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之上，晚风渐凉。
蚀海幽影尽数消融后，满地残留着细碎的黑色残烬，被微凉海风一卷，便化作虚无浊气散入夜色。方才紧绷如弦的守港士卒纷纷松气，执剑的手臂仍微微发颤。
他们镇守沧澜港数年，见过海域狂风巨浪，见过寻常海妖作乱，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之物——不噬血肉、不造杀伐，只静静蚕食天地生机，无声无息间便足以腐蚀整座城池。
沈清辞垂落指尖的净世灵光，眸底并无半分松懈。他俯身拂过脚下泥土，方才被幽影侵染的滩涂黑泥，虽浊气散尽，可地底残存的生机依旧枯竭一片，寸草难生。
“蚀海幽影从不会单独成群登岸。”他轻声开口，声音压过耳畔海风，“它们是深海邪祟的探路者，是用来磨钝护城阵法、试探守备虚实的棋子。”
林砚辞立在海岸边，负手而立，目光穿透沉沉黑夜，望向无边无际的黑海深处。
方才布下的符文光幕仍悬浮在海岸线之上，银白光纹缓缓流转，稳固地隔绝着海与城的边界。可他能清晰感知到，光幕之外的深海里，蛰伏着一股沉如万古山岳的气息，沉寂、阴冷，带着俯瞰人间的漠然。
那股气息藏得极深，隐于千丈浪涛之下，方才幽影被清剿之时，这股气息微动，似在观望，又似在蓄力。
“幕后之物，就在深海底层。”林砚辞声线冷沉，“百年阵法被蚕食，城中阴煞蔓延，今夜幽影试探，皆出自它手。”
百年布局，步步隐忍。不掀血海滔天，不造生灵涂炭，只用最细碎、最绵长的方式，一点点瓦解沧澜城的守护根基。待到阵法彻底崩碎、城中生机耗尽之时，便是它破海而出、执掌此方天地之日。
此等心计，远比明火执仗的妖魔更为可怖。
几名守港卫的统领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敬畏又惶恐：“多谢二位公子出手解围。今夜异象诡异反常，我等从未遇过，不知后续该如何镇守？”
林砚辞收回望向深海的目光，淡淡道：“今夜起，西港、东港、北滩三处海岸线，昼夜轮值，不得有一刻空岗。一旦发现黑雾、幽影异动，即刻传讯，切勿擅自出手缠斗。”
寻常士卒灵力微薄，遇上蚀海幽影只会损耗本源、伤及根基，贸然对抗只会徒增伤亡，毫无用处。
“属下遵命！”众统领齐声应下。
沈清辞补充道：“传令城中医馆，密切留意城中百姓与值守弟子。但凡出现灵力溃散、精神萎靡、嗜睡无神之症，立刻隔离诊治，此非寻常病症，是阴煞侵体之兆。”
百年积煞，早已渗入沧澜城的水土空气之中，只是往日被阵法压制，无人察觉。如今阵法破绽外露，阴煞肆意蔓延，普通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悄然侵染。
安排完守备事宜，一众士卒退去，滩涂之上再度恢复寂静。
夜色浓稠如墨，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声声不息，像是深海深处传来的低哑回响。
“阵法的破损，不止在外围屏障。”沈清辞抬眼望向沧澜城中心的方向，眸光凝重，“我方才以灵力探查，发现城底阵眼根基，早已被阴煞缠透。”
护城大阵共设九处主阵眼，隐匿在城池地底，支撑着整座屏障的运转。百年以来，阵眼被暗中侵蚀，表层看似完好，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这才是对方最狠的一步棋。
蚕食表层阵法只是假象，真正的目的，是彻底掏空阵眼根基。
“九处阵眼，有三处已近乎崩碎。”林砚辞字字清晰，“分别对应城东古祠、城中古井、城西古塔。”
他方才封阵之时，便已摸清整座阵法的脉络破绽。百年暗局，层层嵌套，早已将沧澜城的命脉死死困住。
“需即刻修补阵眼。”沈清辞道，“可阵眼积煞太深，寻常灵石、符文根本无用，必须以纯阳净世之力涤煞，再以上古阵纹重铸根基。你我二人合力，可稳住三处危殆阵眼，但剩余六处，耗时耗力，绝非一日之功。”
更棘手的是，幕后深海之物始终蛰伏暗处。一旦他们全力修补阵法、耗费灵力，对方极有可能趁机发难。
风险与转机，并存于此。
林砚辞指尖凝出一缕精纯灵力，化作一道细碎光符，悬浮在半空，光符流转间，映出整片黑海的暗流脉络。
“它在等。”他缓缓道，“等我们修补阵法，等我们耗损灵力，等沧澜城最虚弱的时刻。”
海风骤急，远处海面忽然掀起数丈高的浪潮，漆黑浪头翻滚涌动，却没有半分海浪该的奔腾声响，死寂得令人心悸。
浪涛中央，一点幽深至极的黑影一闪而逝，速度快得如同错觉。
只是刹那，整片海域的阴冷煞气，骤然浓郁数倍。
“它在靠近。”沈清辞神色微凛。
林砚辞抬手压下浮动的灵力，眸色沉如深海：“不是靠近，是警示。”
这是幕后存在的警告。
警告他们，不要妄图修复阵法，不要打乱这百年棋局。
若是他们执意逆天改局，便会立刻引来深海之物的正面反扑。
夜色苍茫，海天一色皆为墨黑。
千年安稳的沧澜港，彻底站在了崩塌与新生的分界点。
“连夜动工。”林砚辞转身望向城内，目光坚定，“先固阵眼，再清城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百年暗局，今日便要撕开第一道口子。”
沈清辞颔首，白衣在夜风中猎猎翻飞，眼底温润褪去，只剩凛然风骨：“我随你。”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两道一青一白的身影，转瞬掠入沉沉夜色，朝着沧澜城中心疾驰而去。
深海之下，无尽幽暗之中。
无边黑雾缓缓翻涌，一道庞然无边的虚影蛰伏万丈深渊，无数漆黑触须轻轻摇曳，搅动着千年未息的海底暗流。
一道低沉、古老、嘶哑的低语，穿透万丈海水，轻轻回荡在整片沧澜海域。
“蛰伏……终醒。”
风浪，愈发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