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天穹学园的星环从三万米高空坠落了。
数万块燃烧的合金碎片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把永不停歇的人工雨幕蒸发成铺天盖地的白雾。所有人都仰着头，瞳孔里映着同一片末日般的橘红色天空。
而我站在中央广场的废墟上，右手握着一把从顾薇那里夺来的制式短刃，左手被苏简紧紧攥着，她的指甲掐进我的掌心，温热的血顺着我们的手腕往下淌，分不清是谁的。
她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直到今天，仍像一块烧红的碎片，嵌在我记忆最深的地方，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林晚晴第一次意识到“星环”会坠落，是在进入天穹学园的第三个年头。
那天是九月十七日，人工降雨系统像往常一样在下午四点整启动。细密的雨丝从覆盖整座校园都市的穹顶倾泻而下，在距离地面约莫两米的位置被无形的力场蒸发成雾，所以走在外面的学生只会感到一阵潮湿的闷热，很少有人真正被淋湿。林晚晴喜欢在人工雨启动的时候站在中央广场东侧的回廊下，看那些水雾被夕阳染成金色，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温柔的幻觉。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月考结束后，顾薇递给她一罐冰镇柠檬汽水，两人靠在回廊的立柱上，谁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雾气在黄昏里浮沉。那天之后，“去回廊看雨”成了她少有的、能够完全放空自己的时刻。
但九月十七日这天不同。
林晚晴从学生会大楼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份没有签完的经费审批表。风纪委员会申请增加第三学区的巡逻频次，理由栏只写了一行字：“近期D级区域异常能力波动频发。”墨迹潦草，是顾薇亲自写的。林晚晴本打算回宿舍再仔细看，但走到广场边缘时，她忽然停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颤从脚底爬上脊椎，那感觉非常轻微，像是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她的后颈。她猛地抬头。
天穹学园的天空被“星环”笼罩着。那是三座悬浮在云层之下的巨型环形建筑，环绕着整座校园都市，既是天穹学园最引以为傲的景观，也是维持学园运转的核心系统终端。三年来，林晚晴已经习惯了它银白色的弧光，那光芒恒久而沉默，像是在无声地审视着地面上所有拥有“灵基”的少年少女。
但此刻，东北方向那座被正式命名为“星环·壹”的巨环，边缘闪过了一串极不自然的红光。
林晚晴屏住呼吸，脚下的震颤消失了，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她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耳边只有人工雨系统发出的、恒定的嗡鸣。就在她准备说服自己可能是最近睡眠不足的时候，第二下震颤来了。这一次强得多。
星环·壹的弧光黯淡了一瞬，紧接着，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痕从环体的中段浮现。光芒从裂缝中逃逸而出，像是某种液态的金色在真空中沸腾。林晚晴瞳孔骤缩。她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第三下震颤降临。
星环·壹的环体从裂缝处撕开，像是一根被折断的银白色发丝，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断口处喷涌出大片大片的金色光雾，那些光雾在半空中扭曲、膨胀，最终凝结成无数细碎的、燃烧着的合金碎片，开始朝地面坠落。
林晚晴的第一反应是：不对，声音还没有到。
随后声音就到了。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轰鸣，比雷鸣还要低沉，比地震还要绵长，从三千米的高空直直碾压下来，像一柄巨大的铁锤砸在整座校园都市的天灵盖上。她本能地捂住了耳朵，手里的审批表被风吹散，几十张纸像白色的鸟一样飞向天空，然后被热浪吞没，化为灰烬。
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停住了。有人仰头，有人尖叫，有人因为能力失控而跌倒在地。林晚晴看到不远处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双腿发抖，膝盖弯曲，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瞳孔里映着漫天坠落的火光。那画面如此不真实，仿佛整个天空都在燃烧。
“晚晴！”
顾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短促而有力，带着她在执行任务时特有的那种压迫感。林晚晴转过身，看到顾薇从学生会大楼的方向疾奔而来，银灰色的制服外衣在奔跑中大幅甩动，右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战术匕首上。她的表情是林晚晴认识她三年以来见过的、最接近于“恐惧”的样子。
“星环·壹崩了，碎片会覆盖整个中央区，从这里到第三学区全是高危坠落带！”顾薇一把攥住林晚晴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跟我去地下避难所，现在！”
“我不能走。”林晚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甚至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的双腿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她仰起脸，在漫天坠落的火焰中，看到了星环·壹断裂后留下的那道触目惊心的缺口。缺口之中，有某种东西正在涌动。
那是某种暗紫色的、半流质的物质，从星环内部最核心的位置溢出来，像是巨大生物被剖开的脏器里流出的体液。它缓慢地盘旋、蠕动，表面不断浮现出密集的、类似电路纹路一样的亮紫色条纹，在空中织成一张不断扩张的光网。林晚晴从没有在任何一本教材或任何一次能力测试中见过这种东西。
“那个……是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喉咙。
顾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整个人僵住了一瞬。那短暂的一瞬里，林晚晴清楚地在顾薇脸上捕捉到了某种更深的情绪，比恐惧更深，像是某种早已预知却不愿面对的事物终于来临时的绝望。
“别看了！”顾薇低喝一声，猛地将林晚晴朝避难所的方向拽去。林晚晴踉跄两步，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极淡，混合在星环坠落的轰鸣与人群的尖叫中，却清晰得像是贴着耳畔响起的。林晚晴猛地回头。
苏简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九月十七日下午四点零六分，人工雨已经被星环碎片的炙热完全蒸发。整座中央广场升腾着滚烫的白色水雾，能见度不足十米。苏简从那片浓雾中走出来，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她苍白的下巴滴落。她的学园制服领口大敞，左肩的衣服滑下一角，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那双眼睛——林晚晴从没有见过苏简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是在笑，但眼底深处躺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悲伤，像两片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
“跑什么呢，晚晴？”苏简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班级后门偶遇时随口打招呼一样轻松，“你可是学生会长啊，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站在最前面，保护大家吗？”
