复不谈,继续询问“你的自我认知是?”
“人类。”
洛叶想了想,没把性别写上去。
审讯员点了点头,但他的表情,大概就是
——小样,就你还想骗我?
随即洛叶看到他在报告单的分类栏目上写下了“异常”。
气笑了,这波真的气笑了,洛叶嘟起腮帮子,在纸上奋笔疾书。
“好啊那我就是异常。
我看透未知之上的存在,欲使万物灵性破灭于终。
我理解虚之境地的复苏,无尽的混沌将万物复生。
我会让热寂的终点将被拉回起点,旧历法的星空将重现世间,黯淡的群星重归于正确的位置,逝去的亡者也将行于大地,朽坏的世界将因我走向终焉。”
“现在立刻V我50请我吃疯狂星期五,不然我就把你们这个小破站拆个精光。”
员工手册第一条:收容物能力多变且不可预期,常识与个人直觉不得作为处置依据。全体人员在任何行动中须以经备案方案、核准观测与有效指令为准,并严格遵循以下优先序:人类存续、组织运作、资料完整、个人安全、一般资产。
员工手册第三条:在通常情况下,收容物不具备主观捏造之倾向,其陈述与呈示可被视为不主动说谎;但凡其能力、影响或异常机制与“虚假、误导、模仿、诱导性表达”直接相关,或已被观测到存在信息扭曲效应时,上述假定即刻失效。
除非机制与谎言相关,不然收容物一般不会说谎。
而收容物的特性大多千奇百怪。
倘若这次遇到的异常真的有搅动整个宇宙的能力该怎么办?
曾经就有干员觉得一个异常的能力太过抽象,在任务中没有果断采取行动。
而在那以前,小红书平等,微博友善,贴吧温和,知乎谦逊,豆瓣理性,抖音自律,哔哩哔哩也从不变质,互联网如同伊甸园般和谐。
最后异管局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抵消了此异常产生的部分影响,但还是有许多东西永久改变了…互联网逐渐变成了人们看不懂的样子。
这也成为了新员工入职培训时的经典案例。
于是,带着讨好的笑容,年轻的审讯员哆哆嗦嗦地递出一张50元纸币,双手奉上
“适才相戏尔”
不过另一位审讯员更加迅速,劈手夺过纸币,扫了一眼之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红茶,你又犯蠢…我会如实地把你行为写进报告…你这个月的绩效没了!”
———————分割线————————
“你还记得自己之前是干什么的吗?”
“家庭住址、工作单位、学校之类的。”
“只要是有关你身份的东西,都努力回想一下。”
带着没能收到50元纸币的遗憾,洛叶呲了呲牙,不知如何动笔,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写…
“失忆?那么,去体检一下吧?”在与红茶交流了片刻之后,另一位审讯员如此说到“是不是异常还要看体检结果,而对受害者而言…留在这里成为干员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洛叶点了点头,不然自己还能去哪呢?
“毕竟你们的社会身份应该都被献祭掉了”,红茶补充说到,“唔?拉开幕布?”
