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廁所遠征隊（以及第十一次火災警報）
下午一點三十三分。
高美美老師面臨了她教學生涯中第二個重大抉擇。
第一個是早上要不要接恐龍班的導師職位，她接了，現在想起來，那個決定大概只花了零點三秒。第二個是現在：小珍珠說她想上廁所，但不敢一個人去。這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如果高美美帶小珍珠去廁所，午睡室裡就會剩下七個沒有老師看管的小神獸。
她回頭看了一眼午睡室。
糖糖睡得很沉，小被被蓋在鼻子上，鼻孔裡規律地冒出小小的白煙圈，像一列縮小版的蒸汽火車。龜龜把頭縮在殼裡，殼上的貼紙微微起伏，看起來也在睡覺。凰凰縮成一個金色的毛球，呼吸平穩。
但跳跳的眼睛是睜開的。他正用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星空投影，尾巴從被子裡伸出來，一甩一甩的。龍龍的嘴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滴口水，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但高美美注意到他的尾巴尖在被子底下輕輕敲著床墊，節奏是《小星星》。
而糖糖~~~？？？
糖糖翻了個身。
小被被從他鼻子上滑下來，蓋住了他的整張臉。
高美美的脖子瞬間伸長了三公分。她太了解這條小被被了。這是糖糖最愛的「安全感小被被」，上面已經被燒出三個洞，其中一個洞的面積正在緩慢擴大。糖糖睡覺時如果被被蓋住臉，他會「噗。」
一個小小的、橘紅色的火星從小被被底下冒出來。
高美美的心臟停了一拍。
「噗。噗。」
又一顆。
「噗~~~~」
「糖糖！」高美美用氣音喊了一聲，脖子閃電般伸過去，用尾巴尖把小被被從糖糖臉上挑開。
糖糖的臉露出來了。他還在睡，眼睛閉著，嘴角掛著一滴口水，鼻孔裡冒出規律的小煙圈。而小被被上，就在他鼻子的位置，多了一個新的、正在冒煙的、焦黑的小洞。
第四個洞。
高美美看著那個洞，再看看糖糖安詳的睡臉，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她默默把小被被疊好，放在糖糖枕頭旁邊，遠離他的鼻孔，然後轉向小珍珠。
「好，」她輕聲說，「老師帶妳去廁所。但是我們要~~~~」
「叩叩叩。」
午睡室的門被敲響了。高美美走過去開門，門口站著麒麟爺爺。他手裡拿著一個全新的、比早上那個大兩倍的滅火器，表情平靜得像是在遞一杯茶。
「園長？」
「我聞到了，」麒麟爺爺說，鼻子微微抽動，「煙味。新的。小被被？」
高美美愣住了：「您怎麼~~~~」
「我在這所幼兒園待了一百三十年，」麒麟爺爺把滅火器遞給她，「什麼味道都認得。青花菜、豆腐煲、恐龍鼻涕、燒焦的小被被。這四種味道今天都出現過了。如果等等出現第五種，記得通知我。」
他轉身走了，留下高美美抱著一個巨大的滅火器站在午睡室門口。
小珍珠從床上坐起來，舉起蹄子：「老師，我可以自己去廁所。我剛剛想了一下，我是獨角獸，我的角會發光，走廊再黑我也不怕。」
高美美看著她。小珍珠的角此刻正發出穩定的、溫暖的鵝黃色光芒，確實像一個迷你手電筒。她想了想走廊只有五步路，門開著，她站在門口就能看到廁所的門。應該沒問題。
「好，」高美美說，「但是妳要答應老師，慢慢走，不要跑，上完廁所馬上回來。」
「我發誓！」小珍珠舉起右前蹄。
「如果遇到問題~~~~」
「就叫老師！」
「好，去吧。」
小珍珠跳下床，角上的鵝黃色光芒在午睡室裡移動，像一顆小小的、滾動的星星。她走到門口，回頭對高美美笑了笑，然後轉進走廊。
高美美站在門口，脖子伸得長長的，視線穿過門框，精準地鎖定走廊盡頭廁所的門。小珍珠的角光在走廊裡移動，小小的、穩穩的，像一盞安全的路燈。
五步路。她只要走五步路。
小珍珠走了三步，停了下來。
她的角光閃了一下。
「老師，」小珍珠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壓抑的緊張，「走廊牆上有一隻蜘蛛。」
高美美的脖子又伸長了三公分。
「多大？」
「很大。」
「大概多大？」
「大概……我的角那麼大。」
高美美在腦海裡快速計算了一下。小珍珠的角大約有她自己的蹄子那麼大，而小珍珠的蹄子大約有一個馬克杯那麼大。所以蜘蛛大約是一個馬克杯的大小。這在神獸幼兒園裡其實不算大，麒麟爺爺養的寵物蜘蛛「毛毛」有臉盆那麼大，平時就趴在園長辦公室的角落裡織網。
