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许言站在便利店冰柜前，决定明天戒酒。
手机震了一下。
刚加的姑娘问他到家没有，后面跟了个探头探脑的猫。他单手打了句“快了”，想想，又把这两个字删掉。
“买水。你呢？”
发完，他拿了一瓶冰水，顺手从旁边货架抽走一盒薄荷糖。明早还有课，能不能起床另说，至少不能一张嘴就让老师知道他昨晚干什么去了。
店员趴在收银台后面，没抬头，朝自助结账机指了指。
许言付过钱，把糖塞进口袋，拧开瓶盖往外走。冷水刚咽下去，门外停着的灰色轿车忽然响起了警报。
他被吓得呛了一口。
“咳……谁啊。”
车身又晃了一下。
这回许言看清了。有什么东西正从车底往外挤，先出来的是一截黑色前肢，关节抵住地面，硬生生将半边车抬了起来。
他还含着一口水，忘了咽。
那东西背上拱起几排骨板，擦着底盘钻出来，个头比轿车还高。车轮落地时弹了两下，它转过头，鼻孔朝许言的方向抽动，裂开的嘴里挂着一条黏液。
许言扭头就跑。
水瓶脱手砸在台阶上。他没回便利店，那里只有一扇玻璃门；店侧倒有条通向后街的小巷，他刚来的时候还嫌里面一股垃圾味，绕了半圈。
身后传来金属刮地的刺响。
许言还没跑到巷口，灰色轿车便撞上了墙角。车尾横着甩过来，他急忙收脚，鞋底在地上拖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向后坐倒。
碎砖劈头盖脸落下来。车身堵住了巷口，右侧后轮还在空转。
他用手撑地，爬起来往回跑。
怪物已经横在便利店门前，距离不到十米。它低着头，前爪从水泥地里拔出来，留下几个白色的坑。
店里有人尖叫。许言往门内看了一眼，收银台后的帘子晃着，店员已经不见了。
他也想钻进去，但那东西挡在正中间。
身后是车，左边是墙，右边一排共享单车挤在护栏里。他拽起最近的一辆，后轮卡着旁边车子的踏板，竟没拉动。
“操！”
许言换成双手，连着另一辆一起掀倒。前轮刚离开地面，一块半透明的东西突然遮住了他的视野。
【紧急契约投放完成。】
【已从适格者中随机选定受约人。】
他偏头，那块东西也跟着偏。
【是否签订战斗契约？签订后可获得对抗异常生命体的能力。】
许言盯住了最后一句。
“能打它？”
界面下方展开一整页文字。最上面是契约名称，下面列着身体适格化、战斗形态、解除条件，右边的滚动条短得几乎看不见。
怪物压低了肩背。
许言见过狗扑人前的姿势。他手里的自行车还没举稳，那双后腿已经蹬了出去。
“签！我签！”
他朝底下的确认按键拍了过去。
自行车前轮猛地撞上护栏，震得他两只手同时松开。扑来的黑影被一层骤然亮起的光挡在半空，爪尖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许言缩着脖子，等了半秒，发现爪子没落下来。
然后他的脚跟离开了鞋底。
不是人飘起来了。鞋在变松，裤腰也跟着往下坠。他下意识去提，手指还没勾住腰带，那一片布料便散成细小的光点。
凉意贴着小腿往上窜。
“等……”
声音卡在喉咙里，出来时细了一截。
许言赶紧清了清嗓子。胸口却突然一沉，呼吸被陌生的紧束感截住，他想低头，一大绺白色长发先滑过肩膀，扫进了嘴里。
他呸了一声，把头发拨开。
眼前多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肩膀，胳膊细了，手也小了。深红缎带从腰后绕过，收紧，白色裙摆一层层铺下来，擦过膝上。右手掌心紧接着一凉，一根细长的杖柄落进手里，顶端的红色晶体还在发亮。
脚终于踩实了。
位置比他习惯的低。他刚往后退，鞋跟便磕在一辆倒地单车的车架上，险些又摔下去。
便利店玻璃里也有个人踉跄了一下。
白头发，红眼睛，裙子上全是缎带和花。她攥着一根法杖，嘴巴半张着，脸上的表情很蠢。
许言伸手摸脸。
玻璃里的少女跟着抬起手。
“……操。”
这一次，他听清了自己的声音。
外面的光障裂开一道口子。
许言还没来得及再骂，怪物的前爪便从裂口中探了进来。他扭身躲开，爪子擦过后背的缎带，拍在单车上，几根辐条当场崩飞。
他抱着法杖往便利店跑。门就在怪物身后，从它侧面过去只要几步，进门再找店员跑掉的那个出口。
第二步，一张嘴从旁边咬了过来。
许言双手抡起法杖，照着它鼻梁砸了下去。
杖头正中骨板。
震动顺着杖柄一路传到胳膊，他虎口发麻，法杖差点脱手。怪物只歪了一下脑袋，随即顶过来，把他撞得倒退着摔进店里。
后背砸中门边的纸箱，几桶泡面滚了一地。
许言张着嘴，半天没吸进气。那身看着没多少布料的衣服替他挡住了大半撞击，肋下仍旧疼得厉害。他扶住倒下的纸箱，刚撑起半边身子，自动门又响了。
