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电子钟显示“天穹历三年十月一日，上午七点零三分”。
她躺了十四天。
病房的窗户被一层淡蓝色的滤光膜覆盖着，外面的世界模糊得像泡在水里。她微微偏过头，看到窗框边缘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几道细小的干涸水痕。人工雨系统的定时装置似乎出过故障，让那些本不该落到窗上的水汽钻了空子。
她盯着那些水痕看了很久。
久到门外的脚步声走近、停顿、又离开，她都没有转头。
最终是护士推门进来，例行检查她的瞳孔反应和灵基波动数值。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不耐烦的催促。护士的脸上戴着半透明的防护面罩，露出的眼睛很年轻，看她的眼神却小心翼翼的，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器皿。
“林会长，你……感觉怎么样？”护士问。
林晚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仍然停在窗框的水痕上，好像那几道细小的痕迹里藏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嗓子干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苏简呢？”
护士的动作停了一瞬。那停顿极其短暂，却暴露了太多信息。
“苏简同学的下落，目前理事会还在调查中。”护士低下头，假装专注地调节仪器，“林会长，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我建议你先——”
“顾薇呢？”
“顾薇同学她……也是。”
林晚晴闭上眼睛，不问了。
病房里的灯光白得刺眼，透过眼皮在视野里晕成一片朦胧的红色。她听到护士松了一口气，脚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合上时发出的那声“咔嗒”，像是某种判决。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恒定的电子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苏简最后的那句话。
“因为，我是你的姐姐。”
她记得那句话的每一个字，记得苏简说话时的声音、语调和尾音里那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她还记得苏简的手贴在她脸上的温度，记得她掌心传来的淡紫色能量像无数细密的针，刺入她的血管，灼烧着她的神经。她记得天塌下来的声音，记得顾薇的刀停在半空时反射的寒光。
但她不记得自己刺穿苏简胸口的那一刻。
她只记得那句话。
林晚晴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灯管里似乎有只虫子，正一下一下地撞着内壁，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啪”声。那声音脆弱、执着、毫无意义。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虫子。
醒来后的第三天，林晚晴见到了第一个访客。
那人穿着理事会监查局标志性的炭灰色大衣，肩章上别着三枚银色的星形徽章，代表他是第三级权限的调查官。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清俊，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令人放下防备的微笑。他走到病床前，微微欠了欠身。
“林晚晴同学，我是监查局特别调查组的沈晦。很高兴看到你恢复意识。”他说，“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回答。不会耽误太久。”
林晚晴看着他，觉得他的声音和窗外的雨一样遥远。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晦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记录仪，放在床头柜上。记录仪亮起一圈淡蓝的光环，表示已经开始工作。
“第一个问题：九月十七日下午四点零六分到四点三十三分之间，也就是星环·壹坠落事件发生的核心时段，你人在哪里？”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中央广场。”她说，“从学生会大楼出来，经过广场边缘的时候，星环开始裂开。顾薇来找我，要带我去地下避难所。然后……苏简出现了。”
“苏简出现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和顾薇对峙。她说了很多话。”林晚晴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她说星环是她弄断的，星枢院已经被理事会切断了生命维持系统，中央广场会在二十六分钟内被完全覆盖。她让我不要松开她的手。”
“然后呢？”
“然后？”林晚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然后我不记得了。”
沈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副温和的面具像是焊在脸上一样牢固。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某种诱导性的温柔：
“林同学，你确定不记得了吗？根据现场的残留灵基波动分析，在那个时段，中央广场上至少爆发过一次S级以上的能量释放。而释放的核心点，就在你和苏简身体接触的位置。”
林晚晴抬起眼，看向沈晦。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说了，我不记得。”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想让我怎么想起来？让理事会的人直接读取我的记忆吗？”
沈晦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很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今天先到这里，你好好休息。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他拿起录音记录仪，关了光环，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林同学。有个东西，理事会认为应该交给你保管。”
他从大衣另一侧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样本盒，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晚晴盯着那个样本盒看了很长时间。
盒子里，躺着一截大约五厘米长的、断掉的刀尖。金属表面被高温灼烧得焦黑，但边缘仍然锋利。刀柄连接处的断口非常平整，像是被人用巨大的力道生生折断了。
那是顾薇的短刃。
林晚晴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病房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矮柜前。她拿起那个样本盒，手指触到冰凉的透明外壳。刀尖的焦黑里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那是血。已经凝固、氧化、渗进金属纹理深处的血。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
林晚晴在病房里的第七天，开始出现记忆的碎片。
碎片是零散的，无序的，像被打碎后随意抛洒的拼图。