「小珍珠，」高美美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那可能是園長的蜘蛛毛毛。牠不會咬人，牠吃蚊子。」
「牠在看我。」
「牠只是在發呆。毛毛年紀大了，反應比較慢。」
「牠在~~~~」小珍珠的聲音突然拔高，「牠在動！老師！牠在動！」
走廊裡，鵝黃色的角光開始瘋狂閃爍。高美美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必須做出選擇：衝出去救小珍珠，把七個孩子留在午睡室；還是留在原地，隔空安撫小珍珠。
她選擇了第三個選項。
「糖糖！」她用尾巴尖輕輕戳了戳糖糖的鼻子，「糖糖，醒醒！」
糖糖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她：「老師？」
「小珍珠在走廊遇到蜘蛛了，她需要幫忙。你是她的好朋友，對不對？」
糖糖的睡意瞬間消失。他坐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小珍珠需要幫忙？」
「對。但是你要答應老師，」高美美直視他的眼睛，「出去的時候，不管看到什麼，不可以噴火。」
「不可以噴火。」糖糖重複，表情認真得像在背誦某種神聖的誓言。
「你發誓？」
「我發誓！」糖糖舉起右爪，「如果噴火，我就把我的小被被給跳跳！」
跳跳從隔壁床彈起來：「我不要小被被！上面有洞！」
「跳跳你醒了？」高美美回頭看了他一眼，「躺回去。」
跳跳躺回去了，但尾巴還在興奮地甩。
高美美轉向糖糖：「好，我們走。你走在老師前面，老師在後面看著你。」
糖糖跳下床，小恐龍的爪子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噠噠噠」聲。他走到門口，探出頭，往走廊裡看。
走廊盡頭，小珍珠正縮在牆角，角光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快要沒電的燈泡。而在她面前大約兩步遠的地方，一隻拳頭大小的、毛茸茸的、八條腿的黑色蜘蛛正靜靜地趴在牆上。牠確實是毛毛。牠確實只是在發呆。
糖糖看著這一幕，深吸了一口氣。
高美美屏住呼吸。
糖糖的鼻孔微微擴張。
高美美的心臟跳到了嗓子眼。
糖糖張開嘴~~~~
「小珍珠！」他大喊，聲音又亮又清脆，「妳不要怕！我來救妳！」
然後他跑了出去。他的小短腿在走廊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噠噠噠」，他跑到小珍珠面前，擋在她和蜘蛛之間，張開兩隻小爪子，像一個小小的、長著鱗片的盾牌。
他的鼻孔裡沒有煙。沒有火。只有因為跑步而變得急促的呼吸。
「妳看！」糖糖指著牆上的蜘蛛，「牠在睡覺！牠沒有動！牠只是在睡覺！」
小珍珠從他肩膀後面探出頭來。她的角光穩定了下來，變成了一種淡淡的、放鬆的薄荷綠。
「真……真的嗎？」
「真的！妳看，牠的腿在抖。我馬迷睡覺的時候，腳也會抖。這是做夢！牠在做夢！」
小珍珠仔細看了看。蜘蛛毛毛的八條腿確實以一種極慢的頻率微微顫動著，看起來確實像是在做夢。
「牠……牠在做夢？」
「對！」糖糖用力點頭，「牠夢到牠在吃蚊子！妳看牠的嘴巴，在動！」
小珍珠瞇起眼睛。蜘蛛毛毛的口器確實微微動了一下。
「哇，」小珍珠說，角光變成了明亮的金色，「牠好可愛。」
高美美站在午睡室門口，看著這一切，眼眶有點濕濕的。她看著糖糖挺著小小的胸膛站在小珍珠面前，鼻孔裡安安靜靜的，沒有煙，沒有火，只有一個三歲小恐龍的、笨拙而真誠的勇氣。
然後~~~~~
「哇！」
跳跳從午睡室裡衝了出來。他大概是被走廊裡的聲音吵醒了，也可能根本沒睡著，總之他衝了出來，條紋變成了興奮的螢光橘色，尾巴甩得像直升機螺旋槳。
「有蜘蛛！在哪裡！我要看！」
他衝到牆邊，湊近蜘蛛毛毛，鼻子幾乎貼到了蜘蛛的腿上。
蜘蛛毛毛被嚇了一跳。牠從「做夢模式」瞬間切換到「驚恐模式」，八條腿同時收縮，身體一縮，然後「啪」的一聲。
蜘蛛毛毛從牆上掉了下來。
正好掉在跳跳的頭上。
跳跳愣住了。他頭頂上趴著一隻拳頭大小的、毛茸茸的蜘蛛，八條腿在他耳朵之間張開，像一頂詭異的、會動的帽子。
跳跳的條紋從螢光橘變成了純白色。
然後又變成了螢光粉。
然後變成了彩虹色。
然後他開始尖叫。
