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的晨曦总是好看的,四年间都不曾改变。
陆白安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普通又明艳的阳光,他观察了整整四年,在每天上学的路上,在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去买饭的路上,在考试垫底自己拥抱自己的路上。
儿时的父母总是只有一个背影,就算他们离婚后,也都在照顾成为童星的姐姐。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泉城的三号街道上多了一个穿着脏兮兮校服,低着头走路的男孩。
夏日烈阳,街道漫长。
在他那模糊的记忆里,似乎这条三号街是没有尽头的,相伴身边的只有梧桐树下淡淡的土腥味。
陆白安很听话,也很懂事,每天穿着脏脏的校服,站在初中门口的梧桐树下,嚼着早已凉透的包子。
眼眸还时不时瞥向有父母接送的同学,心里总感觉怪怪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感,总之是不敢抬头看。
那种偷窥的滋味不好受。
到了下雨天同学们都会问,陆白安你为什么没有父母来接,这时候幼稚的男孩会骄傲地宣布:“我父母都不管我,我想干嘛就干嘛!是不是很厉害!”
像是一位国王,彰显着自己的权力。
接着就可以迎接同学们那羡慕的眼神,而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被一个个接走。
好吧,其实一点也不厉害。
像是得了绝症的傻子,一天天地无休止地作死,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在医生、护士面前来回晃,嘴里大喊着:“我不怕死了!你们是不是都很羡慕我?”
可怜得让人害怕。
最后陆白安还是习惯了,为了让自己更有成就感一点,他为自己的这种习惯,取名为“成长”。
似乎更可怜了。
……
陆白安靠着街边的树荫慢慢停下自行车,单腿支着车子。
他微微侧头,一只手向后伸去。
许瑶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脸色羞红,细长白皙的手指,她的确喜欢。
女孩双腿夹紧,有些害羞地捏着陆白安的手指。
“干,干嘛?”
清晨的微风裹挟着夜晚还未散尽的凉意,轻轻拂过少女发烫的脸颊,那风似乎也变得燥热起来。
许瑶紧张地咽下口水,动人的杏眼中,那褐色的小鹿到处乱撞。
难道说?
难道说……
陆白安眉头一蹙,他浑身发怵,将整个身体转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快熟的幼鹿。
“嗯?”
陆白安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将手指从她手里拽出。
捏的还挺紧。
“书包给我,我给你放前面的筐里。”
“哦哦。”
许瑶低着头,取下书包,直到自行车再次启动,她都没敢看陆白安一眼。
她捂着发烫的脸颊,心里已经骂了自己好多遍了。
许瑶,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陆白安倒是没将许瑶的异常放在心上,全当女孩的恶作剧,毕竟这也不是她第一次了。
等红绿灯时,他将目光落在许瑶的书包上,一块白色轻纱材质的布料从没有拉紧的拉链中掉出。
但他没有多想,而是偏头和许瑶说话。
“今天晚上我和班长还有张勇要去看演出,你今天放学就可以骑着你的车子回家了。”
许瑶搂着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背与自己胳膊构成的缝隙中。
直到绿灯亮起,陆白安才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闷哼。
“知道了。”
泉城三中,教学楼。
“今天先把《陈情表》的易错字听写一下,这是考试重点,等月考结束我一张张翻你们答题卡,都好好背。”
尽管陆白安已经将眼皮撑到最大,但依旧挡不住困意的干扰。
众所周知,每个高中生都有一个睡到早上八点的梦,而每一个大学生都有一个睡到早上十点的梦。
陆白安拿着笔,听着王琴的声音,用毕生的毅力对抗将要合上的眼皮。
随着最后一个听写词语的结束,陆白安解脱地放下笔。
正欲合眼,王琴的声音又叫醒了他。
“写错字的,打小抄的,用早就准备好的听写应付我的,记住你们学习都是给自己学的。”
她敲了敲陆白安的桌子,看着他的听写纸。
“还有这个鬼画符的!多用点心,把我今天听写的抄一遍,放学前放我桌子上。”
王琴将陆白安手绘的符咒扔给他,走上讲台打开PPT。
陆白安倒是精神了,看着那一团字,他觉得自己当道士定然有天赋。
随着下课铃响起,陆白安正要补觉,脚尖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干嘛?”
