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午餐時間的火山爆發（以及第九次火災警報）
上午十一點四十七分。
小彩虹神獸幼兒園的廚房裡，犀牛大嬸正在準備午餐。
她已經在這所幼兒園工作了二十六年，見過無數挑食的獨角獸寶寶、把碗打翻的鳳凰寶寶、用龜殼當飛盤玩的玄武寶寶，甚至還見過一隻小白虎把整碗湯麵倒在自己頭上，然後若無其事地舔了舔嘴角。她自認已經修煉到「廚房即道場，炒菜如修行」的境界，直到今天。
「恐龍寶寶。」犀牛大嬸看著菜單，鼻孔噴出一口氣，把食譜吹得嘩啦響，「三歲。肉食性。情緒激動時會噴火。」
她轉頭看了一眼廚房門口新貼的公告，上面用紅色大字寫著：「本日消防演習次數：八次。」那個數字「八」被麒麟爺爺用螢光筆圈了三圈，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滅火器圖案。
犀牛大嬸面無表情地把公告撕下來，揉成一團，丟進廚餘桶。
「八次，」她冷哼一聲，「那是上午。下午還沒開始呢。」
她拿起菜刀，「啪」地一聲剁在砧板上，開始準備今天的主菜：岩漿牛肉燴飯。這道菜的靈感來自於火山地區的傳統料理，用的是最嫩的牛肉、最辣的辣椒、最滾燙的石鍋，上桌時還會「咕嘟咕嘟」地冒泡，非常適合。
「等等，」犀牛大嬸的刀停在半空中，「恐龍寶寶。噴火。岩漿。牛肉。」
她沉默了五秒鐘，然後默默地把菜單上的「岩漿牛肉燴飯」劃掉，改成「清蒸蔬菜豆腐煲」。
「安全第一。」她自言自語，開始切紅蘿蔔。
與此同時，在恐龍班的教室裡，高美美老師正在進行她教學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場戰役。
她稱之為：「午餐前的心理建設大作戰」。
「小朋友們，」高美美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孩子們平齊，雖然以她脖子的長度，她其實只需要把脖子彎成一個問號的形狀就可以了，「再過十分鐘就要吃午餐了。我們來複習一下，吃飯的時候要注意什麼？」
小珍珠舉起蹄子，角上的粉紅色光穩定地亮著：「要洗手！」
「對！小珍珠好棒！」高美美用尾巴尖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小貼紙，貼在小珍珠的額頭上。準確地說，是貼在她獨角旁邊的絨毛上。小珍珠的角閃了兩下，變成了開心的金色。
「還要坐好！」跳跳搶答，他的尾巴今天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橘黑色條紋，但還是甩得有點快。
「對！跳跳也好棒！」又一張貼紙，貼在跳跳的鼻尖上。跳跳打了個噴嚏，貼紙飛了出去，落在龜龜的殼上。
龜龜慢慢地、慢慢地從殼裡伸出頭來，看了看貼紙，又慢慢地、慢慢地縮了回去。
「龜龜害羞，」高美美溫柔地說，「那老師把貼紙放在龜龜的殼上，龜龜想拿的時候再拿，好不好？」
殼裡傳來一個悶悶的、小小的聲音：「……好。」
高美美微微一笑，繼續問：「還有呢？吃飯的時候可以跑來跑去嗎？」
「不可以！」七個聲音齊聲回答。
「可以噴火嗎？」
「不可以！」
「糖糖？」
被點名的小恐龍正坐在彩虹地毯的角落，抱著他的安全感小被被，那條已經被燒出三個洞、邊角磨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但依然被他緊緊抓著的小被被。他抬起頭，黃澄澄的大眼睛裡滿是認真：「老師，我不會噴火了。」
「真的嗎？」
「真的！」糖糖用力點頭，用力到整個身體都在晃，「我早上用說的！我說了『我想馬迷』！我沒有噴火！只有一個愛心煙圈！」
「對！糖糖早上超級棒！」高美美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用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鼻尖，這是她早上發現的「秘密武器」。她發現，每次她這樣做的時候，糖糖的鼻孔裡就不會冒煙，只會冒出一個小小的、開心的泡泡。高美美在心裡默默記下：鼻尖接觸，有效安撫恐龍寶寶情緒。這條筆記如果寫在教案上，大概會被園長誇獎，可惜她的教案已經變成灰燼了。