「啊啊啊啊啊！」
他原地彈起，跳得比午睡室的門還高。蜘蛛毛毛被甩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精準地落在糖糖的鼻子上。
糖糖愣住了。
他的黃色大眼睛變成了兩個巨大的、佔據了整張臉的圓圈。他的鼻孔擴張，收縮，擴張，收縮。他的爪子僵在半空中。他的尾巴直直地豎起來，像一根被電到的電線。
高美美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糖糖，」她用最輕最輕的聲音說，「不要動。不要噴火。老師這就~~~~~」
糖糖打了個噴嚏。
「哈啾！」
一個巨大的、橘紅色的、帶著硫磺味的火球從他鼻孔裡噴射而出，直直衝向天花板。
蜘蛛毛毛被噴嚏的氣流震飛，在空中翻了三個跟斗，精準地落在高美美的脖子上。高美美下意識地用脖子把牠圈住，同時看著那顆火球撞上天花板「轟！」
火球在天花板上炸開，像一朵小小的煙火。火星四濺，有一些落在走廊的地板上，有一些落在牆壁上，有一些~~~~~
落在午睡室的窗簾上。
「滴滴滴滴滴！」
第十一次消防警鈴響了。
高美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開始行動。
她用脖子把蜘蛛毛毛安全地放在角落，用尾巴尖推開午睡室的門，對著裡面喊：「小朋友們，請保持冷靜，坐在床上不要動！」她叼起門口的滅火器，是麒麟爺爺給的那個巨大的、嶄新的滅火器，用一種完全不符合她優雅氣質的速度衝向窗簾，拔掉安全栓，對準火焰，按下把手。
白色的滅火劑噴射而出，精準地覆蓋在燃燒的窗簾上。
火滅了。
天花板上的火星也滅了。
走廊地板上的小火苗也滅了。
高美美放下滅火器，轉過身。
走廊裡，三個小神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跳跳的條紋慢慢從彩虹色變回橘黑色，但他的尾巴還在發抖。小珍珠的角光變成了緊張的紅色，但她沒有哭。糖糖站在原地，爪子還舉在半空中，鼻孔裡冒著一縷細細的灰煙，臉上滿是震驚和愧疚。
「老師，」糖糖的聲音很小很小，「我……我噴火了。」
高美美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糖糖，」她說，「你剛剛做了什麼？」
「我……我噴火了。」
「不是。在那之前。你做了什麼？」
糖糖眨眨眼，想了想：「我……我去救小珍珠。」
「對。你擋在小珍珠前面，你告訴她蜘蛛在睡覺，你保護了她。你做得非常好。」
糖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但是我噴火了。」
「你打噴嚏了。蜘蛛掉在你鼻子上，你嚇了一跳，打了噴嚏。這是身體的自然反應，不是你的錯。」
「真的嗎？」
「真的。而且，」高美美用尾巴尖輕輕擦掉他鼻孔邊的灰塵，「你只噴了一顆火球。早上七顆，中午一顆，現在一顆。總共九顆。比早上少了。」
糖糖的眼睛亮了一下：「九顆？」
「九顆。而且你沒有燒到任何人。你只燒到了窗簾。窗簾可以換，人不能。」
糖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爪子。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高美美：「老師，我馬迷說，做錯事要說對不起。」
「你沒有做錯事~」
「我要跟窗簾說對不起。」糖糖認真地說。他轉向午睡室裡那條被滅火劑噴得白白的、燒掉了一半的窗簾，大聲說：「窗簾！對不起！我打噴嚏噴火了！下次我會把嘴巴閉起來！」
高美美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的心臟又被那個溫暖的、軟軟的東西填滿了。
「好了，」她站起來，脖子高高揚起，「小朋友們，現在我們有三件事要做。第一，小珍珠去上廁所。第二，跳跳把蜘蛛毛毛送回園長辦公室。第三~~~~」
「第三是什麼？」糖糖問。
「第三，」高美美指了指走廊牆上的時鐘，「距離午睡結束還有二十分鐘。我們回去睡覺。」
「可是窗簾燒掉了~~~~」
「那就不要看窗戶。閉上眼睛，想像自己在一片大草原上。糖糖，你可以抱著你的小被被。」
糖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被被，被被上面有四個洞，然後抬頭說：「老師，我的被被上面有四個洞。我馬迷說，洞洞是被被的嘴巴。我的被被現在有四張嘴巴。」
