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在到达面试现场后,江澈感到有些后悔。
“我去,这还来作甚啊……?”
他最终还是没穿上那套裙子,而是穿着西装来到了这里。那套西装是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肩线有些塌,袖口微微起球,裤腿偏长了一截,堆在鞋面上。他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三遍,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走错片场的保险推销员。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不过江叙对此也没说什么。
他带上了暴怒。他一直对江叙说带上的话会不会被当时那个人给认出来,不过江叙每一次都肯定的回答不会。
虽然还是有点担心。
那把红色的刀鞘被他用一根旧皮带斜斜地绑在腰后,刀柄从西装下摆处露出一截,走路的时候会轻轻磕到后腰。江叙在他出门前只说了三个字——“带着它。”
一直送他走出小区。他当时没问为什么,现在也没想明白。
也许这就是他所说的紧握武器吧。
这片场地空旷得有些离谱。四周是灰白色的水泥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角落竖着两根锈迹斑斑的篮球架,篮筐连网都没有。地面是铺了多年的沥青,裂开的缝隙里长出稀疏的杂草,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整个场地里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影在走动,而且都行色匆匆,像是路过,又像是躲着什么。四周的氛围也全然不像是个官方组织的活动,就摆了一张桌子。
对,一张。
孤零零地立在场地正中央,桌上铺了块白布,布角被风吹得翻来卷去,上面压着一个保温杯和几张不知写了什么的纸。桌子后面的人就那样坐在那里,时不时打开杯子喝一口。
江澈在进门的位置徘徊了一会儿,反复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他掏出手机看了三遍地址,又抬头看了看围墙外面的路牌,确认了三次。没错,就是这儿。
然后他站住了。转身向出口走去。
外面阳光正好,从地面升起的热气贴附在皮肤上,一路走来时出的薄汗让江澈觉得浑身并不自在。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然后又把手垂下来。
太阳的光芒让他有些眩晕。不知是耳鸣还是一声尖锐的鸟啼从头顶掠过,随后他又听到了自己湿漉漉的心脏跳动的声音,血液在耳边流动,一下一下地撞着鼓膜。他停下脚步,又抬手,打算去揉眼睛。
但这次,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冰冷,柔软,光滑。
那只手不大,指节纤细,指尖微微收拢,像是怕捏疼了他,又像是怕他跑了。触感凉得不像话,像是一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江澈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身后的人是何时靠近的,又为什么要拉住他。门外的炎热、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的沥青地面、皮肤上被晒得发烫的每一寸——他能感到这股热。但他的指尖却是冷的。耳边的血流声哗哗作响,盖过了远处知了的叫声。
他缓缓仰头,然后看向身后。
深蓝发色的女孩也看着他。她的头发不长不短,刚好搭在肩头,颜色像是被水冲淡了的墨,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蓝。灰色的瞳孔没什么光泽,安静得像两潭结了冰的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裤脚塞进一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里。整个人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多余的装饰,连表情都是浅浅的、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的。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视线从他的脸移到后腰那截露出来的红色刀柄上,停了一拍,又移回来。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分钟。
“呃,请问你是……”江澈感到慌乱,但压着这份状态开口问道。
“啊,啊!这个……”她松开手,指尖在空中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她的视线偏了偏,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
“这个呃,你是来加入魔法少女部的吗?”
江澈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又看了看她。
“是。”
“那这样的话,你还站在这干什么呢?”
“啊,你是指……”
江澈瞟了眼远处那张桌子,原来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白布上那个保温杯还孤零零地立着,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你是负责人?”
“对呢。”
“……”
等一下。江澈的脑子和嘴巴同时卡住了。
她难道就一点都没有疑惑吗?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满头是汗、腰后还别着把刀的怪人,问她“这儿是不是魔法少女部”,她连眼皮都不抬就认了?而且,难道这里就只有这一个部门吗?不对吧,有问题吧。这整个场子空得能踢足球,就摆了一张桌子,一个人,一个保温杯。等等……
“这里只有你们吗?”
“报名表上不是说过了嘛?”她偏了偏头,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水底完成的一个念头,“我们是单独分出来的一个地方呢。”
也就是说,来到这里的就只有报名魔法少女的。只有他一个。
淦。
江澈在心里骂了一声,面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她握过的那种凉意。那凉意钻进了皮肤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少女站在原地,视线又飘向了他后腰露出的那截红色刀柄。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久到江澈都开始不自在了。
“那个……”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从梦里捞出来的,“你带了刀呢。”
“嗯。”江澈下意识用手肘去挡了一下,“……你认识?”
