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開學日的災難(以及第七次火災警報)
九月二日,早晨七點五十三分。
小彩虹神獸幼兒園的大門剛打開十五分鐘,園長麒麟爺爺已經後悔了十七次。
「我為什麼要答應讓恐龍寶寶入學呢?」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消防灑水器,喃喃自語,而灑水器似乎也用一種「你自找的」的眼神回望著他。
麒麟爺爺深深嘆了口氣。他活了三百多年,見過風、見過雨、見過人類文明起起落落,卻從未見過像今天這樣混亂的開學日。走廊盡頭,教室裡傳來的不是孩子們天真爛漫的笑聲,而是一陣尖銳的、帶著迴音的、彷彿某種古老怪獸甦醒時會發出的哭聲。
不對,應該說是轟鳴聲。
小恐龍糖糖正坐在教室正中央的彩虹地毯上,張開他那張雖然還很小、但已經長滿了兩排迷你鋸齒狀牙齒的嘴巴,用盡全身力氣嚎啕大哭。
「馬~~迷~~!」
一聲哭喊,伴隨著一縷細細的、帶著硫磺味的黑煙從他的鼻孔裡裊裊升起。
坐在他左邊的獨角獸寶寶小珍珠嚇得「哇」一聲跟著哭了出來,她額頭上那根晶瑩剔透的角立刻開始發出粉紅色的閃光,一明一滅,像極了人類世界那種叫什麼「夜店」的地方。坐在右邊的小兔子球球本來正在啃紅蘿蔔,被這兩重奏嚇得耳朵打了個結,紅蘿蔔「啪嗒」掉在地上,滾到了教室角落。
「嗚哇哇哇哇~~!」糖糖哭得更用力了。
這次,從他鼻孔裡冒出來的不再是煙,而是一簇~~小火苗。
「滴滴滴滴滴~~!」
天花板上的消防警鈴毫不猶豫地響了起來,紅色的警示燈開始瘋狂旋轉,灑水器發出了可怕的「嘶~~」聲,眼看就要把整個教室變成室內游泳池。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條長長的、佈滿漂亮斑點的脖子從天而降。
「別急別急!老師來了!」
高美美老師以一種與她優雅的長頸鹿外形完全不符的速度滑壘進教室,她的長脖子上掛著一條圍裙,圍裙口袋裡塞滿了各種應急法寶:防火砂、安撫奶嘴、備用衛生紙、一張皺巴巴的弟子規海報,以及三根緊急用香蕉。她伸出脖子,精準地將糖糖整隻小恐龍捲了起來,像包壽司一樣把他裹在自己溫暖的長脖子裡,同時用尾巴迅速按下牆上的消防警鈴暫停按鈕。
灑水器「噗」地吐出一口氣,不甘心地縮了回去。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糖糖的臉在長頸鹿老師溫暖的脖子裡蹭了蹭,聞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他愣了一下,張開嘴巴~~
「馬~~迷~~!!!」
「轟」的一聲,這一次,小火苗變成了大火球,精準地擊中了高老師放在講桌上的備課筆記本。
筆記本燃燒起來,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火焰映在糖糖淚汪汪的大眼睛裡,亮晶晶的。高美美老師看著自己熬夜三個晚上、寫了整整三十頁的「幼兒情緒管理與正向引導教案」,在五秒鐘內化為一團黑色的灰燼,她長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沒關係,」她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像是在念咒語,「我是老師,我是專業的,我受過訓練~~」
「老師!」小珍珠哭著舉起蹄子,她的獨角獸角此刻正在以每分鐘閃爍六十次的頻率放送粉紅色的光,照得整個教室像一個巨大的迪斯可舞廳,「糖糖的鼻涕燒起來了!」
高美美低下頭,發現糖糖確實掛著兩條亮晶晶的鼻涕,而這兩條鼻涕的末端正在燃燒。
帶著一種青綠色的火焰。
那畫面實在太荒謬了。一條恐龍鼻涕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燃燒,散發出一種介於烤棉花糖和臭雞蛋之間的味道。
「這是什麼原理呢?」高美美老師不由自主地想,她的大腦某個角落,那個角落屬於剛從大學畢業、還充滿學術熱情的她,竟然認真地思考起「恐龍鼻涕的燃點」這個問題來。但那個角落很快就被現實打敗了,因為糖糖打了一個噴嚏,燃燒中的鼻涕飛了出去,落在教室的布偶角。