「……你媽媽說得對。」
「所以我睡覺的時候，被被會保護我。四張嘴巴，比一張嘴巴厲害。」
高美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得很輕，很溫柔，笑到脖子都在微微顫抖。
「好，」她說，「我們回去睡覺。小珍珠先去廁所，跳跳去送毛毛，其他人回床上。糖糖。」
「老師？」
「你剛剛很勇敢。」
糖糖眨眨眼，然後他的鼻孔裡冒出一個小小的、白色的、普通的煙圈。他笑了，露出兩排小小的白牙。
「老師，」他說，「我馬迷說，勇敢的恐龍不會亂噴火。」
「你媽媽說得對。」
「我馬迷還說~~~~」
「糖糖，」高美美輕輕推了推他的背，「睡覺。睡醒再跟老師說媽媽的事。」
「好~~~~」
糖糖乖乖走回午睡室，爬上自己的小床，把小被被蓋在鼻子上，然後又拿下來，想了想，放在枕頭旁邊。他側躺著，面對牆壁，小爪子抓著被角，不一會兒，鼻孔裡就開始冒出規律的、小小的白煙圈。
高美美站在門口，看著午睡室裡終於恢復了寧靜，跳跳正抱著蜘蛛毛毛往園長辦公室跑，小珍珠從廁所回來了，角光變成了柔和的薄荷綠，龜龜從殼裡伸出頭看了一眼，確認安全後又縮了回去，凰凰的金色羽毛安靜地鋪在床上。
窗外，陽光透過燒掉一半的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不規則的、溫暖的光斑。
高美美低頭，看著自己圍裙口袋裡那張弟子規海報。上面的字已經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但她不需要看了。那些話已經在她的心裡，在糖糖的噴嚏裡，在小珍珠的角光裡，在跳跳的彩虹條紋裡。
「怡吾色，柔吾聲。」
她輕聲念出來，然後把海報疊好，放回口袋。
走廊盡頭，麒麟爺爺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來，平靜得像在播報天氣：
「第十一次消防演習，結束。下午兩點零三分。燃燒物：窗簾。滅火者：高美美老師。傷亡：零。備註：蜘蛛毛毛已安全返回辦公室，正在喝茶。」
高美美笑了。
她走進午睡室，在兩排小床之間坐下，把脖子高高揚起，讓自己的頭剛好位於所有孩子的視線之上。她閉上眼睛，輕輕哼起了歌：
「閉眼睛，閉眼睛。」
「小神獸要睡覺。」
「噴火龍，不噴火。」
「獨角獸，不發光。」
在她的歌聲裡，午睡室慢慢安靜下來。天花板的星空投影緩緩旋轉，星星一閃一閃的。薰衣草的香味重新瀰漫開來。
糖糖在睡夢中打了個小小的嗝，冒出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的、愛心形狀的煙圈。
煙圈緩緩上升，飄過燒掉一半的窗簾，飄過天花板上被火球炸出的小黑點，飄過高美美的鼻尖，最後「噗」地一聲，輕輕散開。
空氣裡留下一股淡淡的、草莓牙膏的味道。
距離放學還有兩個小時又三十七分鐘。
距離下一次火災警報，麒麟爺爺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又看了看桌上的滅火器存貨。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消防局的號碼。
「喂，是我。對，又是我。明天，對，明天先預約三次。不，不用來。我只是先說一聲。對，以防萬一。」
他掛掉電話，看著紀錄表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第九次，中午，火球一顆，豆腐煲陣亡。
第十次，下午一點四十七分，小被被，四個洞。
第十一次，下午兩點零三分，窗簾，半毀。
他在第十一次旁邊寫下：「高美美老師，滅火迅速，值得嘉獎。」
然後他放下筆，靠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走廊盡頭，隱隱約約傳來高美美老師的歌聲，和孩子們偶爾的、軟軟的夢囈。
麒麟爺爺笑了。
「一百三十年，」他喃喃自語，「這大概是最好的開學日了。」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桌上的滅火器存貨。
還有十二個。
他想了想，在採購清單上寫下：「滅火器，二十個。順便問問消防局有沒有VIP會員卡。」