「那，」高美美站起來，脖子高高揚起，圍裙在風中，其實是空調的風輕輕飄動，「我們現在排隊去洗手，然後去餐廳吃飯！記住，走路慢慢走，說話輕輕說，不可以~」
「噴火！」所有孩子一起喊。
高美美滿意地點點頭。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天才。
二十分鐘後，她知道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餐廳裡，八個神獸寶寶乖乖坐在各自的座位上，面前擺著犀牛大嬸精心準備的清蒸蔬菜豆腐煲。
高美美看著這道菜，愣了一下。菜單上明明寫的是「岩漿牛肉燴飯」啊。她抬起頭，望向廚房的方向，正好看見犀牛大嬸從出餐口探出半個頭，用一種「不用謝」的表情對她比了個大拇指。
高美美用尾巴尖回了一個「謝謝」的手勢。
「好啦，小朋友們，我們來看看今天吃什麼~~~」
「老師！」糖糖舉起爪子，他的小被被鋪在腿上，像一條迷你餐巾，「這個綠綠的是什麼？」
「是青花菜喔，」高美美說，「很營養，吃了會長高。」
「可是，」糖糖皺起鼻子，鼻孔微微擴張，「我馬迷說，我是肉食性恐龍，要吃肉肉才會長大。」
高美美愣了一下。她確實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糖糖是肉食性恐龍寶寶，這是生物學事實，就像長頸鹿要吃樹葉、獨角獸要吃彩虹糖一樣。她的圍裙口袋裡還有三根應急香蕉，但那是給她自己的吃的，因為長頸鹿是草食性動物，而她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一根香蕉，肚子已經在咕咕叫了。
「那……」高美美思考了一秒鐘，「糖糖，你嘗一口看看？如果實在不喜歡，老師再想辦法？」
糖糖歪著頭，看了看碗裡的青花菜，又看了看高美美誠懇的眼睛。他拿起小勺子，那是幼兒園特別訂製的、防摔防咬防噴火的鈦合金勺子，舀起一塊青花菜，放進嘴裡。
全班屏息以待。
糖糖嚼了兩下。
他的表情從「這是什麼鬼東西」變成「嗯？」變成「咦？」變成~~~~~
「老師！」他瞪大眼睛，「這個綠綠的，脆脆的，好好吃！」
高美美鬆了一口氣。
「而且，」糖糖又舀了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我馬迷說，不挑食的恐龍才是好恐龍！」
「你媽媽說得對。」
「我馬迷還說~~~」
「糖糖，」高美美溫柔地打斷他，「先吃飯，吃完再說媽媽的事，好不好？」
「好~~~~」糖糖低下頭，開始認真地、一口一口地吃著青花菜。他的小爪子握著鈦合金勺子，動作還不太熟練，但非常努力。每吃一口，他的鼻孔就會冒出一個小小的白色煙圈，是開心的那種。
高美美在心裡默默流下了感動的眼淚。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她讓一個會噴火的恐龍寶寶安安靜靜地坐著吃青花菜。這絕對值得寫進她的教學履歷，如果她還有教案本的話。
然後，小珍珠打了一個噴嚏。
這本身沒什麼問題。問題是，小珍珠打噴嚏的時候，獨角獸的角會不受控制地發出強光。而今天，她坐在糖糖的正對面。
「哈啾！」
一道刺眼的、粉紅色的、堪比閃光彈的強光從她的角上炸開，直直射進糖糖的眼睛裡。
「嗚哇！」糖糖被嚇了一跳，手裡的鈦合金勺子「噹啷」一聲掉在桌上，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噴嚏。
而恐龍打噴嚏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呢？
從糖糖鼻孔裡噴出來的，是一團拳頭大小的、橘紅色的、散發著高溫的火球。
火球直直飛向餐桌中央的那盆清蒸蔬菜豆腐煲。