“欢迎光临。”
怪物的脑袋伸进门框。
“别欢迎了！”
许言抓起脚边一桶泡面扔过去，趁它闭眼缩头，连滚带爬地挪到货架旁。法杖拖在地上，杖头磕过瓷砖，亮了一下。
他赶紧把杖尖转向门口。
拿这个砸不动，那该怎么用？
门框朝里弯了。怪物挤进半边肩膀，爪子扒住地面，门玻璃在它背上碎开，散了满地。
许言握紧杖柄，拼命想着让那颗晶体再亮起来。
胸口有什么东西随之一热，沿着手臂涌了出去。杖头的红光涨大，他刚看见几条交错的光线，光束便贴着怪物颈侧飞了出去。
店外炸起一片水泥碎屑。
怪物猛地缩回脑袋。许言也被吓得往后一仰，胳膊撞在货架上。
他看看法杖，又看向门外。
停车位的挡车墩少了半截。怪物左边肩膀上裂开一道口子，黑色液体正顺着前肢往下滴。
能打。
许言手忙脚乱地重新举起法杖，照着门口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有准备，能感觉到那股热流怎样从身体里经过。红光聚在晶体前，他把它朝外一推，光束撞上门边墙角，碎砖横着飞出去，逼得那只正要伸进来的爪子收了回去。
打偏了。
许言顾不上懊恼，撑着货架站起来。他不敢在店里乱轰，冰柜、货架挡得严严实实，怪物一旦从别处撞进来，他连往哪跑都看不清。
他用杖尖指着门口，小步挪过去。
怪物退到了停车位中间，受伤的前肢没落地，剩下几条腿贴着地面挪动。许言才露出半个身子，它便转过头。
许言抬杖。
它往旁边一窜，许言的手跟着转，腰后的缎带却挂住了残破门框。
这一下没迈出去，光束擦着怪物背上的骨板掠过。他急得用力一拽，缎带从断裂的金属边缘扯了下来，整个人也踉跄着出了门。
怪物扑了过来。
许言立即朝右跑，鞋跟在地上敲得又急又乱。腿比原来短，他照着从前的步子迈，几次都险些绊倒，只好把步幅收回来。
黑影追到身后时，他刚绕过停车位末端那根方柱。
爪子抓在柱子另一侧，混凝土碎屑擦着耳边飞过。
许言一把扶住柱子，借力转身，将杖尖从侧面递了出去。
这一回不用追着瞄。
怪物就在那里，半边身子被柱子挡着，受伤的肩膀朝着他，近得能看见骨板缝里夹着的玻璃。
红光从杖头射出，打进那道伤口。
怪物叫了一声，整个前身被掀离地面，摔回停车位里，爪子在地上乱抓。
许言没停。
刚才没看清的光线再次展开，在杖头前交织成圆。他不懂那些图案，只知道还能往里面送。手臂发烫，指尖开始发抖，他用另一只手托住杖身，把尖端死死压在那片开裂的肩背上。
怪物挣扎着翻过身。
许言将最后那股热流推了出去。
白光照得他什么都看不见，脚下接连后滑，直到后背抵住方柱。他闭上眼睛，依旧攥着法杖，耳朵里全是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已经没有东西往外涌了。
杖头暗下来。
许言顺着柱子坐到地上，手指僵着，松不开。他眯眼往停车位看，那东西撞在先前堵住巷口的轿车上，胸腹破开一个大洞。残缺的腿抽动两下，便不再动了。
他仍用法杖指着它。
车底有东西烧起来，烟从变形的引擎盖边往外冒。远处终于传来警笛，便利店里的门铃还响着，断断续续地欢迎不知道什么东西。
许言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胳膊。
冰水瓶躺在几步外，已经被踩扁了。
他渴得喉咙发疼，但实在不想再站起来。
垂到面前的头发被汗黏住，他抬手往后拨，指尖碰到了头上的硬东西。摸了一圈，好像是朵花，旁边还有个很大的蝴蝶结。
许言闭了闭眼。
先把这身换回来。
刚才保命要紧，穿什么他都认，现在怪死了，总不能就这样坐在街上等警察来。
他试着对那块已经不见了的界面说：“解除变身。”
【战斗状态解除。】
法杖从手里散开。
裙摆、长袜和缎带跟着化成光，原来的黑色短袖重新落在身上，裤腰松松挂着，手机沉甸甸地坠在右边口袋里。
许言长长出了口气。
“妈的，可算……”
他停住了。
声音不对。
许言清了清嗓子，试着咳了一声。细细的，跟刚才一样。
一绺白发滑到了膝盖上。
他捏住那绺头发，往上摸，一直摸到自己脑后。发饰倒是没了，头发还好端端地长着。
许言低下头。
宽大的短袖领口歪向一边，露出的肩膀仍旧纤细，胸前撑起的弧度也没有消下去。他赶紧拽住领口，又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还是那双小了一圈的手。
他扶着柱子站起来，裤子立刻往下滑了一截。他抓住裤腰，低头时忽然意识到，还有个地方一直没顾上。
警笛越来越近。
许言背过身，朝巷口那辆报废的车挪了两步，借车身挡住街面。他低头拉开裤腰，看了一眼。
手停在那里。
他把短袖往上扯了扯，又仔细看了一遍。
“……我二弟呢？”