“同意拉开幕布。”
随着冷冽的声音,两位和刚刚完全不同的少女浮现在原来的座位上,洛叶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想不起“审讯员”的形象细节。
“红茶”拿着一只印了柠檬图案的玻璃杯,亮橘红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未经打理的发尾微微有些毛躁,却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鲜亮的眸子里写满了清澈的善意和毫不掩饰的好奇,像一只迫不及待想要扑腾的红色大型犬。
另一位审讯员反而比红茶矮了半个头。浅金色的齐颈短发,发丝柔软且修剪得十分齐整,刘海堪堪遮住眉毛,几缕碎发微微晃动。脸颊天然的婴儿肥,配上翠绿色的眼眸,看起来就像个乖巧怯生生的初中生,然而眼神却平静得透出一股疏离感。
“审讯用?”洛叶写到
“帷幕衍生出的一种技术,总之,审讯用。”冷峻少女如是说
“那个…对不起啦…请你喝饮料”
“来杯好茶摇一摇~”
随着红茶手中玻璃杯的晃动,红褐的清凉液体自杯底涌现,甚至还贴心的放了几块碎冰,与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冒着丝丝冷气的饮品被塞入了洛叶手中,和刚才审讯他时相比,二位的态度可谓180度大转弯。
洛叶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的冰红茶液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指尖的凉意还没完全散去,审讯室里那股紧绷的张力已经像被水冲淡的墨痕一样散开了。
*洛叶的理智值上升了*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了手中的冰红茶,甚至还略带回味地舔了舔嘴唇。
“真好喝”
冰冽的柠檬味让洛叶似乎回到了第一次在剧烈运动后品尝冰红茶的夏天。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蛾扑打着翅膀。洛叶仰头把最后一口冰红茶倒进嘴里,碎冰顺着杯壁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红茶趴在审讯桌上,橘红色的长发散了一桌,活像一只被擀面杖摊平的狐狸面饼。她歪着头看洛叶,眼睛里闪着那种看见路边野猫就想蹲下来伸手摸摸头的好奇。
“总觉得你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
洛叶写着,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杯底残留的水渍在金属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环。
"还要?"红茶伸手接过杯子,指尖在杯沿敲了敲。琥珀色的液体又一次从杯底涌上来,碎冰叮当作响,像夏日屋檐下的风铃。
洛叶眨了眨眼,OMO。
"操纵液体?"
"不是不是,"红茶摆摆手,发尾扫过桌面,"是'制作特定饮品'的能力。我只能做冰红茶,别的做不了。哦对了,还有柠檬茶,但那玩意儿和冰红茶好像也没啥区别。"
"……那有什么用?"
"解渴啊!"
洛叶沉默地看着她。
→_→
红茶理直气壮地看回来。
~( ̄▽ ̄~)~
最终洛叶低下头,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好吧,确实挺好喝的。
……
似乎是因为洛叶的“真好喝”的评价,红茶有些飘飘然了,如同炫技一般开始了大变红茶。
一杯一杯又一杯,两杯三杯四五杯…
从琥珀色到深褐色,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杯子在灯下整齐排列,像某种奇怪的小型仪式现场。
终于,那双翠绿色的、平静得有点过分的眼睛,从红茶摊在桌上的头发扫到快要变成“氵各口十”的洛叶,最终定格在红茶脸上
红茶讪讪地收回手,玻璃杯被悄悄推回洛叶手边,还附带一个讨好的笑容:“冬姐,最后一杯,真的就最后一杯。”
“说了多少次了 ,工作的时候称代号…”金发少女细声说。
“我叫雪碧,她叫红茶。”
“不少异常的能力都涉及名字,你之后也需要登记一个自己的代号。”
洛叶提起笔,在笔录册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代号也要登记?我现想一个来得及吗?”
红茶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地笑出声:“来得及来得及,不过你可得想个好听的。你看我,红茶,多合适。”
雪碧的视线终于从红茶身上移开,落在那排杯子上,“你上次在档案室洒了一整杯,浸透了一叠异常的观察记录。那之后档案室连茶包都不让进了。”
红茶的笑容僵在脸上:“冬姐……那都三个月前的事了……”
“代号。”雪碧没有接话,只是把笔录册又往洛叶面前推了推,“你想好之后写下来,体检的时候一并提交。”
洛叶咬着笔帽,目光在红茶和雪碧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甜的、冷的、提神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银白色的发梢。
她在纸上缓缓下笔,然后顿了顿,最后又添了一笔。
“薄荷”
……
同一时刻,被突击的临黎会站点。
应急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碎肉在地面上蠕动、汇聚、重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捏合的陶土,骨骼从血沫中抽出轮廓。不到三十秒,一个穿着黑袍的白色短发女孩蹲在废墟中央,大口喘息着。
眼睛是有些透明的浅粉色,面孔和洛叶有七八分相似。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的颜色和瞳孔形态的差异,女孩几乎可以被当作洛叶的幼年版。
“那种感觉……不会错的,”她喃喃道
她站了起来,视线扫过四周——异管局的收容小组已经撤离,现场只留下黄色警戒带和几处标记用的荧光喷漆。
“姐姐……姐姐……差点就又让你受伤了呢…”她的声音从呢喃变成低语,轻嗅洛叶留下的残留气息,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两边略尖的虎牙,“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知秋发誓…这次…一点不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