那裡堆著二十幾個毛絨絨的玩偶,包括一隻泰迪熊、一隻粉紅豬、一隻企鵝,和一隻長得很像某種古老神獸的奇怪綠色生物。
「霹靂啪啦~~」
布偶角燃燒起來。
「滴滴滴滴滴~~!」
消防警鈴又一次響了。
高美美這次沒有去按警鈴。她先把糖糖輕輕放在安全的角落,然後用她那長長的脖子閃電般伸到儲物櫃頂層,叼下一個裝滿防火砂的桶子,對著布偶角就是一陣天女散花。她的脖子靈活得像一條優雅的蛇,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砂子均勻地覆蓋在火焰上,精準得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偷偷練過。
火滅了。
警鈴還在響。
小珍珠哭到開始打嗝,她的角變成了更亮的螢光粉紅色,閃爍頻率之高讓人懷疑她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小兔子球球的耳朵打了三個結,他放棄了掙扎,就讓耳朵那麼糾結著,默默地啃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第二根紅蘿蔔。
教室裡還有其他七個神獸寶寶。小鳳凰凰凰把自己縮成一個毛球,躲在畫架後面瑟瑟發抖,每抖一下就掉下一根閃閃發光的金色羽毛。小玄武龜龜把頭縮進殼裡,殼上還貼著媽媽給他寫的「龜龜最勇敢」的貼紙,但從殼縫裡露出的兩隻小眼睛正驚恐地轉來轉去。小白虎跳跳繞著教室狂奔,因為被糖糖的火嚇到,他的條紋此刻變成了螢光橘色,而他顯然完全無法控制自己那條狂甩的尾巴。
還有小青龍龍龍,他正試圖用自己剛學會的、還不太熟練的噴水技能來幫助滅火,結果噴出來的水柱歪歪扭扭地澆在了高老師的頭上,把她漂亮的棕色短髮淋成了一隻落湯長頸鹿。
高美美甩了甩脖子上的水珠,頭髮黏在臉頰上,圍裙上沾滿了防火砂和灰燼,站在一片狼藉的教室中央,聽著警鈴的尖叫聲和孩子們的哭鬧聲,終於~~
「停~~!」
她大喊一聲。
她的聲音其實很溫柔,但因為脖子很長,共鳴腔很大,這聲「停」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效果,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
所有孩子都愣住了。
連警鈴都愣住了,它發出一聲困惑的「嗶?」然後安靜了下來。
教室裡只剩下小珍珠偶爾的抽噎聲,和她那終於開始減慢的閃爍頻率。高美美環顧四周:燒黑的布偶角、化成灰的教案、滿地的防火砂、濕漉漉的地板、飛得到處都是的金色羽毛、三隻打了結的兔子耳朵,以及正中央那隻鼻子上還掛著兩縷細煙、滿臉鼻涕眼淚的小恐龍。
糖糖抬起頭,用那雙巨大的、水汪汪的、黃澄澄的爬蟲類眼睛望著她。
「老……老師,」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奶聲奶氣的,還打了一個小嗝,噴出一個小小的煙圈,「我想馬迷……」
高美美看著他,這個剛滿三歲的小傢伙,他的小爪子緊緊抓著一條已經被燒出一個洞的、邊角磨得破破爛爛的、顯然被洗過無數次的小被被,渾身顫抖。
她的心突然軟了下來。
所有的崩潰、所有的抓狂、所有「我為什麼要選這份工作」的自我懷疑,都在那一瞬間消失了。她想起自己為什麼想當老師。
不是為了完美的教案,不是為了整齊的教室,是為了這一刻。
高美美輕輕走到糖糖面前,用她那長長的、溫暖的脖子再次把他圈了起來。這一次,她圈得很輕很柔,像一個巨大的毛毯,把他裹在中間。糖糖的體溫透過他的鱗片傳過來,熱熱的,帶著一點火山溫泉的味道。
「糖糖,」高美美的聲音很輕,就貼在他耳邊,「你想媽媽的時候,心裡是不是像有小火車在跑?」
糖糖抽了抽鼻子,點點頭。他的鼻涕這次沒有著火,只是亮晶晶地掛在鼻孔邊。
「老師也有過這樣的感覺,」高美美說,輕輕用尾巴尖幫他擦了擦鼻涕,「老師第一天來幼兒園的時候,也想媽媽。」
「真的嗎?」糖糖抬起頭,大眼睛裡滿是懷疑。在他的認知裡,長頸鹿老師這麼大、這麼高,脖子可以碰到天花板,怎麼可能會想媽媽?