她说着，向前迈了一步。就是那一步，让林晚晴心中警铃大作。苏简的步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底落下的地方，方圆半米内的雾气自动向两侧退散，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逐。她的脚尖点过之处，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有淡紫色的微光从裂缝中渗出来，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苏简，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晚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所在的星枢院在第五学区，离这里至少有四十分钟——”
“星枢院已经没了。”苏简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一则无关紧要的新闻，“理事会的人在二十分钟前切断了星枢院的生命维持系统。我的那些同学，应该已经变成培养液里的标本了。”
林晚晴的大脑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顾薇的手仍然攥着她的手腕，那只手在发抖。林晚晴能感觉到，顾薇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冲动——是要拉着她跑，还是要冲上去攻击苏简，她分辨不出来。
“你在说什么？”林晚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什么切断了生命维持系统？星枢院到底怎么了？苏简，你——”
“晚晴。”苏简又迈近了一步，近到林晚晴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某种混合着薄荷与淡淡消毒水气息的味道。过去三年里，这个味道无数次地出现在她身边，出现在教室里、走廊上、放课后的楼梯转角，每一次都伴随着苏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句令她无所适从的“学生会长，好巧啊”。
但这一次，这个味道掺杂着某种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我来跟你做个告别。”苏简说。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像是在邀请一支舞。从她指尖到小臂，淡紫色的能量纹路正在亮起来，像某种寄生于血脉的发光藤蔓。那双眼睛直直地锁住林晚晴，里面的笑意终于如退潮般褪去，只剩下那片深不见底的冰湖，和湖底涌上来的、赤裸裸的悲伤。
“星环·壹是我弄断的。”苏简说，“准确地说，是我把它的核心逻辑链破坏了一部分。接下来的二十六分钟里，它会从三千米高空完整坠入中央广场。覆盖半径大约是四点七公里，包括这里，包括第三学区，包括地下避难所。”
顾薇终于松开了林晚晴的手腕，以极快的速度抽出了腰间的战术短刃。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刀尖直指苏简的咽喉。
“苏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顾薇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头即将扑杀的野兽，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疯了。”
“顾薇，你早就知道会到今天这一步。”苏简没有看她，目光始终停在林晚晴脸上，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只是你不敢承认而已。你以为把晚晴骗进地下避难所，把她锁在安全屋里，就能永远瞒住所有的真相？你明明比谁都知道，那些‘真相’，才是真正会杀死她的东西。”
“闭嘴！”顾薇厉声喝道，刀尖已经抵上了苏简的喉部皮肤，一滴血珠在刃尖凝聚。
林晚晴的脑子像是被无数道惊雷同时劈中。星环·壹是苏简弄断的。星枢院的学生变成了标本。二十六分钟后，中央广场将不复存在。顾薇知道些什么，却一直瞒着她。苏简知道些什么，却选择用最疯狂的方式撕开一切。
“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救我的？”林晚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苏简笑了。那个笑容凄美得让人心脏抽痛，像是全世界最后的一朵花绽放在末日之前的最后一秒。她的右手向前伸得更长了些，手指几乎要触碰到林晚晴的脸。
“我是来把选择权交给你的，晚晴。”苏简说，“三年来，你一直都在逃避，逃避我，逃避顾薇，逃避你真正的自己。现在，星环碎了，世界很快也会碎。我只问你一次——”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顾薇动了。
短刃割破空气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但更快的是林晚晴的身体。她没有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顾薇持刀的手腕，死死地扣住。顾薇的动作骤停，刀刃在距离苏简喉咙不足一厘米的地方停住。她的目光从刀尖移到林晚晴脸上，眼底翻涌着不解和痛苦。
“让开。”顾薇低声说。
“我不能让你杀她。”林晚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她的视野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浸湿的画，苏简的脸、顾薇的脸、她们身后漫天坠落的火焰，全都溶成一片。
苏简却在这时候，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林晚晴的左手。
她的手掌滚烫，像是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指尖。她将林晚晴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林晚晴能感觉到她微微偏过头，嘴唇擦过了自己的掌心，像是落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晚晴，你听好了。”苏简的声音从她掌心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要松开我的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晚晴感觉到苏简体内的力量爆发了。淡紫色的光芒从她们交握的双手之间迸射而出，像是千万根丝线将两人的血**合在一起。视野被吞没，天地倒悬，整个世界的噪音都化为一片尖锐的长鸣。
星环·壹断成了更多的碎片。天空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一片片地剥落。而林晚晴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听到苏简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因为，我是你的姐姐。”
然后，世界陷入了深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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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历三年九月十七日，星环·壹坠落，中央广场及周边四个学区尽毁。死亡人数：不统计。
——天穹历三年九月十八日，理事会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整座校园都市被无限期封锁。
——天穹历三年九月十九日，学生会会长林晚晴从中央广场废墟中被发现，生命体征微弱，右手紧握一把制式短刃，左手呈蜷曲状，手心处有陈旧性穿刺伤。
——天穹历三年九月二十日，苏简失踪。
——天穹历三年九月二十一日，顾薇失踪。
——天穹历三年十月一日，林晚晴醒了。
她记得苏简说过的每一个字，记得她掌心的温度，记得她最后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但她不记得自己在中央广场上，用顾薇的刀刺穿了苏简的胸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昏迷中，一遍一遍地呢喃着同一句话。
那句话是：“你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