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七点。
仇花夜站在卧室门前,他轻轻地敲了敲门,“花茗,在忙吗?”
等了几十秒,始终没有动静。
兴许是在学习吧?妹妹这几天学习比以往勤奋,可能太专注了,没有注意到敲门吧。
就在他转身即将离开,门内悄悄探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袖口。
“别走……有什么事直说。”她以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小声道。
仇花茗此时穿着荷边短袖短裤睡衣,露出半边身子。透过半边门能看到书桌上的几本笔记,房间内隐隐传出一股洗浴完后淡淡的沐浴露味。
“没什么,前些天忘了和你说了,今天以后我要值夜班。”他解释道。
仇花夜从敲门开始就想了一堆话说。他想告诉她例如早些休息啊、兼职别太累、学习他可以帮忙种种,但真的站在她面前,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沉默了几秒,短短说出一句:
“晚上我不在,照顾好自己。”他试图用僵硬的面孔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但他做不到。
他转身走开,从桌上提起公文包。
“等等!”他刚走到玄关,听见背后传来妹妹的呼唤。
他侧头看去,妹妹有些忸怩,她微垂着头手背在身后,酝酿着话语。
“你上班总是很早,我还没和你说过……”
她抬起头面对兄长:
“一路顺风。”
她笑的很含蓄。
……
半小时后,书店内。
一路顺风啊。
仇花夜一路上不断回想起妹妹有些羞涩的表情和由衷的话语,他感觉心里暖暖的。
曾几何时,也有过同伴这样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可由那个性格有些歪掉的妹妹口中说出来,他感觉很是不一样。
不好,我的人设,嘴角快压不住了!
虽然店门玻璃映出的男人依旧没什么表情。就像奥斯曼说的一样,他确实失去了自己的另一半,现在的他不完全,连表情功能都失去了一大半。
而失去自己半身的契机,那是一件不美好的往事。
放下思绪,仇花夜踏进店内。
与往常不同,他刚踏入,眼中映入的却是一番仙气蓬勃的模样,这显然是店长的办公室内,他被传送到这里了。
他习惯地和店长打过招呼:“晚上好,店长。”
原本情绪一直略显淡泊的店长,此时正忙碌着处理桌上的一批又一批文书工作,不知道她已经持续了多久,此时显得有些暴躁。
“来了?夜班的规矩不用我多说,除了主要工作,剩下的你挑一个去做吧。”没空寒暄,店长在代为夜班期间积累了不少文书工作,主要是她明面身份上落下的内容。
根据她的话来说,这七天夜班相当于给她放了七天假,书店店长工作对她而言是暂时离开工作地狱的理由之一。
店长的身份大有来头,她是当代武当紫霄宫亲传。
魔法师在服用魔药前没有本质区别,而道法师五到十阶分别称为坤道/乾道、法师、炼师、真人、羽士、天师。而店长为八阶道法师,封号春雷真人。其掌门师父张半仙失踪已久,她便和几名师兄弟共同担起公务的大梁。
现在嘛,换作她是师父她也失踪。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只是普通的书面工作,却已经积压到靠量就能使八阶魔法师感觉疲惫的地步,他师父当掌门这些年除了教几个徒弟到底还干什么了?就连教徒弟也是半斤八两,全靠师叔带着她。