高美美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她的脖子再長，也快不過一顆近距離發射的恐龍噴嚏火球。她眼睜睜地看著那顆火球精準地命中目標，豆腐煲的陶瓷蓋子被炸飛，在空中翻了兩圈，精準地扣在小白虎跳跳的頭上。跳跳嚇得原地彈起三公尺高，落地時踩到了龜龜的殼，龜龜受到驚嚇把頭縮回去的時候撞到了凰凰的翅膀，凰凰尖叫一聲飛起來撞翻了龍龍的水杯，水灑在小珍珠的鬃毛上，小珍珠的角又開始瘋狂閃爍，這次是紅色的，像警車的警示燈。
整個餐廳瞬間變成了戰場。
「滴滴滴滴滴！」
第九次消防警鈴響了起來。
高美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各位小朋友，」她的聲音穿透了警鈴的尖叫和孩子們的哭鬧，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請保持冷靜。老師現在要去滅火。請大家坐在原地，不要動。」
她轉過身，用一種幾乎可以稱為「優雅」的姿態走向儲物櫃，叼下防火砂桶，對準還在燃燒的豆腐煲，精準地灑下砂子。火滅了。煙散了。
然後她走向跳跳，用尾巴尖把扣在他頭上的陶瓷蓋子拿下來。跳跳的條紋又變成了螢光橘色，但他奇蹟般地沒有哭，只是呆呆地看著高美美。
「跳跳，」高美美說，「你沒事吧？」
跳跳眨眨眼：「老師，我頭上……有豆腐嗎？」
高美美看了看他的頭頂，確實有一小塊豆腐，正穩穩地卡在他兩隻耳朵中間。
「有，」她誠實地說，「但你看起來很可愛。」
跳跳咧嘴笑了。
高美美轉向糖糖。小恐龍正縮在椅子上，把臉埋在小被被裡，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他的身體在發抖，鼻孔裡冒出細細的、灰白色的煙。
「糖糖，」高美美蹲下來，「老師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小珍珠打噴嚏嚇到你了，對不對？」
小被被裡傳出一個悶悶的聲音：「……對。」
「那我們一起跟小珍珠說對不起，好不好？你嚇到她了。」
糖糖慢慢從被被裡露出臉來。他轉向小珍珠，小珍珠的角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粉紅色，但她的眼睛還是紅紅的，鬃毛上沾著龍龍的水杯裡的水，看起來像一隻剛從游泳池裡撈出來的獨角獸。
「小珍珠，」糖糖小聲說，「對不起。我打噴嚏，噴火了。不是故意的。」
小珍珠吸了吸鼻子，看著他。
「你……你的噴嚏好大聲，」她說。
「對不起。」
「而且你的火好燙。」
「對不起。」
「而且~~~~」小珍珠停頓了一下，「而且你早上說『我想馬迷』的時候，愛心煙圈好漂亮。你可以再噴一次嗎？」
糖糖愣住了。
高美美也愣住了。
糖糖眨眨眼，張開嘴，打了個小小的嗝。這次，從他嘴裡冒出來的是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的、愛心形狀的煙圈。它緩緩上升，飄過小珍珠的角，飄過跳跳還頂著豆腐的頭，飄過龜龜慢慢伸出來的腦袋，飄過凰凰的金色羽毛，飄過龍龍還在滴水的水杯，飄過整個餐廳，最後「噗」地一聲，散在高美美的鼻尖上。
餐廳安靜了。
連警鈴都安靜了，麒麟爺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餐廳門口，手裡拿著警鈴的總開關，正用一種複雜的表情看著這一切。
「第九次，」麒麟爺爺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滄桑，「開學第一天，上午八次，中午一次。累計九次。」
他看向高美美。
「高老師，」他說，「妳的班級創下了本園一百三十年來的最高紀錄。」
高美美緊張地嚥了口口水：「園長，我~~~~~」
「恭喜。」麒麟爺爺說。
「……什麼？」
「我說恭喜，」麒麟爺爺的嘴角微微上揚，「這表示妳的班級活力充沛，生命力旺盛。而且，」他指了指牆上的消防演習記錄表，「妳在九次火災中，沒有讓任何一個孩子受傷。這才是最難的。」
他轉身走了出去，留下一句話飄在空氣中：「對了，高老師，犀牛大嬸說，明天午餐改吃涼麵。她說她不想再看到豆腐煲了。」