「真的,」高美美認真地說,「而且老師還哭了呢。不過老師的媽媽教了老師一個魔法,可以讓想媽媽的時候變得沒那麼難過。」
「什麼魔法?」糖糖的鼻孔裡冒出一縷細煙,但這次煙是白色的,像一朵小小的雲。
高美美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弟子規海報。海報上本來印著整整齊齊的文字,但經過今天早上的第七次消防演習,現在已經濕了、皺了、還有一角被燒成了焦黑色。她清了清喉嚨,把脖子微微後仰,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柔和而緩慢:
「父母呼,應勿緩~」
糖糖眨眨眼。
「父母命,行勿懶~」
糖糖歪著頭,打了個小嗝,一個煙圈從他嘴裡冒出來,緩緩上升。
高美美低下頭,看著他,輕輕地唱了起來,把剩下的句子改成了軟軟的、押韻的童謠調子:
「想媽媽,要說話~」
「噴火火,會痛痛~」
「想媽媽,抱一抱~」
「火火就,不見啦~」
她每唱一句,就用脖子的弧度輕輕晃一下糖糖,像在搖一個小小的搖籃。糖糖的眼睛越睜越大,從原本的淚汪汪,變成了好奇,變成了專注,最後變成了~~
「老師!」他打斷了她。
「嗯?」
「我想到了!」糖糖興奮地說,兩隻小爪子在空中揮舞,小被被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那片燒焦的洞口朝上,像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微笑,「馬迷說!馬迷說噴火會燒到自己!」
他張開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高美美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準備迎接第八次火災,但糖糖沒有噴火。
他用力地、用盡全身力氣地大喊:
「老師~!」
高美美被這聲喊叫震得耳朵嗡嗡響。
「我想馬迷~!」
糖糖喊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眼睛緊張地瞪著高美美,好像在等待評分。他的鼻孔裡沒有煙,嘴巴裡沒有火,只有兩排小小的、白白的、還帶著嬰兒肥的牙齒。
高美美愣住了。
教室裡所有孩子都愣住了。小珍珠停止了閃爍,小兔子球球的耳朵「啵」地一聲自動解開,小青龍龍龍的嘴巴還張著,忘了自己正要噴水,小鳳凰凰凰從畫架後面探出頭來,金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然後「哇~~~!」
糖糖大哭起來,但這次他一邊哭一邊用奶音喊:「老師!我用說的!我沒有噴火!我想馬迷!我好想好想好想馬迷~~~~!」
他撲進高美美的脖子裡,把眼淚鼻涕全蹭在她漂亮的花斑上,兩隻小爪子緊緊抱住她,抱得那麼用力,以至於高美美能感覺到他的小爪子尖尖透過圍裙掐進她的皮膚。
但高美美沒有閃開。
她笑了。
眼眶有點濕濕的,脖子圈得緊了些,她低下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糖糖的頭頂,那裡有兩排小小的、軟軟的、還沒長硬的角。
「糖糖好棒,」她輕聲說,「你做到了。你用說的,沒有燒人。」
糖糖抽抽噎噎地抬起頭,鼻涕糊了滿臉,但眼睛裡的光亮晶晶的,像兩顆小太陽。
他張開嘴,打了個嗝。
這次冒出來的,是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的愛心形狀的煙圈。
煙圈慢慢上升,飄過小珍珠的頭頂,飄過跳跳狂甩的尾巴,飄過龜龜探出殼的小腦袋,飄過凰凰抖落的金色羽毛,一直飄到天花板,然後「噗」地一聲,輕輕散開,落在高美美的鼻尖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糖糖早上吃的那種草莓口味的兒童牙膏的味道。