此时,仇花夜在原地还未急着走,他问:“昨天奥斯曼来干什么了?他那被腐化的状态看上去可不太理智。”
闻言,店长放下了处理工作的手。
她正色道:“你知道少有人能够独自制造魔法工程类物品,也因此多少派系想拉你加入。”
全知内,知识和隐秘是大部分追逐知识而来的成员的渴望。少有人知道白鸦是什么级别的魔法师,可那无所谓,只要能够单人手搓魔法物品的能力就值得他们狂热。
“他或许看上了你身上的另一种东西。昨天,他向除了激进派和领袖派以外的所有成员发布了很多私活,”店长顿了顿,“各种内容都有,可最终都指向一件事,就是奥斯曼试图突破十阶,报酬是他和麾下所有人会合力实现任意一个能力范围内的愿望,即使用光其在全知内所有的贡献点。”
全部贡献吗?全知总管的全部贡献可以兑换到几乎一切秘密或者让领袖亲自进行一次大预言,这是个诱人的报酬。
奥斯曼作为维和派,该派系最大的目的应当是维持现世的秩序,避免战争与乱动,相当好的本意。
现世被魔力洗刷的时间远少于奇想世界,脆弱到难以支撑多个顶尖魔法师之间的战斗,也是为了限制现世高阶魔法师的数量,他们开创了知识的诅咒,给高阶知识下了毒,导致无数魔法师被卡死。
奥斯曼就是例子之一。
他年轻时天赋不错,依靠着独特的制药天赋,一路爬到了九阶。可知识的诅咒让他没有意识到即使替换了成类似的魔药材料,可不同的魔药混在在一起最后仍然会形成驳杂的魔力,而只要是杂魔力,不去除杂质就无法再进一步。
魔力混乱、久远的时间,已经磨损了他的心智,直到他开始被腐化,领袖将他关进了小世界。他太老了,试图重回五阶重练只会迅速老化死亡,如今只有升入十阶,掌握概念权能之力才能抵抗磨损。
九阶想再根除杂魔力很难,既然没法正常升十阶,他必须另辟蹊径。
“奥斯曼似乎笃定你能够做到。你怎么认为?你真有秘法突破魔力的桎梏?”
仇花夜似乎不以为然,“大概是看到了哪个预言吧?以全知领袖为主的领袖派全是预言魔法师,兴许用贡献兑换了一次晋阶的未来。但就如同他昨天所说,我弱得掉渣,就算我能帮他,可也不一定成事。”
他记得昨天奥斯曼那略显古怪的情绪,仅仅只是因为察觉仇花夜变弱了就这么激动,这可不像他,这么看一切都能解释。
他是害怕自己的弱小会对他升十阶的计划产生影响。
“意思是奥斯曼对你有所误会?”
随即,店长掏出腰间卦盘置于胸前。
她决定给他占一卦,涉及十阶的大事,草率拒绝可能会招来祸端。细指一凝,灵力在卦盘间流动,卦盘随之改变。
上卦乾,下卦坤,天地否。天地不交,万事不通,是为凶卦。
这个卦象,常意味着虎困泥潭,万事不顺。但只要低调避险,厚积薄发,迟早否极泰来,转祸为福。
嗯,至于面前这个家伙。
没有魔力外显,受限于道具使用魔力,失去了半身,在店长眼里便是三魂七魄丢了一魂三魄。他的气息不凡,但后天有缺,正是这番卦象的表象,对上了。
这么看,奥斯曼如今的状态和仇花夜倒有些类似,都没法发挥全盛实力。
但她想算的是有关于未来的卦象,怎么会算到现在他的状态上呢?
她不信邪地又开了一卦。
上卦乾,下卦坤,天地否。
店长的眉头一皱,指向奥斯曼的谋划再测一次。
天地否。
那测点其他的,比如本地附近可能发生的大事走向。
还是天地否。
最后再测一次,指向明天的天气。
店长原本就气色不好的脸快拧成了一股麻花:“怎么还是天地否!?”
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挂盘出问题了。她的占卜之术不像师弟七星真人一样精通,可好歹也是张半仙亲传,怎么连个天气都能测错?明天总不能还会发生什么大事吧?