有时是苏简银白色的长发从额前垂落，发梢沾着汗水，嘴唇微张，像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嘈杂的轰鸣吞没。有时是顾薇的面孔扭曲着，眼泪从她坚毅的眼睛里滚出来，她的嘴在动，口型像是“对不起”。有时是一片暗紫色的光，光里有无数根细丝延伸出来，连着自己的手心，连着苏简的胸口。有时是刀，是血，是温度从指间飞快流逝的、令人疯狂的触感。
这些碎片总是在她半梦半醒的时候浮现，像是从深海里升起来的气泡，无声地炸裂，留下转瞬即逝的水痕。每次她试图抓住它们，它们就像受到惊吓一样迅速沉回去，只留给她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满身的冷汗。
第十天晚上，她终于从那些碎片中拼出了一段完整的记忆。
那是九月十七日下午四点二十六分，距离星环·壹完全坠入中央广场还有七分钟。
她和苏简的手仍然紧紧地握在一起。紫色的能量纹路已经从苏简的手臂蔓延到了她的手臂，像某种寄生的藤蔓，将两个人的血肉强行缝合。周围的空气被高温扭曲，广场的地面已经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凹陷，碎片像冰雹一样从四面八方落下。
顾薇站在她们面前，双手各握一把从地上捡起的合金碎片当作武器，浑身浴血，银灰色的制服早已破烂不堪。她的目光穿过浓烟和火光，直直地钉在苏简身上。
“你说过不会伤害她的！”顾薇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这个骗子！”
苏简没有回应顾薇。她只是侧过脸，看着林晚晴，眼底的一切都静得不像话。
“晚晴，”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轰鸣吞没，“不管等一下发生什么，看着我的眼睛，不要看别的。”
“苏简，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晚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哭，在发抖，在碎裂，“你说你是我的姐姐，这不可能。我没有姐姐，我妈只有我一个孩子，你明明知道——”
“你妈告诉你的，不一定是真的。”苏简微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到残忍的东西，“就像她告诉你，你是通过正常考试进入天穹学园的，一样是假的。”
林晚晴的瞳孔猛地放大。
“你进入天穹，是因为你和我一样，是‘刻印者’。”苏简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末日之中，“你的灵基、你的能力、你血液里流淌的一切，都源自我。你是我的克隆体。准确地说，你是理事会用我的基因样本制造的、最接近完美的试验品。”
“你在说谎。”
“我也希望我在说谎。”苏简轻轻抬起空着的左手，抚上林晚晴的脸颊。她的指尖带着血，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淡红色的痕，“但我说过，我把选择权交给你。现在我必须做出选择了。”
她松开林晚晴的手。
就在松开的一瞬间，顾薇动了。她像一支离弦的箭，裹挟着全身的灵基能量，手中的合金碎片带着尖啸声，直取苏简的后背。那一击快得几乎看不清，空气都被撕开了一道白色的痕迹。
林晚晴的大脑没有跟上顾薇的动作，但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向前一步，左手抓住苏简的肩膀，右手猛地从腰间拔出了——
刀。顾薇的短刃。什么时候到了她的腰间？
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刀锋刺入皮肤时的触感。那触感从刀柄传到掌心，沿着手臂的每一根神经疯狂地往上爬，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刀锋遇到阻力，又被某种力量推动着继续深入。暗紫色的光芒从苏简胸前的伤口迸射出来，和漫天的火光交织在一起。
苏简没有躲。
她的身体前倾，像是主动迎接那一刀似的。她的嘴唇贴在林晚晴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混着血腥味，喷在她的耳廓上。
“做得好。”苏简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种令人发狂的温柔，“这样一来，你就永远摆脱我了。”
林晚晴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她看到苏简胸前的血涌出来，暗红色的，泛着紫色的微光。她看到顾薇冲到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信仰崩塌的神明。她看到苏简的身体向后倒下，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像一片枯萎的、被风卷走的花。
然后暗紫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林晚晴从病床上一跃而起，满头冷汗，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的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血，没有暗紫色的光。只有那颗跳得太快的、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心。
病房的窗外，人工雨又开始了。细密的水珠砸在滤光膜上，发出“啪嗒啪嗒”的、低低的声响，像无数根手指在轻轻叩打。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淡紫色的纹路。细看之下，像是一枚极细的戒指，又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做得好。”
苏简的声音从记忆的深渊里浮上来，带着温热的呼吸和铁锈般的气息，在耳边回响。
“这样一来，你就永远摆脱我了。”
林晚晴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看着那圈淡紫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你骗我。”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明明……永远都摆脱不了。”
窗外的雨声大了。人工雨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远古怪物的呼吸。
天穹历三年十月十日，林晚晴在醒来后的第十天夜晚，确认了一件事：
苏简没有死。
因为她能感觉到她。就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淡紫色纹路里，有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意识，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在黑暗最深处蜷缩着。那个意识熟悉得令人心颤。
那是苏简。是苏简的一部分，或者全部。
被刻印在了她的身体里。
而她还不知道，这枚环形的印记，在之后的日子里将如何疯狂地生长、蔓延，如何带着苏简的意志与情感，一点一点地、无可挽回地蚕食她的血肉、她的记忆、她的灵魂。
她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校园都市最隐秘的某个角落，一个没有面孔的人正对着监视屏上林晚晴病房的画面，用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下达了一条指令：
“灵基融合率已达标。回收计划，启动。”
窗外，人工雨下得更大了。
整座天穹学园都被笼罩在灰白色的雨幕中，像一座浸泡在泪水里的、巨大而精致的牢笼。
而牢笼里的少女们，还在做着关于自由和爱的、注定破碎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