麒麟爺爺放下筆，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笑了。是一種一百三十年來從未出現過的、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荒謬的笑。他活了三個世紀，見過火山噴發、見過洪水氾濫、見過人類蓋起摩天大樓又把它們拆掉，卻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採購清單上寫下「滅火器二十個」這種話。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本泛黃的、封面印著「小彩虹神獸幼兒園創園週年紀念」的燙金冊子。第一頁是一百三十年前的照片，黑白的，畫面裡只有一間小小的木屋、三隻小神獸，和年輕許多的自己。那時候的麒麟爺爺還沒有這麼長的鬍子，角也還沒有磨圓。照片旁邊寫著一行娟秀的字：「願每一個孩子，都能在這裡平安長大。」
他翻到最後一頁。最新的紀錄是上學期的結業照，彩色沖印，八個神獸寶寶擠在彩虹地毯上，每個都笑得很開心。照片角落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是上一屆導師留下的：「本學期消防演習次數：零。願這份寧靜，天長地久。」
麒麟爺爺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零次，」他喃喃自語，「上學期零次。這學期第一天，十一次。」
他合上冊子，放回抽屜。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消防局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
「喂，消防局嗎？我是小彩虹幼兒園的麒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帶著無奈笑意的聲音：「園長，又是您。今天已經打過兩通了。上午一次，中午一次。」
「我知道，」麒麟爺爺說，「這次是正事。我想問問~~~」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你們有沒有那種……大量採購的優惠方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園長，您要買多少？」
麒麟爺爺看了看桌上的滅火器存貨，又看了看牆上高美美班級今天創下的紀錄，最後看了看窗外，走廊盡頭，午睡室的燈光柔柔地亮著，偶爾飄來一個小小的、白色的煙圈，安安靜靜地從窗戶縫隙裡鑽出來，在陽光下慢慢散開。
「二十個，」他說，「先來二十個。如果好用，下學期再追加。」
「園長，」消防員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專業的關切，「您還好嗎？」
「我很好，」麒麟爺爺說，語氣平靜得像是點了一份外送，「我只是在為未來做準備。」
「什麼樣的未來需要二十個滅火器？」
麒麟爺爺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揚。
「一個充滿活力的未來，」他說，「一個孩子們可以放心哭、放心笑、放心打噴嚏的未來。一個~~~」他停頓了一下，「一個恐龍寶寶可以用愛心煙圈代替火球的未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
「園長，」消防員終於開口，聲音裡那抹無奈變成了某種柔軟的東西，「您知道嗎？我小時候也在你們幼兒園上過學。我是那屆唯一的噴水獸寶寶。我媽說我第一天入學，把整個教室變成了游泳池。」
麒麟爺爺愣住了：「你是……小水？」
「是我。高老師，那時候還是實習老師，她沒有罵我，她說『水可以澆花，也可以發電，你可以成為很棒的神獸』。所以我現在在消防局工作。」
麒麟爺爺握著電話，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熱。
「園長，」消防員小水說，「滅火器的事，我幫您跟局長申請。也許可以走『教育機構特殊需求』的項目。不用錢。」
「真的？」
「真的。而且，」小水的聲音帶著笑意，「我明天親自送過去。順便看看我的學弟妹們。」