“你……算了,你去值班吧,我先研究研究这卦盘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
仇花夜不懂卦象,但店长的卦象十次有个四五次能准都算是好事。店长算卦时那灵力涌动,紫气变化的样子看上去似乎很高明,仇花夜也看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但专精雷法而非占卜的道法师哪有这么玄乎。
他不吱声,权当店长高兴就行。
眨眼间,他回到了书店。
他拿出手机,夜班app上此时摆着三个仅在秋岚市范围内颁布的委托:
主要委托:你好!亲爱的预备成员,这是一份来自激进派的任务。领袖最近给我们安排了一些新指标,但有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狗试图和我们争抢宝贵的资源,我不指望你们这些小家伙能和小狗扳手腕,但既然上了夜班至少得为了全知做点贡献吧?
目标:击杀孤嚎帮派份子/‘矿工’ 并尽量套出他们的目的
地点:城南黑市/秋岚市南郊第七魔力水晶矿井
报酬:贡献 人头数x10 or夏国钱币 人头数x2w 每条线索 贡献x10 重大情报 酌情决定报酬
私人委托:1.攻击型现代化魔导器 详细……
2.从黑市中搞到以下物品……
——————
这是一份击杀委托。
按理说他很少接到击杀委托,因为这些委托由店长过手一遍,她作为正派人物一般只接取来自维和派旧识、温和派以及一些不涉及道德问题的任务。
能让这样一份委托放下来,目标一定是死不足惜。再者,从他们手里套出的情报会先让店长知晓,店长会根据情况决定告诉委托人,除此之外会更优先上报给官方。
道法师出身的道观在现代也算是编制,店长自然有官方的身份。
全知内派系之间都水火不容,因为任务而互相绊脚的情况也常有。大部分的书店都有派系之分,一般与该书店的店长派系相同。
而这家店的派系名为飞升派,靠一个荒诞的理由成立的空壳派系,成员也大多数是不愿加入全知任何主流派系的闲云野鹤,现在被大夏机关人员利用起来,是用来观测全知动向的一根钉子。但也因为对全知贡献不足,导致大部分成员权限不足,至今无人踏足全知总部。
目前这是一般单位无法知晓的隐秘,只在少数高层之间流传。因为全知内部大多对官方魔法师态度恶劣,他们不能明面上和官方有过多接触。
现在的时间还早,击杀任务自然是等到夜黑风高的时候才好进行。仇花夜随手打开书店的灯光,从书店外看一切就像普通书店。
他无聊地端起小甜水抿了抿,仰在前台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手中拿着一本书名奇怪的书,打发着时间。
奇了怪了,这和白班也差不了太多,除了没有底薪一切都好。甚至晚上少有客人,大部分人都拿不准书店的夜班今晚的员工在不在,也因此少有顾客晚上光临书店。
‘叮铃叮铃’
门口装饰的铃铛响起,一个苗条的人影走进书店。
这个点还会有顾客上门?
上一任夜班员工的常客吗?还是说是路过的高灵感魔法师?
正巧无聊的仇花夜来了劲,他当即从椅子上站起。
“嗯?张姐姐今天没来上班吗?”那位顾客疑问道。
她竖起一根食指抵在下巴上,有些疑惑的样子。
这位顾客穿着白色调的无袖连衣裙,头发精心编成灰色的公主辫,像个平时足不出户的乖巧小姑娘。
张姐姐?仇花夜反倒有些疑惑,平淡的脸硬生生挤出一个问号脸。
“就是那个看上去冷冰冰的,喜欢穿古装的那个姐姐啦。”她强调道。
哦,原来是店长啊,说起来上周确实是店长在代班。
这位小姑娘看上去和仇花茗差不多年龄,她应该管店长叫张阿姨。店长从来没透露过年龄,名字也没透露过,仇花夜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姓张。
虽然是名人,可她总说什么随便透露八字容易被某个缺心眼盯上,把私人身份与工作身份分的很开。大部人能在网上查到春雷真人这个名号外,对应的人和照片却是空白。
