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眼眸从乌云上移开,转而向下看着板鞋在青石板上蹭了蹭。
她已经换回了校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就先别关心我了,傻子。”
女孩抬头,那双狐狸眼带着一丝幽然,声音也很轻,似乎她不想打破这雨中的片刻安宁。
“嗯?我又怎么了?”
陆白安偏头,两人向后退到图书馆的连廊下避雨。
宋默默抬起胳膊将伞收好,靠着一旁的石柱,双手抱胸希望能获得一点温暖。
准确的说,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她下意识的行为。
“只有傻子才会下雨天不打伞。”
冰凉的声音在这雨天显得格外融洽,宋默默的目光落在对方有些湿透的校服短袖上。
陆白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讪笑着挠头。
在女生面前出洋相,总归是尴尬的。“我只是在等车。”
“车呢?”
“没打到。”陆白安更尴尬了。
宋默默没忍住笑出来,她紧抿着的嘴唇有明显地上扬,蓝铃花的芳香伴随着潮湿的水汽氤氲而上。
“那不更是傻子吗?”
她踱步来到陆白安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眸中透着一股……
可怜。
不,更准确一点是同情。
她伸出纤细的食指指着陆白安的胸脯。
“脏小孩,衣服要是又脏了,我可不会帮你洗了。”
一句话,陆白安的思绪被拉回四年前的那个雨天。
那个他穿着脏校服,提着板凳就敢赶跑霸凌者的雨天。
他眉心微蹙,嘴角抽动。
“我现在不脏了!”
语气有些气愤,随后又无奈叹了口气。
宋默默似笑非笑,一步步后退,声音带着讥诮。
“可你初中的时候真的好脏呀,他们都笑话你,你知道吗?”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女孩后退到石柱边就慢慢蹲下,一点点拽着校服裹紧自己。
陆白安更生气了,他不认为这个话题是好玩的。
“你这样揭我伤口,不合适吧……”
宋默默抬眼,那双狐狸眼如同枯井,没有一点光芒。
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她不再直视陆白安,而是将目光慢慢移向雨幕中,盯着陆白安刚刚站过的位置。
究竟是多无聊的人,才会观察雨天?
应该是……和她一样的人吧。
“陆白安你真挺脏的,在他们欺负我的时候,都还在笑话你呀,我当时真的好想帮你说话……”
男孩一时语塞,眼睫微微颤抖。
他能说什么?
说这些往事都过去了,我一点也不在意?
还是装成大爱无私的样子,关心宋默默没有没被他们伤害?
别装了,她被拽进厕所的那天,不就是你在值日吗?
可她又为什么要提这些事情?
陆白安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他眼角垂得很低,踌躇了很久,才憋出来半句回答。
“我不太需要……”
“可怜?你是想说这个词吧?”
宋默默打断了他,像是揭开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她看着男孩的眼眸慢慢低垂下去,声音变得柔和许多。
“我们是一类人,我们是同类,我和你都不需要可怜,所以很多时候,你不要再觉得自己很孤单了好吗?真的好无聊呀!”
也好装……
孤单这么霸气,这么拉风的词,怎么能用在他们身上?
宋默默不喜欢。
一但和孤单这个词联系在一起,就会让人想到一群带着黑口罩缩在角落里,期待着有人发现他们的人。
她讨厌这些腐败无趣的人,所以她不承认自己是孤单的,而是坐在一个角落里,安静地写作业。
这叫学习,不叫孤单。
宋默默从烟盒里甩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捂着打火机点燃。
灰蒙蒙的世界里,那是陆白安能看到的唯一光亮。
狂风夹杂着冰雨,宋默默的烟忽明忽暗,她吐出一口烟雾,神情略显疲惫。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这算忧郁吗?
得了吧,顶多是小屁孩之间的伤春悲秋。
率先打破沉寂的是宋默默,她弹掉烧尽的烟灰。
“抱歉,我只是不愿看到你又是一个人……一个人被丢下。”
女孩道歉的声音淹没在冷雨中,但陆白安听见了。
他轻舒一口气,嘴角依然微笑,他轻声回应。
“没事的,你的性格我还不了解嘛,你把我当成朋友才会给我说这些的,要是别人的话,你直接就冷处理了吧。”
宋默默表情一怔,而后中指和无名指夹住烟,陆白安透过烟雾看到了宋默默嘴角的轻笑。
朋友吗?