餐廳裡，八個神獸寶寶面面相覷。
然後，糖糖舉起爪子：「老師，涼麵是什麼？」
高美美笑了。
「涼麵就是，」她說，「涼涼的、QQ的、不會燒起來的麵。」
「不會燒起來！」糖糖興奮地重複，鼻孔裡冒出一個白色的小煙圈，「那我喜歡！」
小珍珠的角閃了閃，變成溫柔的鵝黃色。
跳跳頭上的豆腐終於掉了下來，他撿起來，想了想，塞進嘴裡。
「跳跳！」高美美來不及阻止，「掉在地上的~~~」
「老師，」跳跳嚼著豆腐，條紋慢慢變回正常的橘黑色，「三秒定律！」
「那是人類的規則~~~~」
「我馬迷說的！」
「你馬迷是老虎~~~」
「老師，」糖糖突然插嘴，聲音很小很小，「我可以跟你說一件事嗎？」
高美美低下頭，把耳朵湊到糖糖嘴邊。
糖糖用最小的、最輕的、幾乎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說：「老師，我想馬迷。但是，我今天只噴了一顆火球。早上七顆，中午一顆。總共八顆。比早上少了。」
高美美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糖糖，」她輕聲說，「你進步了。」
「真的嗎？」
「真的。而且你記得好清楚。七顆加一顆，是八顆。你會加法了。」
糖糖的眼睛亮了起來：「我會加法？」
「你會加法。」
糖糖轉過頭，對著全班大聲宣布：「我會加法！七加一等於八！所以我噴了八顆火球！」
全班拍手。
高美美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種溫暖的、軟軟的東西填滿了。她想，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她要當老師。不是為了完美的教案，不是為了整潔的教室，是為了這一刻，一個小恐龍驕傲地宣布自己學會了加法，即使他學會加法的契機是「我今天噴了幾顆火球」。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圍裙口袋裡那張燒焦了一角的弟子規海報，輕輕地摸了摸上面「怡吾色，柔吾聲」那幾個字。
「好了，小朋友們，」她說，脖子高高揚起，「我們把餐廳收拾乾淨，然後去睡午覺。誰還記得，睡午覺之前要做什麼？」
「刷牙！」
「對！刷牙！然後~~~~」
「上廁所！」
「對！上廁所！然後~~~~」
「閉眼睛~~~~！」
「對！閉眼睛！糖糖，你~~~~~」
「老師，」糖糖舉起爪子，表情認真，「我可以抱著小被被睡覺嗎？」
高美美看著那條被燒出三個洞的小被被。
「可以，」她說，「但不可以抱著小被被噴火。」
「我不會噴火！」
「你發誓？」
「我發誓！如果噴火，我就~~~~我就~~~~~」糖糖認真思考，「我就把我的青花菜給跳跳吃！」
跳跳歡呼起來。
高美美笑了，長長的脖子在餐廳的燈光下投下溫暖的影子。
「好，」她說，「成交。」
窗外，陽光正好。
小彩虹神獸幼兒園的午餐時間，終於結束了。
距離放學還有四個小時又十八分鐘。
距離下一次火災警報，麒麟爺爺在辦公室裡，默默地按下了消防局的快速撥號鍵。
「喂，消防局嗎？對，又是小彩虹幼兒園。明天，對，明天先預約兩次。不，不用來，我只是先說一聲。對，以防萬一。」
他掛掉電話，看著牆上的紀錄表。
第九次。
他用紅筆在表格上寫下：「第九次，中午，火球一顆，無人傷亡，豆腐煲陣亡。」
然後他放下筆，嘆了口氣。
「一百三十年，」他喃喃自語，「我以為我什麼都見過了。」
走廊盡頭，傳來孩子們整齊的、奶聲奶氣的歌聲：
「父母呼，應勿緩。」
「想媽媽，要說話。」
「噴火火，會痛痛。」
「火火就，不見啦！」
麒麟爺爺聽著聽著，嘴角不知不覺地彎了起來。
「好吧，」他說，「也許這才是幼兒園該有的樣子。」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全新的滅火器，放在辦公桌旁邊。
「以備不時之需。」他對自己說。
然後他靠回椅子上，閉上眼睛，跟著走廊盡頭的歌聲，輕輕地哼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