“那是我们店长,只是临时代班,以后都是我在这儿。”
“怎么这样,我好不容易才和她说上话的。”她一副很受打击的样子。
这么看,这姑娘还特意花了功夫接近店长。不过以店长的性格,大概只会公事公办私事私办,仇花夜好歹也是因为和店长有个共同认识的人才说的上几句话。
“如果只是找店长,请回吧。店长很忙,很少在店里。”虽然店长还在店内,但以她忙碌的样子也不适合见人。
“我主要是来看书的啦,张姐姐不在也没事的,你能陪我说说话吗?”她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亲切地问道。
看书?咱们这地方是摆着掩人耳目的书,可终究不是看书的地方。
“我姑且问一句,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出于好心,仇花夜问。
她一副没听懂意思的样子,“除了书店还能是什么地方?”疑惑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呆萌,让仇花夜确信她就是个有点高灵感的路人。
嗯,魔力浅薄而紊乱,身上也没有奇奇怪怪的气息,怎么看都是个连魔法师学徒都称不上的普通人。
既然这样,应该让她远离书店,即使晚上没有什么客人,但万一来了难搞的顾客就麻烦了,这种事可不能波及普通人啊。
“诶?店员哥哥,你也看《我妻子的妻子不是我的祖母》啊,真巧,我前几天才看完了第二卷。店员哥哥还有什么喜欢的书吗?我们说不定嗜好一样捏?”
她指着仇花夜打发时间看的闲书两眼放光,随后滔滔不绝地讲起有关这本书的话题来,神色愉快而饱满,比起少女更像天真的幼女。
好吧,仇花夜有点不忍心浇灭这孩子的心情。
好在这会儿没什么人,就算有什么难缠的顾客来,他护着这个小妹妹就是了,在见识过危险后,说不定就不会再来了。
一念至此,他随后迎上小姑娘的话题:“我最近在看一本叫做《百年不孤独》的书,你能和我聊聊吗?”
“啊,那个那个,就是那个从来没下过雨的牛孔少的故事吗?我也很喜欢,我最喜欢上校出生时被小金鱼吃掉的桥段了,你呢?”
“我啊……”
两人时而聊天,时而找来一些古怪的书看,似乎这个书店就没有找不到的书,小姑娘的话也越来越多。
仇花夜没那么喜欢聊天,但小姑娘开心就好。
直到十点多之后。
小姑娘见时间已晚,准备走了。
“满足了,我没有喜欢一起读书的朋友,我的同学更喜欢逛网络看视频。父亲给我的电子设备只能通话,所以我慢慢就喜欢上了看书。能有个一起看书的人真好。”小姑娘如她所说一样,一副尽兴的样子。
“你高兴就好。但你一个人回去不太安全吧?我正好也要闭店了,要我陪你去公交车站吗?”仇花夜善意地提议道。
小姑娘摆了摆手,她说:“没事的,家里有人来接我,下次见啦。”
两人相视一笑……好吧,有个人笑不出来,总之是有些默契地相视一眼后,小姑娘慢悠悠地离开了书店。
插曲之后,店内的灯光一闭。
仇花夜走到员工休息室,他将员工休息室上‘白班’的挂牌一转,露出‘夜班’二字,里面的空间也随之一变。
推门而入,八个员工储物柜并列排齐,越是靠前的储物柜就越是破旧,其中有三个柜子没有名字。
储物柜上还写着名字的,就说明还活着。
上一任夜班员工的储物柜靠在最里面,而仇花夜的名字在第七个柜子。
打开柜子,最上面一格塞满了手套式的法杖,中间最大的一格挂着一黑一白两个乌鸦面具和订制的工作用服饰。
最下面则摆着他上班时带着的公文包,内部存放着手枪和各种卷轴和符隶。
工作服与魔法师的战斗服类似,通常是深色的款式,会选择用更贴合魔力类型或者有魔法抗性的材质制作。
仇花夜快速施展几个简单的魔法,衣服和各类物品道具各自在他身上整理完备。
再次确认手机里的任务目标,他眼中厉色一闪。
夜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