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覆城,街巷寂然。
寻常百姓早已熄灯安睡,整座沧澜城沉在一片死寂里,唯有晚风穿巷,携着淡淡阴浊气息,无声流转。
林砚辞与沈清辞踏檐而过,青瓦沾夜露,步履轻如残影,避开城中巡夜卫所,直落城中古井之畔。
此处是九座主阵眼的正中枢纽,也是整座护城大阵煞气最重、破损最深之地。
古井周遭的空气,比城中任何一处都要阴冷刺骨。
寻常夏夜尚有余温,可此地地面冰凉彻骨,井口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黑雾气,贴着井沿盘旋不散。雾气所及,周遭草木尽数枯黄枯萎,连虫鸣都彻底断绝。
“阵眼根骨被阴煞浸泡百年,早已与邪气相融。”沈清辞驻足井口,眸光微凝,“寻常净化之法,只会激化煞气反噬,伤及阵基。”
古井之下,连通地脉,也连通护城大阵的灵力脉络。如今地脉浊气倒灌,阵眼如同溃烂的创口,不断向外宣泄阴秽,向内掏空根基。
林砚辞俯身,指尖轻触井沿青石。
冰凉触感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而上,一股粘稠、腐朽、带着深海腥寒的煞气侵入经脉,被他体内清冽灵力瞬间镇压、碾碎。
“不是地脉自生浊气。”他低声道,“是深海邪力,顺着百年前的阵眼缝隙,一点点扎根地底,彻底同化了枢纽根基。”
这才是最歹毒之处。
外人看来是阵法年久失修,实则是阵眼早已沦为深海之物安插在城中的根系,日夜吸纳城池生机、反噬护城灵力。
“我布锁煞阵,封锢井口浊气外泄。”沈清辞抬手,指尖飞出数十道莹白符文,错落落地,“你破煞固基,重塑阵纹。”
话音落,净世符文落地生根,化作一圈皎洁光幕,倒扣在古井之上。
灰黑煞气撞上光幕,发出细碎滋滋异响,如同冰雪遇火,被死死锁在井口之内,半点不得外溢。城中四处游走的阴浊气流瞬间一滞,隐约有回缩之势。
林砚辞立于阵中央,抬掌向天。
周身青灵光晕骤然炸开,清、净、刚、正,纯粹至极的破阵之力席卷四方。夜空之上,隐隐有淡淡星光垂落,汇入他掌心之中。
“上古镇潮纹,起。”
一字落音。
无数细碎古老的青色阵纹自地面升腾,顺着井壁盘旋而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覆满整口古井石壁。尘封千年的古老纹路重见天日,带着镇压海域、固守城池的本源之力。
井底原本翻涌不息的黑浊煞气骤然暴怒。
井中轰然传出低沉轰鸣,黑水翻涌,腥风冲天,无数扭曲的黑影在井下疯狂窜动,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拼命冲撞封锁光幕。
井底煞气浓郁如浆,化作一只只虚无鬼爪,疯狂抓挠阵纹,试图撕裂这层重铸的禁锢。
百年盘踞,它早已将此处阵眼视作己身沃土,岂能容人轻易拔除?
“反噬之力极强。”沈清辞守在阵外,神色凝重,“它在深海隔空催力,借阵眼残存根系阻你固基。”
深海之下的庞然存在,虽未现身,却已隔空干预战局。
整片沧澜城的地底都在微微震颤。
街巷深处、屋舍墙根、河道浅滩,原本微弱蛰伏的阴煞骤然躁动起来,无数黑影破土而出,在街巷间飞速游走,试图冲击各处微弱阵基,扰乱二人施法。
“我拦外扰,你速固阵。”
沈清辞白衣翩然,灵力四散。漫天莹白光点如雨洒落,落处阴煞消融、邪影溃散。他一人守四方街巷,将全城躁动的煞气尽数镇压、逼退。
井口之内,战局凶险更甚。
林砚辞双目澄澈,神色不动,任由井下煞气疯狂反扑。青色阵纹不断下沉、扎根、锁固,硬生生将暴乱的黑煞层层束缚、层层剥离。
每一道阵纹落底,古井的震颤便减弱一分,城中翻涌的阴浊便收敛一寸。
百年积煞,盘根错节,剥离之时如同剜骨去腐。
黑气一次次冲击他的护体灵光,腥臭邪力不断侵蚀阵纹,试图腐蚀他的灵力本源。
林砚辞指尖微微泛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手势不乱,心神不移。
他深知,此处是中枢阵眼。
此处不破,全城不宁。
此处不固,来日城破人亡。
“收。”
陡然一声轻喝。
漫天青色阵纹骤然收紧,如万千锁链死死捆缚井底邪煞,猛地向内一收、一压、一镇!
轰隆——!
井底一声闷响,黑浊煞气瞬间被压溃、净化、驱散。
翻滚的黑水归于平静,腥臭阴冷的气息尽数消散。
古井周遭的阴冷寒意骤然褪去,夜风再度变得温润,枯萎的草芽隐隐透出一丝浅绿。
城中躁动四散的阴煞,如同断了源头的流水,瞬间萎靡、沉寂。
正中主阵眼,破煞,固基,成。
沈清辞收力回望,眼底终于透出一抹浅淡释然:“百年症结,今日先断其一。”
可这份释然转瞬即逝。
下一秒,整片夜空骤然一暗。
原本沉黑的夜幕,从海平线尽头开始,迅速被无边浓稠黑雾吞噬、覆盖。海风陡然狂暴,浪涛轰鸣之声隔着数里清晰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深海方向,一股碾压一切的恐怖气息轰然抬升,压覆整片沧澜海域!
它怒了。
百年布局被破,扎根城池的核心根系被斩,那蛰伏万丈深渊的古老存在,终于不再隐忍。
海面之上,黑云压城,狂风卷街。
两道人影立在古井之畔,抬头望向翻涌漆黑的天际。
林砚辞眸光冷冽,轻声道:
“它要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