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云顶大厦,暴雨如注。
陈默站在保安亭里,看着雨水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谁在天上撒了一麻袋的豆子。他值的是夜班,从晚八点到早八点,十二个小时,一百二十块钱。
保安亭外,城市已经睡了大半,只有对面写字楼的几扇窗还亮着。云顶大厦四十三层,顶层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陈默知道,那是秦总在加班。
他刚把方便面泡上,雨幕里忽然亮起两束车灯。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从地下车库的出口冲了出来,车速快得不正常,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水墙。陈默皱了皱眉——他当过兵,见过太多车祸,这辆车的轨迹,像是有人在后面追。
不对,不是追。
是失控。
劳斯莱斯冲过保安亭的一瞬间,陈默看见驾驶座上的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车头直直地对准了门口那根花岗岩柱子,按这个速度撞上去,驾驶座的人必死无疑。
陈默没有犹豫。
他一把推开保安亭的门,冲进雨里,在车门擦过他的瞬间,抓住门把手,整个人被带得飞起来,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
“啪——”
他从车窗探进半个身子,摸到方向盘,猛打半圈。
轮胎在积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横着滑出去七八米,堪堪擦着花岗岩柱子的边,撞进了花坛。灌木丛兜住了大半冲力,车头保险杠凹进去一块,安全气囊弹开,噗地一声,白烟弥漫。
雨还在下。
陈默从车上跳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拉开驾驶座的门。
车里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长发散落,额角磕破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哪怕刚经历了生死,她看人的眼神也带着审视——从陈默的保安制服,看到他湿透的裤腿,再到他脸上那道被车门擦出的红痕。
“你……救了我?”
声音很轻,带着没缓过来的恍惚。
陈默退后半步,站直,声音平平的:“秦总,我扶您去保安亭,先处理一下伤口。”
“你认识我?”
“您每天这个点走,从后门,不让司机送。”陈默说,“我值夜班,看习惯了。”
秦暮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见过太多人。集团里那些高管、合作商、想攀附她的人,眼睛里都写着东西——讨好、算计、贪婪。但眼前这个保安,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什么都没有。
“你是哪个部门的?”她问。
“保安部,陈默。”
“陈默。”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说,“今天的雨这么大,你其实可以不用出来。”
“人命关天,跟雨大不大没关系。”
秦暮雪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忽然笑了一下——很轻,连嘴角都没怎么动,但陈默确定自己没看错。
那是今晚,她露出的第一个不是防备的表情。
“车是刹车失灵。”她站起来,靠在车门上,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上车前,司机检查过,说一切正常。”
陈默没接话。
他不是听不懂——刹车失灵,四个字,能是巧合,也能是谋杀。但他是个保安,拿一百二十块一天的工资,不该听这些话。
秦暮雪却像看穿了他的想法,又问了一句:“陈默,你觉得,是巧合吗?”
雨声很大。
陈默站在雨里,衣服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回答的语气,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秦总,我只是个看门的。我不懂车。”
秦暮雪没再追问。
她转身,自己走到保安亭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的事,谢谢你。你先去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还有——”她顿了顿,“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秦总,我还在值班。”
“你值到几点?”
“八点。”
“那我等你。”秦暮雪说,“刚好八点,办公室见。”
她说完,走进雨里,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大堂,看着那扇玻璃门合拢,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袖子。
手肘上破了一块皮,是刚才扒车门时蹭的,血正往外套里渗。
他面无表情地走回保安亭,泡面已经坨了。
“八点……”他拿筷子搅了搅面,自言自语,“看来这保安,是当不长了。”
(一)
早上七点五十,陈默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站在了秦暮雪的办公室门口。
保安部今天炸了锅。
原因很简单——凌晨的监控录像,被保安队长钱大壮“不小心”发到了部门群里。虽然只截了陈默扑向车门那一段,但足够让所有人议论半天。
“陈默是不是疯了?那车要是没停住,他命都没了!”
“秦总那车,听说好几百万……他这一扑,救了半套房回来!”
“我看他是想巴结秦总,当牛做马求上位呢。”
“得了吧,他平时闷声不响的,原来是憋着大招呢。”
钱大壮靠在保安部休息室的门口,叼着烟,眯着眼看陈默:“小陈啊,今天去秦总办公室,可别忘了自己姓什么。保安就是保安,别以为救了秦总一回,就能改换门庭。”
陈默没理他。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门进去。
秦暮雪坐在办公桌后,额角贴着创可贴,妆容却一丝不苟。她抬眼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默没坐:“秦总,您找我有事?”
“你救了我,这是事实。”秦暮雪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按集团规定,见义勇为有奖励。这是五万块的奖金申请单,你签字。”
陈默看了一眼,没动。
“秦总,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说,“奖金就算了。”
“为什么?”
“我不是冲钱去的。”陈默说,“换了是别人,我也会救。”
秦暮雪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收回文件,忽然换了个话题:“陈默,你当过兵?”
陈默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是。”
“哪个部队?”
“不方便说。”
秦暮雪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保安部的重组方案。董事会的意思,保安部要外包给第三方公司,现有的保安,裁掉一半。”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明天要上会的文件。”秦暮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我觉得,外包的保安,不可靠。我想留几个人,组建一支直属我管理的安保团队。”
她看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陈默,我想让你,留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着秦暮雪,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她救他,不,她不是在救他。
她是在——钓鱼。
用一份裁员名单,试他是不是那个能信的人。
“秦总,”陈默开口,“您就不怕,我是他们安排的人?”
秦暮雪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清清楚楚,眼睛里甚至有光:
“一个拿命扑车的人,不会替别人卖命。”
“陈默,我信你。”
“所以——你愿意留下来吗?”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秦暮雪身后的地板上,暖融融的。
陈默站在阳光的边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