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公园褪去了白昼的暑气，湖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凉意。黑色的水，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片片银白色的鳞，又或者不规则的弧光，随着微风推开的涟漪一荡一荡。浮桥横跨湖面最窄的地方，木板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像一把旧摇椅，一点点的，缓慢的摇晃。
江叙和江澈并肩坐在浮桥中段。说是并肩，其实江澈整个人瘫在木板上，背靠着栏杆，腿伸得老长，后脑勺磕着横栏，那姿势跟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差不多。江叙盘腿坐着，右手摊开在膝盖上，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原本有一道横贯掌心的伤口。沈鸢的刀切进去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擦过掌骨的涩感。但现在那道口子只剩下一条浅浅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的线，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缝着，针脚细密，无声无息。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种装备，似乎还行。
“啊，哈，怎么样。”他开口，声音被湖风扯得有点散，“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还和它交上手。”
“我差点没被吓死，你知不知道。”江澈的声音从旁边飘上来，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要是第一下我没躲开我就死在那儿了。”
江澈还并没有解除变身。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眼发干，舌尖还残留着方才那种暴躁的灼热。她的手到现在还在发抖，十根手指头不受控制地一颤一颤，像琴弦被人拨完之后剩下的余韵。
“你是怎么扛着个人还跑那么快的啊。”江澈偏过头，视线在昏暗里描着江叙的轮廓，“你这……”
她抿了抿嘴，没把后半句说出来。月光太暗了，暗到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影子。但她知道，江叙也正在看着她。
“在身上肯定没少装家伙吧。”
“我可没接受过多少手术。”江叙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那动作随意得像在展示一件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这也的确是动了些手段。没看出我身上有什么不同？”
“什么不同……？”江澈眯起眼，把头往前凑了凑。月色还没明亮到能支持正常照明的程度，半昏半暗中，眼前的人也只能看到轮廓和色块，就像无数闪动的像素点拼凑出来的。江叙的脸隐在阴影里，衣服遮住了所有可能的痕迹。她看了好几秒，最后放弃了，摇着头靠回栏杆上。
“看不出来。”
“变身下的视力应该还是能让你看清的。”江叙把手收回去，语气淡淡的，“不过看不出来的话也无所谓了。”
“神神兮兮的……”
江澈哼了一声，把脸扭向湖面。月光在水上跳，像一片揉碎的镜子。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方才巷子里的画面。那东西的尖头骨、干柴一样的身体、裂缝里流淌的红光，还有那种一碰就烧起来的暴躁。
在这之前，她都没和别人正式打过架，而今天却开始了搏命，这份记忆在脑中愈发的清晰。
“话说，我碰到那个……呃，侵蚀体，是什么东西啊。”她问，声音低了下来，“它身上的液体似乎会让人暴躁。”
“纯粹的，暴怒的情感集合。”江叙的声线平稳，像是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定义，“激烈的情感与那界外的异物共鸣，得到具现化，而自身的存在也被其取代。”
“说简单些。”
“呃，今天那个只是个暴怒派系的一阶侵蚀体而已。”
“很弱？”
“至少一般人没办法单独对付。”
“我靠都那么难死了耶。”江澈的声音拔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感觉，“我咋搞都弄不死。”
“所以我让你把刀带上。”
“呃。”
“对付它们，这种武器是有效的。”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把红色的刀鞘。方才他握过这把刀，在楼顶的时候，隔着鞘都能感觉到一种隐约的、沉甸甸的温度。他伸手把刀鞘捡起来放在腿上，拇指按着刀镡，缓缓抽出一截。
刀身是金色的。那种金色不像黄金那样耀眼，更像某种被高温灼烧过后冷却下来的铜，暗沉、厚重、布满裂纹。那些裂纹从刀根蔓延到刀尖，像是随时会在下一次挥舞中碎成一片片。
“这感觉都要碎了啊。”他说，语气里满是怀疑。
“光从外表根本无法看出这种武器的功能。”江叙伸手过来，掌心覆上刀柄，“看着。”
他一把将刀从鞘中抽出。
出鞘的那一瞬，火光从裂隙之间迸发。那些遍布刀身的裂纹瞬间变成了一道道流动的金红色脉络，像岩浆顺着干裂的河床奔涌。刀身上窜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火焰，在空气中扭曲着上升。江叙随手一挥，刀尖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那道火焰的轨迹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在空中停留了整整两秒才缓缓熄灭，留下一道焦灼的气味。
仅仅是暴露在这把刀前，江澈就感到一阵灼热扑面而来。空气被烤得扭曲，浮桥的木板在火焰掠过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可握刀的江叙却似乎没什么感觉，那只手掌还缠着方才的薄薄一条伤口线，此刻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
“暴怒。”江叙说，“这刀的名字。”
他把刀拿近了些，翻了个面。那些裂纹里的火光随他的动作明灭不定，像某种活着的、正在呼吸的东西。然后他重新把刀插回鞘中，火焰也在片刻间被压制下去，只在刀镡的缝隙里残留着最后一丝暗红，慢慢暗下去，直到完全消失。
“过度使用的话会影响使用者。”他把刀递回给江澈，动作随意得像在递一双筷子，“刀自身也会过热。不过你应该还不用到那种程度。拿着。”
