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历三年十月十一日,清晨六点整。
林晚晴在仪器发出第一声蜂鸣之前就醒了。她平躺在病床上,感受着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纹路传来的、极其细微的脉动。那脉动并不规律,有时像心跳,有时像呼吸,有时又像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极远处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虚空中的某扇门。
她抬起左手,迎着窗外透进来的淡蓝色晨光。那圈纹路在昏暗的病房里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紫色,像是用水彩笔轻轻画上去的,边缘晕染开。但如果凝神去看,就会注意到它正在极其缓慢地变化,像一条盘绕在指根上的、活着的蛇。
“我知道你在这里。”林晚晴对着空荡荡的病房说。她的声音经过了一夜的干涸,沙哑而破碎。
没有回应。
但那圈纹路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晚晴坐起身,赤脚踏在地板上。十月中旬的病房地面已经有些凉意,寒意从脚底往上钻,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她走到窗边,第一次主动按下了滤光膜的开关。淡蓝色的屏障像水一样化开,窗外的世界向她铺展开来。
天穹学园的十月,永远是灰白色的。
人工雨系统的故障似乎还没有修复。那些本该在半空就被蒸发的雨丝现在真真切切地落了下来,打在窗玻璃上,蜿蜒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把外面的景色分割成一片模糊。远处的中央广场方向,一座巨大的、暗红色的力场屏障竖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屏障内部隐约可见残骸堆叠的轮廓,以及不断闪烁的、橙红色的光。
星环·壹的残骸还在那里。二十六天过去了,理事会连清理废墟的行动都还没有开始。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林晚晴的目光从广场移开,沿着第三学区的方向望去。她记得顾薇在风纪委员会的申请表上写的那句话:“近期D级区域异常能力波动频发。”那是九月十四日,星环坠落前三天。那时的她只是把那张表当成一桩寻常公务。现在想来,一切早有征兆。
林晚晴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病房角落的衣柜。衣柜里挂着一套叠好的、清洗干净的备用制服,还有她的学生证、门禁卡和一部已经没电的终端。她换上制服,把学生证别在胸前,将终端塞进外套口袋。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像在履行某种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仪式。
直到她看到衣柜最底层放着的那个透明样本盒。盒子里,顾薇的断刃静静地躺着,刀尖上的暗红色血迹在晨光中显得触目惊心。
林晚晴把它拿起来,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走廊尽头的电子屏亮了起来。屏上滚动着一条简短的公告:
“紧急状态第三十三天。请所有学员于今日十点前前往各学区指定地点进行灵基稳定度复检。未按时到场者,将按《天穹学园紧急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处理。”
林晚晴看着那行字,想起沈晦说过的话——“后续如果有需要,会再联系你。”
这就是“联系”了。
她没有去复检。
林晚晴沿着医院的外走廊一路向北,绕过了两道巡逻岗和一片被临时封禁的步道,来到了中央广场东侧的回廊。回廊的穹顶被坠落的碎片砸穿了一个巨大的洞,洞的边缘焦黑扭曲,像一张永远无法合拢的嘴。雨水从洞口灌进来,在回廊的地面上汇成一片片浅浅的水洼。她站在水洼边,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里曾经是她和顾薇看雨的地方。
回廊东面第三根立柱的背面,她用手摸到了顾薇留下的记号。那是风纪委员会内部使用的一种极简暗码,用指甲刻上去的,只有三个符号:“等我。”
林晚晴的手指停留在那两个字的刻痕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石面。
顾薇还活着。至少在她刻下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活着。
但“等我”是什么意思?她要自己等多久?等在哪里?等什么?
