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克西NB 更新时间:2026/9/9 18:45:47 字数:2889

“我了个……假的吧……”

夜晚,在某栋居民楼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洗手池的镜前,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镜中的自己。水龙头没有关,哗哗的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台坏掉的节拍器,敲打着此刻混乱不堪的思绪。

镜中的少女眨着眼眸,白色长发披散在肩,发梢还沾着些许淡红色的水珠。她双手撑在池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细细地打量着这张陌生的面庞——精致的五官,微微上挑的眼角,瞳色是一种介于灰与蓝之间的冰冷色调。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整张脸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她,凌夜,于今日遭受了过量的污染。与那些现在在门外游荡,被界外之物所吞没的侵蚀体们相比,能够幸存下来,并获得能力的她,是无比的幸运。这足以让人嫉妒的幸运,以最荒诞的形式砸在了她头上。

“变成……女孩子了嘛……”

凌夜将手缓缓触在自己的脸上,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真实。真是令人讶异,方才那撕裂般的痛苦仿佛已经被她所遗忘。半小时前,她还以为自己会在那场突如其来的侵蚀中彻底溶解,变成一滩没有形状的肉泥,像这栋楼里的其他人一样。

可她的意识并没有消失,反而在某个瞬间被一股炽热的东西包裹,像是有人用滚烫的丝绸裹住了她那即将崩溃的精神。等她再次恢复感知时,已经站在了这里,站在了这面镜子前。

虚掩的门外,客厅之中的血迹与肉块仍保留着那骇人的一幕。新生的躯壳从旧的中爬出,将遗蜕留在原地,而她自己恍惚着走向洗手池,像是被某种本能牵引,于是便有了以上那一幕。

她盯着镜中的少女,脑子里乱成一团。旧的身体呢?那个身高一米八二、体重七十四公斤、习惯用左手拿筷子的自己,现在只剩下一堆……她不敢回头看。那具被撑破的皮囊还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四肢扭曲,腹部裂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而钻出来的东西,就是现在镜子里的这个她。

“……”

凌夜终于清醒了过来。彻底地、冷冰冰地清醒了过来。

“你是谁。”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低声问道。镜子里除了她自己,身后还漂浮着一道残影——那是一片模糊的、如同雪花屏闪烁的人影,没有具体的五官,也没有明确的轮廓,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静得不像活物。

“我什么也不是。”那残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失真的沙沙声,像是老旧收音机里溢出的电磁噪音,“不过比起这种问题,你不应该更在意该怎么活下去吗?门外的东西,随时都有可能进来。”

凌夜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是上午九点,夜晚,窗外不见一颗明星。这句话听起来荒谬至极,但事实就是如此——从三天前开始,整个城市的上空就被一层灰黑色的膜状物覆盖,白昼如夜,星月全无。空气中的粒子浓度还在不断攀升,感染者的数量以指数级增长。她原本只是这栋普通居民楼里的一个普通住户,却没想到自己会撞上“侵蚀爆发”这种概率不足百万分之一的事件。

或者说,在它发生之前,一直都是零。

楼道间站满了被侵蚀的人们。透过猫眼,她能看到那些东西——每一个都像是从他们的过去撕下一片,再随意拼接在一起。有的人脸上长出了不属于自己的五官,有的人手臂伸长得能拖到地面,有的人胸口裂开,里面涌动着暗红色的触须。它们没有意识,没有语言,只是缓慢地、机械地在楼道里移动,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

“靠……这就能去那儿了?”凌夜盯着猫眼,嘴里不自觉地骂了一句。

“也许你可以从窗台上跳下去。”那残影淡淡地说,“只要离开这片区域,便好了。”

“是,这里是11楼。”凌夜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她走到阳台边,拉开半扇推拉门。外面的风很冷,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楼下的地面上,那些侵蚀体像蚂蚁一样聚集着,密密麻麻,有的甚至开始沿着墙壁向上攀爬,指甲刮擦水泥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凌夜看向那残影。

“以现在的你,并非不可以。”残影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但凌夜只看见嘈杂的噪点。那片雪花屏般的身影晃动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是什么身体强化吗……我老实说我恐高,现在还踩着双高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鞋跟至少有七厘米。这身衣服是她完全陌生的——白色衬衫,黑色短裙,黑色丝袜,以及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上的深灰色风衣。她以前从来不穿这种衣服。她以前的衣柜里只有运动服、工装裤和几件洗到发白的T恤。

“虽然一般人从这儿跳的话,穿什么也差不多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也许只有这样。”残像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机械感,像是一帧一帧卡顿的画面。

门外之物始终没有破开房门,而是比其更加的危险。就像被屏蔽一般,本该是门的地方被黑框覆盖,而那个错误正在扩大,向前蔓延。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被黑框吞没的部分都变成了一种绝对虚无的黑色——不是没有光,而是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抹去了。

“你也一起吗?”凌夜最后看了一眼那残像。

“这只是我的残像罢了。”那声音像是在叹息,又像是某种程序即将关闭前的提示音。

几秒后,一道人影从阳台落下。

安静的,无声的。那纤细的身体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极其轻巧的翻转,然后双脚稳稳地落在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高跟鞋的鞋跟陷入潮湿的泥土中,四周的侵蚀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我去……”

凌夜没有犹豫,撒腿向边界跑去。

风从耳边掠过,白色长发在身后扬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从前轻盈了不止一倍,肌肉的爆发力、关节的柔韧性、还有那种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全都发生了一种质变。她甚至能看到三百米外一只侵蚀体后颈上正在蠕动的肉瘤,能听到地下管道里老鼠啃噬尸体发出的窸窣声。

身后,那栋居民楼开始被黑框彻底吞没。先是底层,然后是中层,最后整栋楼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矩形贴图,像是一块被从现实中剪掉的色块。楼道里那些侵蚀体,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连同那个曾经是她的遗蜕,一起消失在了那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存在的虚无里。

凌夜跑着,不敢回头。

她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凭着本能向远离那片区域的地方奔跑。路灯已经全部熄灭,街道上到处都是撞毁的车辆和翻倒的垃圾桶。空气越来越冷,呼吸时喉咙里泛起一股隐约的甜腥味。她跑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酸,久到肺部像要炸开一样,才终于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条废弃的铁路,锈迹斑斑的铁轨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反光。远处的天际线上,那座被黑框抹去的居民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不见了,但这一路上,她一个人都没看见。

她蹲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哈……哈……”

她还活着。

以完全陌生的身体,以完全陌生的身份,活着。

那个残像没有跟来。也许它已经消散了,也许它从未存在过。但凌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污染赋予了她能力,同时也改变了她的一切。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自己原来的样子。那个叫凌夜的男人,二十七岁,无业游民,住在城市边缘的一间出租屋里。抽烟,喝酒,打游戏,偶尔写点垃圾小说。父母在老家,一年联系不了几次。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存款。生活像一潭死水,而她现在连死水都算不上——她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了。

那名为凌夜的少女便是这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感染迹象,体内的污染指数却高得离谱。经过一系列检测和观察后,她成为了“界外污染事件”中第一个被记录在案的、在完全侵蚀条件下存活并发生形态变化的个体。

后来,她被赋予了一个代号。

“魔法少女”。

听起来像个玩笑,但这个称呼意外的流传开了。

“生活还会更糟吗?

而那道如同雪花屏般的残影,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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