女孩熄灭了烟,即使那根烟还有半根。
她将烟扔进垃圾桶里,狐狸眼看起来明亮了一些,嘴角的那抹笑容是纯粹的。
纯粹的失望。
“嗯,这次比赛我第一哦。”
陆白安笑着给她比了一个大大的赞。“那这么说,过几天接上冉冉我真的要破费请你们吃大餐了呀。”
宋默默没有回话,而是起身看着他,嘴唇依旧是好看的弧度。
她来到男孩面前,拿出随身带着的湿巾,在手里晃了晃。
“把手背上的东西擦了吧。”
陆白安看向那只黑猫涂鸦,摇了摇头。
“马克笔画的,擦不掉,等我回家拿水冲吧。”
女孩闷哼一声,熟练地收回湿巾。
她退后两步,将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脖子往里缩了缩。
额头上散落的碎发遮住她的眼侧,陆白安现在只能看到那双狐狸眼。
现在陆白安明白了。
这双眼眸从未亮过一点,那抹白色高光,仅仅只是石头扔进枯井中溅起的一丝丝水花。
“我走了。”
宋默默校服外套里穿着浅绿色的卫衣,她戴上卫衣帽,就要走进雨幕。
“你的伞?”
“你用吧,我家长的车到了。”
清冷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声覆盖,陆白安看着宋默默背着书包上了那辆图书馆门口的黑色奔驰。
这是陆白安第二次见宋默默这样的背影,有一点驼,双手交叉紧紧裹住胸膛,模样有些落寞,第一次是在初中。
我真的很脏吗?陆白安那脆弱幼小的小心脏开始狂跳,像是心脏被狠狠挖了一个洞。
父母离婚后,他经常跟着父亲,他工作很忙,那时候的陆白安连脏衣服要换洗都不知道。
上初中时一直都穿着校服,就算有两套可以互换,可脏的那一件根本没人洗。
可他不在乎,男孩要穿什么干净衣服?随便了……
就这样他成了学校里有名的脏小孩。
没人愿意和他玩,他太臭了,让人恶心 。
就连老师也会抓着他的校服骂他是猪。
晚上在学校住宿,到了很晚舍友都还在讨论班里哪个女孩更好看。
陆白安从来不参与这样的话题,他缩进冰冷的被窝里,将头盖住营造一个封闭空间,靠着体温将被窝里的空气暖热。
他的脚总是黑黑的,上床前也不洗脚,尤其是到了冬天,冰冷的潮湿让他会把那双黝黑的小脚丫也缩进被子里。
脏得很……
就这样在自己营造的温暖中,度过整整一夜。
陆白安又想起了那双如同枯井一般的狐狸眼。
宋默默有一件事说对了,他不能感到孤独,绝对不能。
孤单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你以为谁都可以孤单吗?
只有那些绝世的天才,家财万贯的富豪才可以说自己是孤单的。
像他这样的人,更多的是悲催吧。
就像他在小说里写的那些主角,不就是这样吗?
难道有了几个朋友,自己那悲催的过往就会改变吗?
太搞笑了,宋默默是对孤单的不屑,而他呢?
顶多是不配吧,学业的压力,成绩的浮动都摆在面前,他特么去哪里感受孤单呀!
这么悲催的人生,天天困在卷子里的人生,被同学孤立三年的人生!
他哪有资格感受孤单啊!
……
“默默,刚刚和你站在一起的男生是你同学吗?用不用帮忙送一下呀?”
张恩秀开着车,通过后视镜看着有些狼狈的女儿。
她眼眸黯淡,几根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上。
“不了,有人在等他。”
宋默默平静的回复,语调一如既往的清冷。
陆白安看着奔驰远离,直到尾灯消失在雨幕中。
他长吁一口气,神情疲惫地靠在石柱旁。
余光中忽然出现一道白影。
他心脏停了一瞬,那道白影像是兔子受惊一般,向着后面的连廊跑去。
陆白安拿上雨伞,看着那道白影喊道。
“白舒雅!”
“等一下!”
连喊两声,那道白影还在跑,陆白安只好追去,紧紧拽住对方的手腕。
她想挣扎,可力量完全输给了陆白安。
“许瑶……”
这两个字似乎有什么魔力,白影瞬间停下,通过动作能看出来女孩的惊讶。
陆白安弯腰俯身,轻轻拨开那遮挡面容的白纱。
女孩一句话也没有说,但那褐色的眼底正有井水涌出,越积越多,在泛红的眼眶里打转。
陆白安那双冰眸在渐渐开裂,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酸涩的唾液咽下。
四目相对,酸楚从心底氤氲而上。
女孩轻抿的薄唇微微张开,声音颤抖。
“陆白安……”
“我怎么……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你真的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