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夜。
旧码头三号闸口,废弃的吊机像巨兽的骸骨,横亘在漆黑的夜空下。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闸口,锈蚀的铁链在风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
陈默独自走过吊桥,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
包里是两块黑石——林建军那一把,和秦山河那一把。硌手的重量贴着大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闸口的空地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光晕里,阿斌被绑在一把铁椅上,垂着头,脸上带着伤,呼吸微弱。
铁椅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出头,身形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警用衬衫,头发灰白,左手上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疤——和三天前那段视频里的细节一模一样。
男人抬起头,看着陈默走近,笑了。
"你就是陈国栋的儿子。"他说,声音带着沙哑的烟嗓,"像,眉眼真像。"
"你是老鲨。"陈默站定,手按在帆布包上,"我父亲当年的搭档,沈烈。"
沈烈没有否认,反而笑得更深。
"三十年没人叫我真名了。"他抬手,指了指阿斌,"东西带来了?"
"先放人。"
"一手交石头,一手交人。"沈烈踢了踢铁椅,"公平买卖。"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解开帆布包,露出两块黑石的轮廓。
沈烈的目光落在石头上,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三十年,他等了三十年,四把钥匙,今天终于要凑齐了。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名黑衣人上前,架起阿斌,拖向陈默。
陈默从包里取出两块石头,放在地上,往沈烈方向推了过去。
沈烈捡起石头,仔细端详,确认无误,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笑。
"痛快。"他挥了挥手,"放人。"
黑衣人松开阿斌。阿斌踉跄着扑向陈默,两人重重撞在一起。
"你他妈还活着。"陈默的声音在抖。
"死过一次了。"阿斌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电梯井里那个,是他们的杀手。我换了衣服装死,本想混进暗流老巢,结果这老东西比狐狸还精,三天前把我揪了出来。"
"别叙旧了。"沈烈把两块石头收进怀里,眼神阴冷,"我留你们两条命,已经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滚吧。"
"你要的东西,"陈默却站着没动,"不只这两块吧。"
沈烈眯起眼。
"顾长明那把,在警察手里。周振邦那把,他跳楼的时候根本没带在身上——他的石头,藏在他那栋别墅的地下室里,一直没被找到。"陈默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手里,只有我这两块。"
沈烈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陈默比他以为的更聪明。
"所以呢?"他问。
"所以,你打不开宝库。"陈默说,"没有四把钥匙,磐石永远沉在海底。"
沈烈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小子,你以为我为什么选在三号闸口?"
他转身,走向闸口深处一扇锈死的铁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铁门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潮湿的青苔爬满墙壁,一股陈腐的水腥气扑面而来。通道尽头,是一扇嵌在石壁里的巨大闸门,闸门上均匀分布着四个凹槽,形状正好与黑石吻合。
"三十年前,你们四条船就是从这条水下暗河进的仓。"沈烈站在闸门前,回头看他,"顾长明那把,三天前就已经到了我手里。至于周振邦的——"
他从怀里掏出第三块黑石,在应急灯下晃了晃。
"跳楼的人,身上的东西最容易被忽略。我的人混在出警队伍里,顺手就取了回来。"
三块。
他已经有三块钥匙了。
陈默的血液几乎凝固——他赌错了。他以为沈烈只有两块,才故意把两块石头全带来,想用假情报钓出第三块的下落。
"你手里,现在有四块石头了。"沈烈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最后一关,就看你这把是真是假了。"
他转身,将三块黑石依次嵌入凹槽,然后伸手,朝陈默摊开:"最后一块。"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放了我父亲——不对,你杀了我父亲。"他的声音很平,"三十年前,他查到了水下旧仓的位置,准备上报。你怕事情败露,就在那次行动里杀了他,把罪名推给了走私团伙。这笔账,我今天要跟你算清楚。"
"算账?"沈烈大笑,"就凭你,和那个半死不活的叛徒?"
话音未落,他猛地按下一个暗藏的开关。
闸口四周,六道红外瞄准光束瞬间亮起,齐齐锁在陈默和阿斌身上。沈烈身后,二十多名黑衣人从阴影中现身,枪口全部对准两人。
"我设这个局,就是要让你亲手把石头送上门。"沈烈收起了笑,眼神阴鸷,"现在,把最后一块石头交出来。不然,你们俩今天就一起下去喂鱼。"
阿斌撑着铁椅站起来,挡在陈默身前,低声说:"他手里那把顾长明的钥匙,是假的。"
陈默瞳孔一缩。
"我混进暗流这三年,查到顾长明被抓之前,就已经把钥匙偷偷交给了一个人。"阿斌的声音又低又快,"警察那边手里那把,是他故意留下的假货。沈烈抢到手的,更是假上加假。"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把真钥匙,现在在秦暮雪手里。"
陈默怔住了。
"周振邦跳楼那天,秦暮雪从排水槽捡回石头之后,又单独去找过顾长明。"阿斌说,"顾长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把真钥匙交了出来,只求她保全他的家人。秦暮雪一直没告诉你。"
陈默心口一热,又酸又胀。
那个傻女人。
"所以,"阿斌抬眼,看着闸门前的沈烈,"四把钥匙,现在只有三把是真的。他手里那把顾长明的钥匙,是个假货。他今天,根本打不开这道门。"
"你确定?"
"我确定。"阿斌的嘴角牵起一抹笑,"因为这三年,我一直就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沈烈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
闸口的吊桥上,骤然亮起刺目的警灯。
十几道车灯刺破夜幕,警笛声由远及近,响彻整个旧码头。秦暮雪站在领头那辆车的引擎盖上,风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全副武装的警察。
"沈烈!"她的声音在风里异常清晰,"你跑不掉了!"
沈烈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顾长明钥匙",又看了看闸门上只嵌进去的三块石头,忽然发出一声狂笑。
"好,好得很!"他一把将假钥匙摔在地上,转身冲向闸门,"既然打不开,那就让它永远沉下去!"
他按下了闸门内侧的一个红色按钮。
整个闸口剧烈震动起来,头顶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水下暗河的闸门正在缓缓升起,海水裹着轰鸣声倒灌而来!
"他想淹了这里!"阿斌大吼,"他要把宝库和证据一起沉进海里!"
陈默望着汹涌而来的海水,又看了一眼被沈烈留在闸门上的三块黑石——那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是阿斌父亲用一生守护的秘密。
他握紧了拳头,转身朝闸门冲去。
"陈默!"阿斌在身后嘶吼。
海水灌进通道,冰凉刺骨。
陈默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把抓住闸门上那三块黑石。
就在他指尖触到石头的刹那——
闸门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磐石宝库,被彻底打开了一条缝隙。
而沈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那条黑暗的水下通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