“不认识。”她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里也没什么波澜,“就是觉得,嗯,挺好看的。”
我也觉得。江澈在心里点头。
她又歪了歪头,好像在想什么,但那个念头似乎没能在她脑子里抓住,就那么飘走了。
“我叫宋雨眠。”她说,“魔法少女部的第三位部员。”
“第三位?”
“嗯。还有两位。”她的视线从刀柄上移开,落回他的脸上,“不过今天不在。”
她动了动嘴唇,然后又补了句。
“她们觉得无聊,所以就扔给我了。”
听上去感觉有点委屈。
她没有继续解释另外两位去了哪里,江澈也没问。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衫下摆的边,整个人有一种淡淡的、随时会走神的气质。但江澈注意到她的站姿——脚掌稳稳地贴着地面,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膝盖微曲,像一根随时能弹起来的弦。
“那个,像你这样子的魔法少女类型不多呢。”她说,“能,呃,变身一下吗?”
江澈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过分认真了,那种认真里藏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局促。那双灰色的瞳孔安静地望着他,像是一只蹲在窗台上看雨的猫。
“变身?”他重复了一遍。
“嗯。”
“在这儿?现在?”
“嗯。”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整个场地里除了他们两个和远处那棵歪脖子树,再没有别的活物。然后他闭了一下眼。
算了。反正都来了。
早晚的事。
变化发生在一瞬。
那层属于少年的轮廓像是被从内部揉了一下,肩线收窄,腰线拉长,骨骼发出细密的、像是踩碎枯叶般的轻响。灰发从中等长度拉到肩头,发尾微微打着旋。西装变得松垮,肩垫塌下去,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背,裤腰松了两指。腰后那把暴怒的刀鞘在变身之后贴得更紧了,皮带扣在原来的位置扎着,只是腰细了一圈,刀柄反而翘得更高了些。
等变化结束,站在原地的已经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灰发少女。
宋雨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变化很小,只是瞳孔边缘的弧度动了动,但江澈捕捉到了。
“嗯……”她歪着头看了好几秒,视线从他的脸移到肩,又从肩移到腰,最后落在那一截盖住手背的袖口上。
“挺好看的。”她说。
“啊?”
“脸。”她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比西装好看。”
江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这种评价方式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人没法接话。他甚至没法判断这是夸奖还是嫌弃。
“不过,”宋雨眠偏了偏头,视线落在他腰后那把刀上,“你带刀了呢。”
等会儿,这句话不说了一遍吗?
“嗯,我哥让我带着。”
“你哥?”
“啊……说来话长。”
“哦,也的确允许自备武器。”宋雨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伸手探向自己的身后,从腰后不知哪里抽出一把伞来。
那把伞很旧。伞骨是黑铁的,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锈红色的痕迹。伞面是深灰色的,褪色褪得发白,上面有几个破洞,边缘卷着毛边。伞柄是木头做的,被磨得光滑圆润,握痕很深,一看就是被握了很多年的东西。她把伞握在手里,伞尖朝下,在沥青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测试。”她说,“打一场。”
江澈一愣,心想自己的应对回答都还没说就开始吗?面试方式这么硬核?
“打一场?”
“嗯。”
“用刀?”
“嗯。”她看了看他腰后的刀,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你用刀,我用伞。”
“你不是说测试吗?”
“嗯。测试就是打一场。”
江澈看着那把破破烂烂的伞,又看了看她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我要是砍坏你的伞呢?”