许瑶笑着拉着凳子凑在他面前,小巧精致的手指拽着他的校服。
“喂,上课听写的那个,你的能借我看看不?我有几个没听清。”
陆白安半信半疑地盯着她,随后又瞅了瞅自己的符咒。
“你等凡人看不了此等禁制法器,放弃吧孩子。”
许瑶嘴巴一嘟,又开始了撒娇模式。
“拜托拜托,难道你忍心看着天才少女因为几个没听清的词而失去考上泉城大学的机会吗?你忍心吗?你不忍心!那就快快将东西拿出来!”
为了能赶紧支走她,然后享受十分钟深度睡眠,他无奈将高级符咒扔了出去,换得一时清净。
许瑶仔细端详了片刻,而后将这张纸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里。
她可要好好保存,绝对不能让别人得到它,垃圾桶也不行。
这是她许瑶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碰。
谁碰谁死!这是许瑶大帝说的。
傍晚放学。
陆白安从桌子上抬起头时,教室已经空了,黄色的夕阳照亮了一半的课桌。
而地面上那一排参差不齐的影子是桌子上各种考试资料和练习册的投影。
“许瑶走了?”
陆白安揉着眼睛,开始整理书包。
倏然一只黑色小猫闯入陆白安的视线。
是画在他左手手背上的。
“嗯,这种恶作剧会是谁呢?”
他哑笑一声,揉了揉这涂鸦。
随后便拿着罚写走进王琴的办公室,现在这个时间老师们都在开会,这时候交罚写再合适不过。
看着桌子上一沓的罚写,陆白安从中间将它们分开,然后把自己的罚写夹在中间。
相信每个高中生都这么干过。
这样既不会让老师第一个就看你的,避免留下深刻印象,并且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防止老师在看到前面罚写后将积怨的怒火发泄在最后一张上。
陆白安满意点头,天边的落日将要没入地平线,张勇他们应该已经到图书馆了。
那里离三中很近,徒步走十几分钟就能到。
可等到张勇看到陆白安时,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偌大的演厅灯光瞬间熄灭,喧嚣的观众席逐渐安静下来,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张勇像雷达一般四处搜寻陆白安,终于在身后的安全门口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陆黑闹,你属蜗牛的?”
陆白安没搭理他,而是径直坐在他旁边,将粉色书包抱在怀里。
“切,又不理我,吃了性别的亏了!”张勇撇着嘴,眼神疲惫,他对音乐是真没天赋,光是听前面几个的演出,就已经开始犯困了。
夏柚柠则是半耷着眼皮,她看着陆白安怀里的书包,又看看四周昏暗安静的氛围,感觉好违和。
“你看演出带什么书包呀?里面装着好吃的?”
“嗯,一些薯片。”
“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些零食的吗?”
“额,人也是会变的嘛。”
陆白安向后慵懒地靠着椅背,他们的位置在后面几排,前面的早被其他学校抢走了。
“人~是 ~会~变~的~嘛~你咋不变成狼人模样?”夏柚柠神情恹恹,眼神还止不住看向那个书包。
陆白安只是讪笑一声,“到宋同学了吗?”
张勇打着哈欠说不出话,伸长胳膊指着舞台。
陆白安顺着方向看去,白色灯光从下而上扫来,越过他的脸颊,光线构成的无数彩色棱片飘散在空中。
而他透过其中一片棱片,看到了舞台上的女孩,变幻的灯光在她精致的五官上投出淡淡的阴影。
宋默默面无表情,那双狐狸眼依旧魅人心魄。
她双手在左右两侧提起华丽的黑色裙摆,右脚后退一步,微微弯腰,而后走向钢琴。
“她化妆了呀!真好看,你说是吧陆黑闹。”
张勇胳膊肘戳了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的少女。
化妆了吗?
陆白安看不出来,也有可能是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但在他记忆中宋默默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模样,从来没有改变过。
随着女孩按下第一个琴键,克制、朦胧且带着距离感的惆怅在空气中迅速蔓延。
“第十四号奏鸣曲。”陆白安觉得这曲子倒也和宋默默相配。
“什么?”夏柚柠探头问道。
“就是月光奏鸣曲。”
“早说嘛,以后少整那些专业词。”
陆白安失声笑了笑,他对钢琴曲也不怎么了解,只不过这曲子宋默默很喜欢,他也因此搜索过。
此时红色帷幕后。
“姐,今天田哥哥来看比赛了,你一定要好好表现,拿下一等奖,我保证再也不来烦你了。”
白舒雅紧紧拉着许瑶的手,女孩却恶心地将手拽出,戴上礼服配套的白色玫瑰蕾丝手套。
“我知道了,你的语调真的让我很恶心。”
许瑶声音很低,那双褐眸黯淡消沉。
她微微侧目,看向舞台上正在演奏的宋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