江澈伸手接过来。刀入手的分量很沉，沉得让他手腕一坠。他握住刀柄，掌心贴着上面那些还没完全冷却的裂纹，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脉动从金属内部传出来，像是心跳。
“我不会用啊……”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至少你拿着总有一天会的。”江叙把手收回去，重新揣进外套口袋里。湖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要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对方耳朵里。
“记住，一定要紧握住自己手中的武器。然后……比起强大的武器，过人的技巧，那最重要的是生存下去的意志……”
他停顿了一下。
“等，等会儿。”江澈忽然打断他，察觉到了一份不对劲，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你这样说得我有些怕，感觉我现在要上战场了什么的。”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刺眼。他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江澈。
“过几天有一个面向大众的异能力者的筛选。”
“别话说一半。”
“也就是我……”
“给我报名是吧！”
“你看你这不是知道嘛。”
“坑爹呢！”
江澈的声音在湖面上炸开，惊得芦苇丛里什么水鸟扑棱棱飞起来。他整个人从木板上弹起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掉进湖里，手忙脚乱地捞回来抱在胸口。
“你声音小点。”
“不是，我们刚刚才和一个官方的人冲突……”
“这没事。”江叙把手机收回去，语气轻描淡写，“我给加上了一层认知阻碍。一个产品。他们现在没办法采集到我们的特征信息。”
“挺完善哈。”
“那是。”
“也就是说，你铁了心让我变成——”
“不是我让，而是你现在就是。”
江叙把手搭在江澈肩上。那只手贴着外套的布料传来一阵温暖的体温，但力道是稳的。他盯着江澈的眼睛，月光在这一刻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进他瞳孔里，映出两点极淡的光。
“为了我，成为魔法少女吧。”
“凭什么？”
江澈被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
“我现在解除变身你不就炸了。”
“别这样说。”江叙收回手，语气忽然变轻了，“知道自己尺码不？”
“什么尺码？”
“就是说，要不为后面的面试准备一下。”江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浮桥的岸边方向偏了偏头，“明天去买这身衣服吧。”
“我变身又不会变衣服。”江澈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你想着你弟穿裙子吗？”
“不管变不变身都可以。”江叙往岸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侧过半张脸，“不过我可没说要买裙子。”
“变态，那买什么？”
“裙子。现在说了。”
江澈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水，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气的还是笑的。“这样的话不应该是穿西装吗？”
“没这种要求。”
“又谁说我不能……”
“你变成后再过去吧。”
“这是我第一次面试工作……”
“你看这件怎么样？”
“哈。”
江澈从木板上爬起来，两条腿还有点发软，扶着栏杆站了两秒才站稳。刀被她抱在怀里，刀鞘表面的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红。她朝岸边迈了一步，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我们先回去吧。”她轻轻朝向岸边走去，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拖在浮桥上，一晃一晃的。
“你同意了吗？”江叙站在原地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报名了吗？”江澈没有回头。
“但现在还可以取消。”
江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那张少女的脸上，灰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唇角。他闭了眼，又叹出一口气，气流在微凉的夜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算了吧。”
他转过头继续走。江叙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影子在浮桥上叠在一起，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打车吧，公交已经停了。”江叙掏出手机。
“这地方车也不好打啊。”
“等呗，不缺时间。”
浮桥尽头连着一段石板路，路灯隔得很远，光团之间是大片的暗。两个人走在明暗交替的路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公园里格外清晰。头顶的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灰蓝色的、安静得过分的调子。
“那你打算干什么去？”江澈忽然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我？”江叙抓了抓头发，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发丛里，抓了两下又放下来。
“我想去我研究所的废墟。”他的视线越过湖面，投向远处那片看不见的黑暗，“不过听说原址在不断移动呢。不好找吧。”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
“不过，我也不缺时间。”
江澈沉默了几步。石板路走完了，前面是一段柏油路，路边停着几辆落了灰的共享单车。他把刀抱紧了些，忽然想起什么。
“那对了哥，我这把叫暴怒。”他偏过头，“那你那把白鞘的呢？”
江叙的脚步停了一拍。极短的一拍，短到如果不是夜太静、路太空，根本不会注意到。
“呃，嗯。”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前方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傲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