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克西NB 更新时间:2026/9/9 19:01:32 字数:3149

城里的研究所在一年前变成了一片废墟,没人知道是什么造成这一切,只说是一场事故。官方通报只有短短两行字,大意是“突发性安全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调查了一整年,最后连个像样的结论都没拿出来。附近的居民搬走了大半,剩下的人要么是没钱,要么是不在乎,要么就是像江澈这样,想搬也搬不了的。

不过好在,在那仅有的几个幸存者之中,哥哥就是其中之一。

江澈看向那扇被关上的房门。自那天过后,江叙便开始整天缩在房间里,寡言少语,也不知道是不是记忆删除程序烧坏了他的脑子。每天除了倒水、泡咖啡、上厕所,几乎不会踏出房门半步。偶尔半夜起来,能听到他房间里传出的键盘敲击声,像是在写什么东西,又或者只是在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江澈闭上眼,叹了口气,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

却摸了个空。

他疑惑地睁眼,便看见江叙正拿着热水壶往那个杯子里倒水,旁边放着一包撕开了一半的速溶咖啡。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杯子从一开始就是他的。

“我靠,你是鬼吧!”

被吓得浑身一颤的江澈张口就骂出来。江叙的房间离这儿少说也有五六米,从客厅到厨房这段距离虽然不算远,但就这闭眼的功夫,人就已经摸到他面前了。凭空多了个人,换谁不吓一跳。更何况江叙走路从来不带响,跟猫似的,每次出现都毫无预兆。

“喔,你是打算用这杯子嘛,我没看到,换那个吧。”江叙把咖啡粉倒进去,顺手抖了两下袋子,动作敷衍得恰到好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像是至少三天没见过太阳。

实际上更久。

“早上好。”

“打招呼的话好歹面朝我吧。”江澈摇了摇头,反而笑出来。气笑的。这人整整一年都没变过,说话永远冲着别处,像是跟空气聊天一样。

“行。”江叙把根筷子插在杯里随便搅了两圈,然后才转过身来,正面朝向江澈。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嘴角微微勾着,显然对刚才的恶作剧颇为满意。

“出去?”

“对。”江澈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你这是又打算熬一宿?”

“现在不是早上……”

“现在是晚上九点,你昼夜颠倒好歹也分清下时间行不行?”

“说得在理。”江叙抿了一口咖啡。那杯东西的颜色深得发黑,光闻味道就让人胃痛。江澈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加糖。

“那你这么晚出去干什么?”

“有事。”

“找人?”

江澈顿了一下。以前也是,哥哥总是能猜到他要去干什么。从小的相处让江叙对他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哪怕他自以为瞒得很好,对方也能从某个细微的动作里读出全部信息。

“看来是的了。”江叙没有追问,只是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往自己房间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说实话,我不希望你在晚上出去,但我也没资格阻止你,所以……路上小心。”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但江澈知道,这是江叙能够表达关心的极限了。自研究所事故以来,他就变成了这样——话少,冷淡,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但偶尔的偶尔,还是会像这样,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说出最重的话。

“知道了。”江澈说。

在出门前,他将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客厅的花瓶下,只露出一角。那是一个很不显眼的位置,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米白色的纸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颜色。如果可以,他希望江叙不会知道里面的内容。

前提是,他还能够回来。

天气已经渐渐转凉了,不过夜风还不算刺骨。江澈走在街上,除了有时从旁驶过的车辆,这里就只有路灯、树,和他。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像排列整齐的舞台灯。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光圈,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云层在高空疾行,或许不久会有一场雨落下。

江澈拐入一条小巷。那巷子很窄,两边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巷口的路灯坏了,整条巷子都陷在一片浓重的阴影里。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

现在,还没有完全进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普通的、属于男生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继续向前走。

变化发生在一瞬。

就像是一道无声的波纹从心脏处扩散开来,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骨骼在收缩,皮肤在重塑,连带着发丝的质地和长度都在变化。这个过程并不痛苦,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温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拥抱了一下。等他走到巷子的另一头时,走出来的已经是一幅少女的模样。

灰色的中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她吹走。外套变得有些松垮,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大半个手掌。

她在出口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路人经过后,然后向着左边走去。

呼吸渐沉,心跳和脚步一同加快。灰发的少女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但当她看见那个在长椅上等待着她的身影时,此前做的所有心理准备都如纸张般脆弱不堪。

那张长椅就在巷口左侧五十米处,被两棵高大的梧桐树夹在中间。平时那里经常有老人乘凉,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不,还有一个。

“啊……啊!你来啦!”

看见江澈向这里走来,长椅上的人兴奋地招了招手,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那是一个看起来和现在的江澈年纪相仿的少女,一头白色长发束成一个马尾,穿着一件素净的连衣裙。

但江澈还是在几米之外站住了。

“……唔?”

“提比娅,我……还是没有找到创造出你的人。”

“啊,可是,我已经给过你时间啦,这是第二次哟?”

“我知道,但是……”

没有谈判的底气,也没有逃跑的勇气。江澈感觉牵扯四肢的丝线愈紧了些,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勒进皮肤,嵌进肌肉,控制着她每一个关节的活动。那个站在路灯阴影边缘的少女,此刻就像一个被人偶师操控的木偶,连呼吸都要经过对方的许可。

一瞬间她都想跪在地上求她。

虽然她也不一定能够理解这是在干什么。

“这都什么事啊。”为什么刚好是她呢?

因为如果是别人,他不会说这句话。

被称为提比娅的少女歪了歪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天真,像是一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正在考虑从哪里开始。随后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没关系的啦,那个创造出我,又默不作声将我抛弃的人,我本来也不关心的。真正塑造出我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你啊。”

她跳下长椅,像只兔子一样蹦到了江澈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了不到一米。江澈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而柔和的味道。

提比娅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江澈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辨认什么细微的表情变化。

“啊。”

“你好像在害怕我。”

江澈没有说话。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

提比娅伸出了双手。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样一双手,看起来和“危险”二字毫无关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扯断了你的四肢吗?”

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我昨天吃了面条”。

江澈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一片废墟之间,她的四肢被一种看不到的力量向四个方向拉扯,直到关节脱臼,肌肉撕裂,骨骼断裂。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提比娅蹲在她身边,用那双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别怕别怕,很快就好了。你的身体好奇怪哦,为什么每次弄坏了都会自己长好呢?”

江澈猛地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她撞上了身后的路灯杆。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外套传来,像是一记无声的提醒。她无处可退了。

但提比娅没有再靠近。

她只是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打量江澈。晚风吹动她的发梢,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迷路的、需要帮助的小女孩。

“你过来坐嘛。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保证。”

江澈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她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和提比娅之间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这个距离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如果提比娅想动手,这点空间或许能够让她有时间反应。

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特有的清苦气息。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远处有辆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下,又很快消失。

“江澈。”

“嗯。”

“你讨厌我吗?”

提比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江澈愣了一下。

“我不讨厌你。”江澈说。话出口后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因为这是实话。

“我什么都可以学,而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需要你。”

“我害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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