麒麟爺爺掛掉電話，靠回椅子上。他閉上眼睛，耳邊隱約傳來高美美老師的歌聲，和孩子們軟軟的夢囈。走廊盡頭，糖糖的白色煙圈繼續從午睡室的窗戶縫隙裡飄出來，一個接一個，安安靜靜的，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散開，像一朵朵小小的、溫暖的雲。
他睜開眼睛，拿起筆，在採購清單上把「順便問問消防局有沒有VIP會員卡」劃掉，在旁邊寫了一行新的字：
「消防局小水，明日送滅火器二十個。免費。記得請他喝茶。順便問問能不能在幼兒園開一堂『小小消防員』體驗課。」
然後他放下筆，看著窗外。
午睡室的窗戶邊，高美美的長脖子從窗簾縫隙裡伸出來，輕輕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她的鼻尖上，正好落著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的愛心煙圈。
麒麟爺爺笑了。
「一百三十年，」他輕聲說，「這確實是最好的開學日。」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著走廊大聲說：「犀牛大嬸！明天午餐多準備一份涼麵！有客人要來！」
廚房方向傳來一聲渾厚的、帶著笑意的回應：「什麼客人？」
「一個以前把教室變成游泳池的噴水獸寶寶。」
廚房裡沉默了一秒。
然後犀牛大嬸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明顯的懷念和笑意：「小水要回來？那孩子，那孩子當年把我的湯鍋都打翻了！告訴他，我明天給他多放兩顆滷蛋！」
麒麟爺爺哈哈大笑，笑聲在走廊裡迴盪。
午睡室裡，糖糖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爪子在空中揮了兩下，鼻孔裡冒出一個小小的白煙圈。煙圈慢慢上升，飄過燒掉一半的窗簾，飄過天花板上第十一次火災留下的焦痕，飄過高美美老師的鼻尖，飄出窗戶，飄進陽光裡。
然後「噗」地一聲，輕輕散開。
空氣裡留下一股淡淡的、草莓牙膏的味道。
距離放學還有一個小時又五十二分鐘。
距離放學後的打掃時間，高美美看著教室裡滿地的防火砂、燒焦的布偶殘骸、濕漉漉的地板、三隻打了結的兔子耳朵、以及那條被犀牛大嬸的滅火劑噴成白色的窗簾——她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
「沒關係。我是老師。我是專業的。」
然後她拿起掃把，開始打掃。
窗外，麒麟爺爺回到辦公室，在牆上的日曆上，九月二日那一格，用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愛心。
旁邊寫著：「開學日。第十一次消防演習。零傷亡。恐龍寶寶學會了用說的。獨角獸學會了勇敢。小白虎學會了三秒定律。園長學會了採購清單要與時俱進。」
他放下筆，看著那顆小小的紅愛心。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消防局的號碼。
「喂，小水，是我。還有一件事。」
「園長？」
「明天的體驗課，順便教教孩子們怎麼用滅火器。以備不時之需。」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沒問題，園長。我帶小號的滅火器來，讓每個孩子都試一試。」
「恐龍寶寶也可以？」
「尤其是恐龍寶寶。」
麒麟爺爺掛掉電話，看著窗外。午睡室的窗簾隨風輕輕飄動，燒焦的邊緣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像某種奇異的、受過傷卻依然溫暖的翅膀。
他笑了，拿起筆，在採購清單的最後面又加了一行：
「小號滅火器，八個。給孩子們練習用。顏色：彩虹色。」
然後他放下筆，閉上眼睛。
走廊盡頭，高美美老師的歌聲再次響起，輕柔而堅定：
「閉眼睛，閉眼睛。」
「小神獸要睡覺。」
「噴火龍，不噴火。」
「獨角獸，不發光。」
他跟著哼了起來。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照在那本一百三十年的紀念冊上，照在那張嶄新的採購清單上，照在那顆小小的紅愛心上。
小彩虹神獸幼兒園，開學第一天。
第十一次消防演習，結束。
零傷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