全班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哇~~~!」小珍珠第一個拍起蹄子來,「好漂亮!我也要!」
她的角閃爍了一下,變成了淺淺的、溫柔的粉紅色,不再像迪斯可舞廳,反而像夕陽照在雲朵上的顏色。
「我也要!」跳跳跳了過來,他的條紋慢慢變回了原來的黑色,雖然還有一兩條頑固地維持著螢光橘,「老師,我也想馬迷!」
「我也想!」龜龜從殼裡伸出頭來。
「我也是!」凰凰從畫架後面飛了出來。
「我……我也是。」龍龍小聲說。
一個接一個地,所有孩子都朝高美美圍了過來,有的抱她的脖子,有的抱她的腿,有的爬到她背上,有的~~~~
「等等,誰在咬我的尾巴?」
但高美美沒有生氣。
她站在教室中央,被八個軟軟的、暖暖的、毛茸茸的、鱗片閃閃的神獸寶寶團團圍住,脖子上掛著一隻恐龍,背上趴著兩隻,腳邊還蹲著三隻,尾巴被咬得麻麻的,教案燒光了,布偶陣亡了,頭髮還是濕的,圍裙上沾滿了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鼻涕還是防火砂還是~~
她低頭看著那張被燒焦了一角的弟子規海報,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了,但最後一行「怡吾色,柔吾聲」還依稀可辨。
高美美笑了。
她用尾巴尖輕輕拂過每一個孩子的頭頂,用她那長長的、溫暖的脖子把他們全部圈了進來,像一棵巨大的、會移動的、充滿青草香味的樹。
「好,」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哽咽,但更多的是笑意,「我們來學一首新的歌謠好不好?」
「好~~~!」八個聲音齊聲回答。
「父母呼,應勿緩~~~」高美美輕輕地唱。
「父母呼,應勿緩~~~」八個小奶音跟著唱。
「父母命,行勿懶~~~」
「父母命,行~~勿~~懶~~!」
糖糖唱得最大聲,他的小爪子還緊緊抓著高美美的脖子,但他沒有噴火。他的鼻孔裡安安靜靜的,只偶爾冒出一個小小的、溫暖的煙圈,是白色的,普通的那種,沒有溫度,沒有危險。
就像普通的小恐龍寶寶一樣。
當然,普通的小恐龍寶寶不會在開學第一天就觸發七次火災警報,也不會用鼻涕燒掉老師的教案,更不會在情緒激動時無差別噴火。
但糖糖從來就不是普通的小恐龍寶寶。
他是小彩虹神獸幼兒園恐龍班的糖糖,是這所幼兒園建園一百三十年來,第一個入學的恐龍寶寶。
而今天,是他第一天上學。
牆上的時鐘指向上午八點三十七分。
距離放學還有七個小時又二十三分鐘。
教室門口,麒麟爺爺的頭探了進來,他的鬍子上還沾著早餐的麥片,看到教室裡這片歡樂的景象,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最後他只是搖搖頭,嘆了口氣,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
「今天的消防演習次數:八次。創下新紀錄了。」
然後他默默地關上了門,轉身往辦公室走去,準備打電話給消防局,為明天的第九次預約。
走廊盡頭,陽光照進來,把地上的腳印照得亮晶晶的,有的腳印是爪子形狀的,有的是蹄子形狀的,有的是小小的、圓圓的、還帶著鱗片紋路的。
小彩虹神獸幼兒園的開學日,才剛剛開始。
高美美老師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隻終於安靜下來的小恐龍,輕輕地、輕輕地哼起了歌。
歌詞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糖糖的鼻涕,終於不再著火了。
至少,暫時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