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旧码头的海风依然腥咸,但岸边已经架起了蓝色围挡,挖掘机的轰鸣声取代了曾经的船笛。云顶集团拍下了旧码头片区的改造项目,规划图上,这里将建成滨海商业综合体。
秦暮雪在董事会上拍板这个项目时,全场哗然——旧码头荒废多年,周边配套几乎为零,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笔稳赔的买卖。
只有陈默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三个月前那场天台风波之后,秦暮雪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遗物。周振邦死了,顾长明入狱,但"磐石"的秘密始终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旧码头是当年四条船起家的地方,三十年前埋下的东西,三十年后迟早要重见天日。
与其等着被人挖出来,不如自己先挖。
"你确定那下面真有东西?"陈默站在围挡边,看着远处深不见底的海面。
"不确定。"秦暮雪站在他身边,海风卷起她的发丝,"但直觉告诉我,答案就在这下面。"
晚饭后,陈默去了趟林伯母家。
三个月前,警察在周振邦城郊的一处私宅里找到了她。她被关在地下室,除了消瘦些,没有受什么伤。周振邦留着她,本是想作为对付阿斌的筹码,结果自己先跳了楼。
林伯母恢复得很快,如今住在陈默给她租的公寓里,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
"小默来了。"林伯母笑着把他迎进门,端出刚蒸好的玉米,"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陈默接过玉米,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想问阿斌的事,但每次开口,看到老人眼底的光,就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不敢告诉林伯母,阿斌已经死了。
直到今晚,林伯母忽然放下碗筷,转身进了卧室,拿出一个蒙尘的铁盒。
"小默,这个,是该交给你的时候了。"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老林出事前一夜,交给我的。"
陈默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光滑温润,正面刻着两个篆体大字——"磐石"。
背面刻着:山河为证,磐石为盟。四人同心,其利断金。四叶草标记上,刻着"秦、顾、林、周"四个字。
第三把钥匙。
林建军的那一把。
"当年周振邦派人来搜家,只拿走了一张旧照片。"林伯母的声音平静,"他不知道,真的石头一直藏在我这里。老林交代过,除非遇到绝对信得过的人,否则这块石头,永远不能露面。"
"伯母,您为什么信我?"
林伯母看着他,目光温柔而笃定:"因为老林说过,当年在边境,有一个姓陈的边防警察,救过他的命。老林一直想报答,可那人后来……牺牲了。"
陈默浑身一震。
姓陈的边防警察。
他猛地抬头,声音发紧:"伯母,那个警察,叫什么名字?"
"叫陈国栋。"林伯母说,"老林说,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陈默的眼前一阵发黑。
陈国栋。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父亲陈国栋,三十年前是边境缉毒警察,在一次追捕行动中牺牲,当时陈默才两岁。母亲带着他艰难度日,从不多提父亲的事,只说他"是个好警察"。
陈默一直以为,父亲是在普通的缉毒行动中殉职的。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追捕的,会不会就是当年那四条走私船?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他成年后,在老家档案里翻拍的父亲的旧照。
林伯母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眼眶忽然红了。
"是他,就是他。"她哽咽着说,"老林说,当年他们四个人,被这个警察追了整整一年。最后一次,在海上,他们几乎被一网打尽。是老林故意放水,让警察抓到了几条小鱼,才掩护其他人跑了。从那天起,老林就生了退出的念头——他说,不能让救命恩人白死。"
陈默攥紧了拳头。
父亲是追捕"磐石四兄弟"时牺牲的。
而杀害他的凶手——那个老鲨,至今还在逍遥法外。
"老林还留了一封信。"林伯母从铁盒底层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块石头来找他,就把信交给那个人。你看看吧。"
陈默拆开信封。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钢笔字迹工整有力:
"若有人见此信,当是吾儿或故人之后。磐石之秘,藏于旧码头水下旧仓。四钥匙缺一不可,然切记——磐石背后,另有其人。我等四人,不过是马前卒。那人代号'老鲨',当年出资扶我们起家,也一直攥着我们的命脉。老林我此生最悔,不是犯下罪孽,而是连累了救命恩人陈国栋。老鲨杀他,是因为他查到了磐石的水下位置。若我儿有朝一日能见到陈国栋后人,替我磕三个头,说一声——对不起。"
陈默的指尖在发抖。
父亲查到了磐石的水下位置,所以被老鲨灭口。
三十年了,他以为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殉职警察。原来,父亲一直在追查的,是这片深不见底的旧码头海域。
"伯母,这封信……"陈默抬头,声音沙哑,"阿斌看过吗?"
林伯母摇头:"阿斌那孩子,一心只想报仇。我怕他看了信,做出更冲动的事,就一直没给他看。小默,伯母现在把信给你,是因为伯母知道,你和阿斌不一样。你能走正道。"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和黑石郑重收好,起身,朝林伯母深深鞠了一躬。
"伯母,谢谢您。"
深夜,秦暮雪的公寓。
陈默把信和黑石放在茶几上。
秦暮雪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你父亲……"她轻声开口。
"也是死在老鲨手里。"陈默的声音很平,"三十年前,他追的是走私船。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们俩的父辈,卷进的是同一条暗流。"
秦暮雪握住他的手。
"那这把钥匙……"
"阿斌的父亲说,磐石在水下旧仓。"陈默说,"旧码头改造项目正好在动工,如果宝库真的在那里,迟早会被挖出来。老鲨一定也在盯着这片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茶几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布袋上。
"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秦暮雪从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石头,正面刻着"磐石",背面是四叶草标记,刻着"秦、顾、林、周"四个字,唯独第四个字被人刮掉。
秦山河的那把钥匙。
天台风波那天,她确实把石头扔了出去,但那块石头没有坠下楼——它卡在了天台边缘的排水槽里。事后她趁乱悄悄取了回来,谁也没告诉。
"四把钥匙,顾长明那把在警察手里,周振邦那把……"秦暮雪说,"当时他的尸体上,没有搜到石头。"
"所以周振邦的钥匙,可能已经被老鲨拿走了。"陈默接过话,"如果老鲨再拿到顾长明那把……"
话音未落,陈默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是一处昏暗的地下室,阿斌被绑在铁椅上,脸上带伤,双眼紧闭。
一行字:"他还没死。三天后,旧码头。带两块石头来换他的命。老鲨。"
陈默猛地站起身。
阿斌还活着?!
那电梯井里那具尸体,是谁?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回拨那个号码——已关机。
"阿斌没死?"秦暮雪也看到了照片,又惊又喜,旋即蹙眉,"可如果他一直活着,为什么不联系我们?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露面?"
陈默盯着照片,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阿斌被绑的铁椅背后,半掩着一块锈蚀的铁牌,上面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旧仓·3号闸"
旧码头,三号闸口。
老鲨发给他的照片,故意暴露了位置。
这不是威胁,是挑衅——或者,是陷阱。
"暮雪,"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周振邦的钥匙,可能就在三号闸口。老鲨没有它,打不开宝库。他约我们在旧码头见面,是想一网打尽。"
"那你去吗?"
"去。"陈默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阿斌还活着,我必须去。"
"我陪你。"
"不行。"陈默摇头,"老鲨点名要两块石头——你手里那块,和我手里这块。如果我们俩都去了,等于把钥匙全送上门。你留在后方,把顾长明那把钥匙从警方那里拿到手——周振邦的钥匙,我来想办法。"
秦暮雪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小心。"
"等我回来。"
窗外,海风骤起,乌云压城。
旧码头的海面下,沉睡三十年的秘密,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