宋雨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有多破。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伞柄上的磨痕,抬起头来。
“不会的。”她说,“它很结实。”
语气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江澈总觉得那三个字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已经沉到了底。
宋雨眠后退了两步,伞尖在地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她的站姿变了。只是微微侧过身,把伞横在身前,但整个人的气质忽然收紧了,像是一把被人轻轻合上的折扇,扇骨贴着扇骨,严丝合缝。那双灰色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变——不,是变了一些。里面多了一点江澈说不清的东西,淡淡的,安静的,像深冬湖面下还在流动的水。
“来。”她说。
江澈把暴怒从腰后抽出来。刀鞘握在左手里,右手搭上刀柄。拔刀的一瞬,他的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微弱的灼热。暴怒出鞘,刀身金色,布满裂纹。那些裂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没有火焰,没有热浪,连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冒出的一丝焦味都没有。刀就是刀,一把金色的、看起来快要碎掉的刀。
“嗯。”宋雨眠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他,“来。”
江澈吸了口气。他双手握刀,学着那天晚上江叙的样子,把重心压低,向前迈了一步。刀身横着劈出去,目标是宋雨眠的伞。
她侧了侧身。只是侧了侧身,那把伞就顺着他刀锋的方向滑了过去。伞面贴着刀身擦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江澈的刀劈了个空,惯性带着他往前冲了半步。他赶紧收刀,回身再砍。
宋雨眠用伞接了这一刀。伞骨和刀身相交,发出一声脆响。震得江澈虎口发麻。那把破伞纹丝不动,像是横在空中的一根铁轨。她手腕一转,伞面绕着刀身画了个圈,把刀向侧面一引。江澈的刀又被带偏了。
他退后一步,重新调整重心。掌心的灼热又浮上来了,比刚才强了一点,像是一小簇被风吹得摇晃的火苗。他试着把那股热往刀上引,引了半截,火苗就又散了。刀身依旧暗淡,那些裂纹里什么都没流出来。
“你的刀,”宋雨眠忽然开口,她撑着伞站在原地,连位置都没怎么移动过,“在睡觉。”
“睡觉?”
“嗯。它还没醒。”她偏了偏头,“你也还没醒。”
她向前迈了一步。那把伞从她手里刺出来,速度不快,轨迹也很干净,但角度刁钻,刚好卡在他重心偏后的那个瞬间。江澈挥刀去挡,刀锋撞上伞骨,擦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响。他的手臂被震得往上一抬,空门大开。宋雨眠的伞尖顺势点了进来,停在他的胸口正中央。
力道很轻。她只是把伞尖贴在那里,然后就收住了。
“重心太靠后了。”她收回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一道菜,“出手之前,脚先动。”
“你——”
她又动了。这次伞从侧面扫过来,江澈下意识抬手去挡。他的前臂撞上伞骨,发出一声闷响。那伞看着破,骨架却硬得惊人,震得他小臂发麻。他还没来得及调整,伞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让他想起方才她拉住他手时的那种凉意。
“太慢了。”
宋雨眠收伞后退,给他留出空间。江澈喘着粗气,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洇湿了一片。他瞪着面前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安安静静的女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女的,好强。但奇怪的是,她身上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她只是站在那里,撑着那把破伞,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不推不搡,但你就是过不去。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逼着自己去抓那团火,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灼热涌上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他的手指在发烫,指缝间似乎有极细的烟冒出来。然后他猛地向前挥刀。
火焰没有出现。刀身上那层裂纹里闪过一道极微弱的光,像是一颗火星在深处亮了一瞬又灭了。宋雨眠的伞横在身前,轻轻一拨,他的刀就滑到了一边。她顺势用伞柄在他肋下戳了一下,力道精准,刚好让他岔了气。
“呃——”
江澈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从下巴滴到沥青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暴怒的刀尖抵着地面,金色刀身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一件还没被点燃的、精致的摆设。
宋雨眠站在他面前,伞收拢了,伞尖点着地。她低头看着他,灰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脸。
“暴怒。”她忽然说。
江澈抬起头,喘着气看她。
“你的刀叫暴怒。”她偏了偏头,“对吧?”
“你怎么——”
“猜的。”她说,语气淡淡的,“它很生气。但被压着。你也一样。”
她把伞重新别到腰后,那个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阳光从她侧面打过来,照在她深蓝色的头发上,泛出一层薄薄的、水一样的光泽。她的表情依旧安静,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并不能真正使用它。”
“不过,”她说,“可以入部。”
江澈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我打成这样也能入?”
“嗯。”宋雨眠点头,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那把刀上,又移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因为只有你一个人来报名,我们还缺人。”
她转过身,朝那张孤零零的桌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半张脸看他。
“下次记得带刀。”
“我带了。”
“嗯。”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走神了,“那下次,让它醒过来。”
她继续朝桌子走去。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那双磨破的运动鞋踩在沥青地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走到桌边,她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坐在了桌子后面那把折叠椅上。
过了一会儿,她朝江澈这边举起一只手,慢悠悠地晃了晃。
“章。”
“什么?”
“盖章。入部。”她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是被太阳晒化了,“过来按个手印就行。”
江澈站在原地,手里提着暴怒,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他看着远处那个坐在孤零零的桌子后面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惹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过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加入了吗?
他看向出口,方形的门外,一片白色。
“来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