林晚晴不知道。但她在那个瞬间做出了决定。她不能回到病房,不能按照理事会的安排去复检,不能做一个被监视、被审问、被“回收”的乖乖牌。她必须找到顾薇。她必须找到苏简。她必须弄清楚九月十七日下午四点零六分到四点三十三分之间,那消失在记忆深处的二十七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弄清楚,苏简在说出“我是你的姐姐”之后,究竟还想说什么。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林晚晴潜入了第一学区的废弃档案库。
天穹学园的第一学区是行政与教学区,档案库位于学区最底层的地下三层。这里存放着十年前至今的全部学员档案、灵基检测数据和训练记录。紧急状态开始后,这里被监查局划为三级管控区域,常年有巡逻队定时经过。但林晚晴曾是学生会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下三层西侧有一条仅供维修人员通行的通风管道,连接着第三学区的旧校舍。
她在通风管道里爬了将近二十分钟,膝盖和手肘磨得生疼,终于从档案库西侧的天花板吊顶上落了下来。
档案库里漆黑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朽和金属氧化的味道。她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应急灯开关,轻轻按下。天花板角落的几盏低功率灯管亮了起来,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
档案库比林晚晴想象中大得多。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金属货架向黑暗中延伸,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陵墓。每个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深灰色的档案盒,盒脊上贴着编号标签。她走到最近的一排货架前,随意抽出一个档案盒,打开。
“天穹历零三年,B级学员,编号零三零七。灵基类型:物质重构。稳定度:六十二。状态:已毕业。”
“已毕业”三个字被一只半透明的灰色封条覆盖着。林晚晴轻轻揭开那条封条,下面露出了另一行字,被黑色的粗体加盖:
“已回收。”
她怔了一下。
“已回收”,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她的后颈。她抽出第二个档案盒、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档案盒里,封条下的字都是“已回收”。那些学员的姓名、照片、能力数据都还完好地存放在档案里,唯有“状态”一栏被粗暴地改写了,像是在否定他们作为人存在过的全部痕迹。
林晚晴的指尖开始发凉。她继续向档案库深处走。货架上的编号从零三、零四、零五不断递增,年份也从天穹历零三年一直延续到天穹历十年。越往深处走,档案盒越新,数量却越少。她不知道是因为系统的“样本”在不断减少,还是因为更多的档案被转移到了别处。
直到她走到档案库的最里面,看到了一扇门。
那扇门被漆成暗红色,嵌在灰白色的墙壁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门上的铭牌写着:“特殊样本档案室。权限:S级及以上。”
林晚晴没有权限。但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纹路突然滚烫起来。
疼痛来得很突然,像有人将她的手指浸入沸水中,从皮肤一直烫到骨髓。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左手不自觉地朝门上按去。暗紫色的光芒从她无名指的纹路中溢出,像是被召唤的某种生物,迫不及待地涌向那扇门的门禁系统。
门锁发出“嘀”的一声。
开了。
林晚晴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圈纹路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只是微微发光。此刻它像一条燃烧的紫色火蛇,缠绕在她的无名指上,光芒沿着手背的血管向上蔓延,一直延伸到手腕。纹路变得更宽了,边缘生出细密的分支,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她的血肉深处扎根。
“你在……帮我?”她喃喃。
纹路在她手背上闪了两下,像是回应,又像是某种她已经无法分辨的情绪。她能感觉到,苏简的意识正在那片纹路中浮浮沉沉,虚弱得几乎不存在,却执拗地伸出触角,像是一株濒死的藤蔓在黑暗里寻找最后一缕阳光。
林晚晴推开那扇暗红色的门。
门后是一条白色的走廊,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由某种会自行发光的材质构成,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林晚晴向前走了大约五十米,走廊突然变宽,一个椭圆形的房间出现在眼前。
房间的中央,摆放着二十七个透明的培养舱。
每一个培养舱里,都悬浮着一个人形。
林晚晴的脚步骤停。
那些人形,全部都是少女。她们的年龄大约在十二到十八岁之间,赤裸的身体被浸泡在淡绿色的营养液中,眼睛紧闭,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她们的银白色长发在液体中缓缓漂浮,像一片片在水下盛开的花瓣。
每一个,都长得和苏简一模一样。
不,准确地说,是和林晚晴记忆里那个在星枢院走廊上朝她微笑的苏简一模一样,却又有着细微的差别。有的更年幼,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有的稍长,身体线条更加修长;有的额角有痣,有的没有;有的一只手是机械义体,有的脊柱处嵌着暗黑色的金属接口。但她们的脸,她们那张脸,林晚晴绝对不会认错。
她跌跌撞撞地后退一步,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胃里翻涌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酸液涌上喉咙。她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
二十七个苏简。
她强迫自己直起身,走近最近的培养舱。舱体下方贴着一块金属铭牌:
“实验体SL-07。克隆批次:第七代。基因供体:苏简。灵基类型:精神侵蚀。稳定度:三十四。状态:已废弃。”
“已废弃。”可是培养舱里的营养液还满着,那些少女的身体看上去毫无腐坏的迹象,仿佛时间在她们身上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晚晴走到下一个舱前:
“实验体SL-11。克隆批次:第十一代。基因供体:苏简。灵基类型:精神侵蚀。稳定度:十二。状态:已废弃。”
“实验体SL-15。克隆批次:第十五代。基因供体:苏简。灵基类型:精神侵蚀。稳定度:八。状态:已废弃。”
“实验体SL-19。克隆批次:第十九代。基因供体:苏简。灵基类型:精神侵蚀。稳定度:三。状态:已废弃。”
稳定度越来越低。从三十四到三,像一条断崖式的曲线,记载着某种逐渐走向崩溃的过程。
林晚晴走到最后一个培养舱前。这个舱被放置在房间的最深处,与其他的舱体不同,它的侧面有一个被暴力砸开的、直径约二十厘米的不规则破洞。周围的培养液早已流尽,舱内空空荡荡。舱壁上残留着干涸的、暗紫色的痕迹,像是曾经有人在里面拼命挣扎过。
铭牌上写着:
“实验体SL-00。基因供体:苏简。灵基类型:精神侵蚀。稳定度:——。状态:已逃逸。”
没有克隆批次。
SL-00。
林晚晴的手悬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件让她的血从头凉到脚的事。
苏简说“我是你的姐姐”,但真相也许比这更残忍。
也许在这二十七个培养舱里,在这无数个被制造出来又遭废弃的“苏简”中间,林晚晴自己,就是那第二十八个。
唯一一个活着走出了培养舱的。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房间,冲出了那扇暗红色的门,冲回了黑暗而巨大的档案库。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胸腔像被人用铁箍勒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痛。
慌乱中,她的左手不小心砸在了一排金属货架的边角上。痛感传来,却又迅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覆盖。
那圈纹路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亮得刺目。紫色的光芒从她无名指喷涌而出,像一条有生命的藤蔓,沿着她的手臂、肩膀、锁骨,飞速地蔓延。光芒所过之处,她的皮肤之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电路一样的纹路,与苏简在中央广场上展现出的形态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那是苏简的声音。微弱的、带着笑意的、像从宇宙尽头传来的回音。
“终于找到了啊,晚晴。”
林晚晴整个人僵住了。
“你……”
“别怕。”苏简的声音像水一样流淌着,包裹着她的意识,“我在你身体里,不会伤害你。现在,听我说。”
林晚晴握着左手腕,指节泛白,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跌坐在地上。
“二十九个。”苏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你之前,有二十九个‘我’。在那些‘我’里面,只有一个人成功活了下来,就是SL-00。而SL-00,才是你真正的基因供体。”
“那你呢?”林晚晴的声音像裂开的冰,“你是什么?”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林晚晴以为苏简的意识已经消散了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从这个世界的最深处传来。
“我可能是第三十个,也可能不是。”苏简笑了,“但我确定,我是唯一一个,会为了你而弄断星环的人。”
林晚晴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地砸在黑暗而冰冷的档案库地面上。
紫色的光渐渐暗了下去。纹路缩回她的无名指,像一条疲倦的蛇重新盘踞回洞穴。林晚晴站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一排排沉默的档案货架上。那些“已回收”的封条,那些在培养舱里永远沉睡的银发少女,那些被冠以“废弃”之名的生命,像一座座无名的墓碑,从四面八方朝她压过来。
她终于明白了,天穹学园从来就不是什么培养精英的摇篮。
它是一座生产“武器”的工厂。
而她,和苏简一起,和顾薇一起,和所有被刻上灵基的少女们一起,都是这座工厂里的零件。有的零件坏了,就被回收。有的零件不稳定,就被废弃。有的零件逃出去了,就会成为整条生产线上最不稳定的变量。
现在,星环碎了,工厂的伪装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而理事会要做的,就是在她这个“最接近完美的试验品”彻底觉醒之前,把她抓回去。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档案库的入口方向,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金属门被推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像是一头巨兽正在慢慢逼近。
林晚晴屏住了呼吸。
红色的扫描光线从入口处射进来,在地面和货架之间扫过。光线末端,出现了一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顾薇站在档案库的门口,浑身湿透,银灰色的制服上沾满了泥浆和早已凝固的血污。她的短发凌乱地贴在脸侧,右手握着一把新的制式短刃,左臂无力地垂着,像是脱了臼。她的目光穿过黑暗,精准地落在林晚晴身上。
“晚晴。”
她的声音沙哑,像被撕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
“跟我走。他们来了。”
林晚晴站在原地,没有动。
顾薇的眼神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三米。她的目光落在林晚晴的左手上,落在那圈已经沉寂下去的紫色纹路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还是……”顾薇没说完,像是不忍心说下去。
“苏简是我的什么?”林晚晴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早就知道,对吧?”
顾薇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先离开这里。我什么都告诉你。但如果你现在不走,就永远走不了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档案库外,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红色的警示灯在头顶旋转闪烁,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